兩人走出客棧，張休休才發現了不對勁，縱觀往日比肩接踵的人流，如今卻人跡罕至，目之所及出皆是冷冷清清，這對於一個繁華的城鎮來說著實不可置信的淒涼。

自此，她才終是真正相信了顏子傾的話。

走過曾經繁華的北街，再向正街走了幾裏，此處不見行人和住戶，只有身穿盔甲的戰士，神色蕭索的歪斜站立，甚至有人低低交談，言行中透出絕望擔憂。

見到兩人走來，士兵神情一振，像是看見了主心骨那般，齊齊跪地，高呼道“國師來了，我們有救了，有救了……”

黑壓壓的一群人，振臂齊呼，聲音一浪高過一浪，震耳發聵！

此時有將領帶著潞城官員趕了過來，面色肅然的踏步而來。

官員們行禮之後，皆期期艾艾地說道“國師大人，您可算是來了。”

顏子傾略微點了點頭，然後朝身穿盔甲的黑臉男子問道“前方戰況如何？”

“離軍已圍城一夜，卻六軍不發，不知為何”黑臉將士也是一愁不展地回答道。

“我已派人去惠城請了援軍，相信不日便能趕到”

黑臉將士自此才終於松開了緊皺的眉頭，戰袍一撩，跪拜道“末將代潞城子民在此謝過國師大人”

顏子傾兩雙一擡，扶起了白將軍“白將軍請起，顏某自當傾盡全力，你且前頭帶路，上城頭”

白將軍面色一變，勸阻道“國師大人，敵軍內有箭手，威力了得，只發一箭便~射~穿我軍軍旗，國師大人若是有個閃失，怕是動搖我軍士氣……，末將深覺不妥”

站在兩邊的官員們也哀哀勸道。

顏子傾右手一擡，便壓下了所有聲音，清冽雙目掃了全場徐徐說道“今日，顏某，與各位同站，倘若敵軍攻城，顏某自身先士卒，不為大義，不為國土，只為親□□女，他們在我們的身後，等待著我們的凱旋，為了父母，你們怕了嗎？為了妻女，你們怕了嗎？”

人群中有一士兵揮臂高呼“殺”

“殺”

“殺……，殺死敵軍，保我父母妻兒”

僅僅幾句話，重振了士氣，激發了鬥志，喊殺聲震天欲聾，空氣都為之激蕩不休。

張休休看著站在身邊的男子，白衣白發，熠熠發光。溫文爾雅卻不失大將之範，俊秀之中攜帶銳氣天成，像一把用頂級白玉鑄成的絕世好劍，溫潤鋒利，讓人根本移不開雙目。

顏子傾偏頭，便與張休休對上了視線，後者尷尬的一笑，垂下了眉眼。

他也淺淺一笑，自然的牽過她的手，從分開的士兵中走過。

走了小段路才發現兩人這樣很是不妥，便掙紮著想要甩開，然而這一次卻不同以往，她怎麽樣都掙不開他的桎梏。

有些惱羞成怒地說道“國師大人，男女授受不親”

他偏頭，註視她，眉眼彎彎，笑意瑩瑩“只次一次，可好？”

“……”

兩人在眾將士的矚目中登上了城墻，顏子傾終於是放開了她的手，他站在她面前，低頭佛了佛她耳邊的碎發溫柔地說道“你且等等”然後便轉過身大步走向了城墻邊上的矩形墩臺—一馬面。

他的露面，讓城下有見識的敵軍沸騰了，一傳十十傳百，很快的都知道，敵國大名鼎鼎的國師顏子傾出現了。

離軍卻很快變得鴉雀無聲，只見萬軍身後，有一金色玉輦分流而來。有一身著明黃色龍袍的男子隨意而坐，長腿交疊，單手撐腮，端的是傲睨萬物，松形鶴骨器宇不凡，像是天生自帶華采，讓人不敢直視，唯恐褻瀆。

萬人矚目中，玉攆走到陣前，身後隨侍皆屏息以待。

偌大的天地間，鴉雀無聲，萬籟俱寂，曠世的大戰一觸即發。

最終，離國至高無上的皇帝打破了這場對持＂顏子傾，你最好跪著祈禱她還活著，否則本帝會殺光你千千萬萬的子民，全部為她陪葬．＂

冰冷無情的宣告，帶著震懾一切的霸氣．

顏子傾輕甩衣袖，雙手背後，神情肅然＂兩軍交戰，死傷無數，而手無寸鐵的百姓何其無辜？＂

＂勝者為王，敗者為寇，無需多言．今日潞城已為我囊中之物，你若繳械投降，奉上她來，我便饒你不死，否則，潞城便是下一個鄴城＂殘酷無情的聲音帶著毋容置疑的果決．

而站在身後的張休休，此時的視線全部被身邊的人吸引了視線．她走到身披盔甲的士兵面前，疑惑地說道＂我認識你＂

那侍衛看了一眼張休休，卻沒有回話．眼裏皆是覆雜難辨的情緒．

＂你救過我＂

＂職責所在＂

＂你隸屬何人？＂

＂……“侍衛卻移開了視線，不再回話。

“可是國師？”

“……夫人再問此話，又有何意義？如若不是因為你，這天下何以至此？”侍衛像是憤慨難忍地回道。

“……我一界弱女子，豈會有如此大的能耐”

“哼，若不是國師大人當初放過你，豈會有如今……”侍衛驚覺自己說錯了話，便及時的住了口。

張休休看著他，心頭思緒卻不停地翻湧，當初在青州，離人淺陌偽裝被人發現時，她雖然及時趕到灑了辣椒粉解了暫時的危機，如若不是眼前的侍衛拼死留下了楚子宴的人，她和離人淺陌早就命喪黃泉。而他是國師的手下，那麽是不是至始至終，顏子傾都未曾拋棄過她？那麽是不是她能離開神龍皇宮，也是因為他？

張休休來不及細想，便大步的走到了離人淺陌面前，背對身後的千軍萬馬，她想也不想的質問道”當初為何要燒我？“

顏子傾沒想到在此時此地她會問這些，一時有些手足無措，卻還是在第一時間拉她到了安全的地方。

“你說，為什麽？顏子傾，不要再欺騙我，我需要你的解釋”她咄咄質問道。

顏子傾有些無奈地道“是我對不起你，當初若是我再強大些，決計不會讓你面臨那樣的絕境”

“所以說，並不是你想要燒死我？而是神龍玉華要燒死我，因為什麽？因為什麽？因為……我的命格？”張休休喃喃自語，恍然大悟。

“休休，過去的事情即便是我有一萬個不得已，我卻終究有錯，眼看你置身於那樣的危險境地，卻無法護你周全，只能暫時送你離開，我以為……我會很快找到你，只是，天意弄人！”顏子傾回憶往昔，痛苦暈染了他好看的眉眼。

那一直盤在心中的結悄然解開，苦澀暈上心頭，千言萬語哽上喉頭，卻最終什麽話也說不出口。

她也終於是明白侍衛的憤慨從何而來。

神龍國國師，白衣華發，天人之貌傾世之姿，占星蔔算之能世人皆知。……在神龍國時他已算出了她的命格，知道她會帶給神龍國多大的災難，卻終究違抗聖旨私自放她離開，終究覆了這天下。

而她卻一直怪他一直怨他一直……恨他！

以為他的愛是大愛，他愛的是這黎明蒼生……

而如今才知，為了救她，他一個人默默承受了多少。

為什麽不解釋，為什麽？

如若那時他能讓她知曉，就算只知道一分，如今也不會是這幅田地。

世界最悲哀的便是你我有意時分離，再回首桑田滄海形同陌路。

心中的痛苦燒得她難受不已，她哽咽著捂著嘴，捶打著心臟，太疼了，疼得連呼吸都宛如針紮。

看她難受，他感同身受。他伸出手想要輕拍她的脊背，卻被張休休佛開，她強行忍者眼淚，笑意妍妍地哽咽道“接下來，讓我來試試吧”

“休休，你不必自責！天道如此，人其奈何？蒼生興亡命運自有定數。”

她笑著點頭，眼眶中晶瑩剔透。

她站在了馬面後，俯瞰著離軍千軍萬馬，視線模糊，卻對準了那顯眼的玉攆。

離人淺陌早已看到了她，袖口下的雙手緊握成拳，卻只是神色淡淡地看著她，不置一詞。

她接受著萬眾矚目，從容問道“可能退兵？”

離人淺陌搖頭。

“你欲何為？”

“天下俯首”

“即便哀鴻遍野民不聊生？”

“戰爭便是如此”

“放過手無寸鐵的民眾可好？”

“你踏下城門，我便放過潞城百姓”

此時，風起，大風獵獵，吹皺了軍旗，吹起了她淺綠色的裙衫。發絲飛揚時，擋住了她的視線。

天空中烏雲密布，仿若塌下。

而在所有人沒註意的角落裏，有一瘦小士兵手執漆黑長弓，拉上了滿月，絕美非凡的臉上帶著蝕骨的恨意。

破空聲響起，那箭眨眼間直直~射~向了站在城墻的張休休！

那箭角度之刁鉆，疾入雷電，勢如破竹。

自古兩軍對壘，不會有人膽敢偷襲，而今天，確實意外，等到顏子傾反應過來時，他只對上了張休休驚恐欲絕的雙目。

“顏子傾……”

他擁著她，牽唇一笑，眉眼如畫。

“為什麽要這樣，……為什麽……快叫大夫，大夫……”張休休崩潰的吼道，她甚至不敢低頭，然而手中的溫熱不停的提醒著她。

“休休，這一世我不曾好好待過你，下一世，可否讓我彌補過錯？”

“好好好，大夫馬上就來了，你忍一下就好……”

“你可是答應我了？”他的眼裏有著希冀。

“答應，我什麽都答應你，你不準有事，不能有事……”

離人淺陌對她安撫的一笑，嘴角卻有鮮血緩緩溢出。

身後的眾將士這才從巨變中驚醒了過來，一個個面色覆雜難辨。

“顏某知眾將士皆不畏生死，只是吾皇駕崩，都城混亂，如今更是難顧左右。顏某自幼便修習占星蔔卦之術，自知我神龍大勢已去。但顏某卻不想各位無妄而死，顏某言盡於此，如何抉擇皆看各位”

說完，拉著張休休便一步步的踏下了城墻。

留下了一眾沈默不已的將士。

天下大勢，合久必分，分久必合，凡人奈何？

“你留了好多血……我們去找大夫好不好？”張休休說完之後便死死的捂住了嘴，才忍住了崩潰的大哭。

他的胸口穿過一枚烏黑泛綠的箭頭，鮮血染紅了白衫，每走一步，皆會留下帶血的腳印。

“無礙！休休，不要責怪自己，子傾宿命使然，與你無關……咳……”鮮血噴薄而出，染紅了青石板。

“我們找大夫好不好……求求你”她抹了抹眼淚，哀求道。

“休休，不要哭，不是說好了下一世，我們要在一起嗎？”他在城門後站定，脈脈註視著她，然後低頭，吻上了她濕潤的紅唇。

像是滿足了願望那般，他伸手擦幹她的淚水說道“下一世，我們不要再分開了”

此時緊閉的城門放了下來，他牽著她，朝著敵軍而去。待到兩人離開，城門再次被收起。

而張休休再也不反抗，亦步亦趨地陪同。

萬裏烏雲的天空，終於是落下了磅礴的大雨，就像是為了這場一觸即發的大戰拉下了序幕。

白衣華發的男子牽著她一步步走向了敵軍，走到了玉攆前。

他仰頭看向離人淺陌，一字一句地慢慢說道“蒼生無辜，還請多行善道”

張休休至始至終都看著他，那雨水打在她的臉上，和著淚水掉落在了蒼茫大地。

離人淺陌，面色覆雜，卻終是點頭。

至此那抹白色終是支撐不了的倒下。

他已經飄散的瞳孔希冀的看著張休休，口中呢喃“下一世一定要……在一起”

張休休跪倒在地抱著他，拼了命的點頭“我答應，我答應，你不要死好不好，不要……”

最終他帶著淺笑閉上了雙眼。

……

神龍國歷，三十五年，春，離國國師，顏子傾，薨！

冬雪與春風，誰把誰辜負

最恨留不住故人已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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