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苦衷

關燈
苦衷

這幾日過得懶散,常常睡到日上三竿才起,起來洗漱後便出門兜風。

京城也確實熱鬧,南來北往,誰也不知道面前的人從哪來,要去哪去,只匆匆擦肩而過。

他們去了寺廟,一起禮佛,金箔塑制寶像莊嚴,靜視著普羅大眾。

去城外山林爬山,京城外的山都低,只虛虛爬了一個時辰就登上頂了,狂歌草澤,縱情山水,不亦樂哉。

逛街游河,梨園聽戲,野萍賞花,這幾日沒有事務紛擾,想去哪便去哪。

“好了。我要走了。”那天下午,王堂秋就要回宮了。

何道送他,到宮門口他才想起:“忘記給你做吃食了。”之前答應他了,要做凈慈城的菜式。

王堂秋卻笑:“家裏也沒鍋勺,下次再說吧。”

何道同他告別,就看著他踏入恢宏皇城。

王堂秋剛進去,陸岐就在宮道上焦急地等待著。

看到他來,陸岐忙迎上去,道:“陛下喝了一日的酒了,不讓人進去,還說讓你回來就去找他。”

王堂秋面色一凜,快步往皇帝寢宮那走,邊問著:“知道是什麽事情?”

“不知。”陸岐搖頭。

王堂秋沒法,只得疾走著,生怕去晚了皇帝不悅。

到寢宮時,小太監趕忙去通報。

殿門打開,幽暗燈光閃爍。皇帝醉紅了臉,裸足散發,衣袂亂雜,他沙啞聲調傳出:“回來了?我憋久了,想找個貼己人,說說話,你坐吧。”

王堂秋低身跪下,恭聲道:“您說,奴聽著。今兒聽罷,奴爛在肚子裏。”

皇帝又飲了杯澀酒,苦笑道:“因為這個身份,我已經錯過太多人了。今天我不為君,你亦不為奴。”

王堂秋默然,今日帝王推心置腹,明日酒醒,說不準就是他人頭落地之時了。

皇帝知道他心中疑慮:“我不會殺你,天子……一言九鼎。”

王堂秋沒法,戰戰兢兢地坐在上好的雕花梨木小榻上,聽一個蒼老帝王的悲傷。

“我的父親仁厚,卻留下沈屙。”

皇帝澀然語調,寥寥數語勾勒了一個大國的風雨滿樓,看似輝煌的大黎,內裏已經爛了。

“我的母親教授我君子之道,她希望我成為一個如切如磋的仁人。但我註定是帝王。”

皇帝苦笑:“我若如我父親那般,這皇權也該旁落了。我若如君子,我便只能引頸受戮。我想開疆擴土,統一四方。我想帶大黎走向空前的繁榮,我想……我的子民可以愛戴我。”

可惜,各地進言書多如牛毛,災民怨言紛紛擾擾。

“天下之權、錢盡歸幾家大姓,那我便薅、便殺,我可擔著暴君之名,但我從不暴政。歸公的錢財我撥給地方,撥給邊疆,但我也不想沾滿鮮血,背負一樁樁慘案。”

他激動了,右手指天,像是要叩問上蒼,但仰頭是雕琢的梁木。

“母親教予我的儒君之道,我謹記在心,然後成為拖累我的枷鎖。如果我是臣子、是儒生,我亦指責皇帝虐殺行徑。可我是帝王,我當然可以逐漸瓦解,逐漸讓世家大族走向衰落,但大黎等不及了。”

“我為萬民,愧對憤死之人。”

皇帝說完,淒涼地笑,聲音飄到房梁,纏繞著記憶。

王堂秋不知道皇帝內心這般進退維谷,但又能說什麽呢,去指責他造下如此多的殺孽?

可他偏偏是為了大黎安定。

去同情他為君的割裂悲傷?

可他是皇帝,他何須一個為奴者的同情?

終究只化成一句:“這天下皆是陛下子民,理所當然。”

理所當然啊,可人會離心。

“我知道,身邊人都會因為我的暴行而走,我的母親常伴青燈古佛,亦不肯讓我侍奉,我的妻不欲同我交心。”

“還有李麒,就是定遠侯。你不知道他的故事吧。”皇帝頹然坐下,靜靜敘述著一個已死之人的生平。

“李麒啊,我三歲就認識他了。他書念得好,為君子,我不如他,他中正至極。他說‘吏治之清濁,關系民生之休戚。’好一個吏治清濁啊!”

“他也確確實實這般做了。”

“他為臣,亦無可指摘,他想滌清朝廷晦暗,我便殺了貪臣。我們都妄圖治出個河清海晏。他的妹妹不潔,我便將她養在宮裏,一切都如此這般好的。”

皇帝哽咽,又灌一杯酒,刀子般的酒水刺著他的心。

“後來,連泥帶水地查出了他爹的罪名,是謀逆。可是他爹早就死了啊,我想保下他,上輩的舊事了,和他沒關系的。”

“他不允,他說‘若我開了這個先河,這朝廷還怎麽辦呢。’該怎麽辦呢,他求一個庶幾無愧。”

“我只能下旨了。”

太無奈了,掌萬民生死,卻掌不了自己情同手足的兄弟的命,以及他家百餘口性命。

“我不知道該怎麽辦了,我思考我所做的有什麽意義嗎?而他那時穿著囚衣,他說‘處其位而不履其事,則亂也。’對啊,我是皇帝,我就該殺他,謀逆的大罪啊。”

皇帝哽咽,只將苦澀倒出,但他知道,這些悲傷他要吞咽一輩子。

罷了罷了,沒辦法,這是命。

“就這般吧,日日煎熬,終是捱到行刑日,梟首示眾……他是君子啊,這般折辱,他如何想的?”

李麒本該頂天立地地站於朝堂,可卻是跪趴著受刑,親人赴死時,他又有多悲傷?眼淚該流盡了吧。

“他是君子!該為世人讚譽。也偏偏囿於君子之道。”

該如何呢?

他是君子。

“次日,他的妹妹自縊。等我知道他的兒子找回來並且還活著的時候,我有多開心啊,即使那孩子受了宮刑,我亦可以讓他餘生順遂的。可怎麽也就縊死了呢。”

對啊,李嵐怎麽就縊死了。

說到李嵐,王堂秋也悲從心起,卻只能忍著眼淚,不敢在禦前失儀。

而皇帝早已經忘了自己的身份,烈酒一杯杯灌,刺得心窩子疼。

於是眼淚便在皺紋裏縱橫了,不知是酒苦,還是心苦。

酒好啊,酒能消愁,酒能忘憂。

前塵往事都該忘了吧,忘了好啊,忘了就不悲傷了,不是嗎。

到最後,皇帝醉倒了,一襲玄色寬衣遮住身軀,在堂皇大殿上,顯得渺小。

可是他是皇帝啊,是世人三拜九叩的九五之尊。

或許在這浩蕩皇權下,皇帝也是一個無奈的劊子手。

王堂秋幫他束了頭發,叫人來將他扶到床上,皇帝沈沈睡去,眼裏的淚慢慢幹涸。

皇帝沒說的是,今天是定遠侯李麒的祭日。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