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趁亂作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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趁亂作惡

繞到一處茂密的灌木叢後,林麗正被女兒用一塊又長又厚的麻布一層又一層地裹住上身。

林麗本來心急趕路,沒想到女兒追了上來,還將她拉到這裏換上男裝。

那一圈圈的麻布裹得她難受。

她心系身處危險的父母與手足,慌得手不止地顫抖,衣袍的布條也沒系好,發髻也沒盤好。自己上手,卻越弄越亂。

沈麗予見狀,按下母親雙手,註視著她的雙眼,讓她務必先穩住。救人的穩住了,人才可能被救。眼下,她們就是林家洗冤昭雪的唯一希望了。

換好男裝,二人一同上馬。沈麗予的馬走到了最前面,讓母親和陳師傅跟上她,由她改換鄉道,帶路趕回楮敦。

她早就盤算過回去的路。原本從官道回楮敦,不停下、不休息,沒有遇到阻攔的話,需要六日。然而,蓖北叛軍南下時,已然將官道毀壞。

如果不走官道,而往齊州鄉道的方向走,踏過一條淺溪,翻過兩座矮山,日夜趕路,且只停三次,讓馬吃糧,也為長輩留下時間休整,四日半定能趕到楮敦。

這條路是柴英告訴她的。

去年年初,她帶柴英回楮敦拜見外祖父母時,柴英便告訴她,齊州的鄉道他做武官時就走過,前後的山山水水也已經被奔走行商的人走通了。如果日後她著急見到楮敦親人,他可以帶她再走這條比官道更快的路。

她仍然不知道柴英在哪裏。她也不願想了。

如今沒有他帶著,她也要踏上這條路。

·

可是,外面比沈麗予預想中的更亂。

大樹下,路邊,河邊,隨處可見餓得走不動的人。他們衣衫襤褸,穿著破爛的草鞋或赤著腳,躺著或靠在樹幹、石塊上,面色蠟黃,雙目無神,一言不發。人還活著,卻只能等死。

官府的尉官,時不時地跑出來捉拿逃犯。蓖北之亂時,各州府牢房裏都有出逃的犯人,官府還沒抓完。

軍隊的士兵沿路在剿滅叛軍,捉拿四處竄逃的逆賊。大瑞經過這次戰亂,損失慘重,死傷無數,已然不覆昔日看上去的繁榮。為政者的美夢被刺破了,新帝恨透了那些叛軍,以及那些跟隨他們、放棄大瑞的人。即便逆首死的死、逃的逃,仍餘下一些不甘心的將士在小鄉縣伺機作亂。

到處都在抓人,喊打喊殺地,突如其來地,已至風聲鶴唳、草木皆兵的地步,這讓趕路的三人更為疲累。

跑了兩日一夜,馬已經跑不動了,三人只能停在路邊小憩,讓馬食草,輪流換崗,即讓二人睡下,留一個人盯情況,。

沈麗予是第一個盯梢的。她不準備把長輩喊醒。她還能再撐下去。等馬吃飽了,她再叫醒母親和陳師傅。

她生了火,觀察四周有無異樣,然後才靠著樹幹坐下,並在上面留下了記號,和之前一樣。

這夜間小林靜得連蟲鳴鳥叫都聽不到。

大概是陳師傅的鼾聲較大,林麗也睡不著了,緩緩地睜開眼。

沈麗予起身走過去,用手帕擦了擦母親的臉上不知怎麽來的泥土,問她可有睡到。

林麗望著女兒憔悴的連,心中不忍,眼眶濕了,點頭道:“嗯,睡到了。你也睡一陣兒吧。我去盯梢。”

沈麗予搖頭,抿了抿嘴,道:“我不累。母親你多睡會兒吧。馬兒還要吃一陣兒,之後我再叫您起來的。”

“麗予——“林麗摸著女兒的手,想問些什麽。

沈麗予道:“母親放心,我們來得及,一定來得及。”

天還未亮,三人重新趕路。

·

兩日半過去。他們已經走過了淺溪和矮山,走完了齊州鄉道,只剩最後一段路,再翻過一座山,就到楮敦縣南的入口。

他們在一個賣茶的小攤休息了半盞茶的功夫,吃了些東西,再買來些幹糧備用,給老板付了錢,準備趕路,卻不知道有幾個人盯上了他們三人。

·

到了第三日夜間,三人在樹林中生火休憩。可沈麗予醒來時,天已經全亮了。她發現本該盯梢的陳師傅面朝地趴在附近的草堆裏。

母親坐在原來的位置,身上還蓋著她父親的衣袍,乍一看並無異樣,可她掛在身側的布包好像不見了。

沈麗予摸了摸自己身上。所幸她的刀還藏在靴子裏。她的布包也不見了。裏面還剩一點她自己帶出來的銀錢,以及在她臨走時,大伯在沈府馬廄裏偷偷塞給她的錢袋子。

三人趕路的盤纏,這下全都沒了。

他們用於趕路的馬匹,也都沒了。

沈麗予慌亂地站起來,先去叫醒了母親,再去推醒趴在地上的陳師傅。

醒來的陳師傅摸著疼得要命的肩脖,說昨晚有人從黑暗裏撲出來,用棍子把他敲暈了。

“如果是這樣,我和母親必然會被聲音驚醒啊。何況還要偷走我們身上的布包,以及會驚叫嘶鳴的馬匹——”沈麗予感到很疑惑。

“那些慣偷的盜賊,一般都有迷藥。”陳師傅動了動僵硬的脖子。

林麗把女兒拉過來,看了又看,想確認她有沒有受傷,或是有沒有發生別的什麽事。她在心中慶幸她們都換了男裝,在夜裏賊人看不清她們的樣子。

“唉,大家都活在這亂世,這些人怎麽還要去欺辱貧苦的百姓?”陳師傅道:“現在我們沒有了馬和銀錢,該如何趕路?”

就差前面的這座山了。就快要到楮敦了。只要前面沒有人攔他們,哪怕一路上遇不到馬匹,只是走路回去,也能提前趕到。

沈麗予道:“我們走吧,不能耽擱了。”

·

可這片山林實在太靜。

大白日裏,林中怎會如此安靜?

沈麗予走在路上,越走越往後。她註視著母親和陳師傅的背影,心中惴惴不安。

腳下這條泥道上,只看得到向前的車轍印和人的腳印,卻看不到向後的。這條商道,居然只有他們三個人在走。

沈麗予前前後後地看,想換一條路。

就在這時,三個彪形大漢驟然沖了出來,將他們抓住,並拖進了一間草屋裏。

草屋裏還有其他人被綁著坐在角落,繩索卡在嘴上,無法說話。

想必這裏都是那泥道上消失的人。

綁來這些人的劫匪,似乎就只有那三個彪形大漢。他們此刻正在草屋的入口處蹲坐著,灌入一碗又一碗的酒,吃著腥氣濃重的肉,手和腳時不時地發顫,忽而不受控地大笑,忽而無端地瘋叫,舉止十分怪異。

劫匪每吃上那盤子裏一口肉,屋內角落裏被綁著的人就多一分驚恐。

沈麗予望向旁邊的母親,卻留意到她身後的房內,半掩著的木門後,有一小堆衣物,像是不同的人穿過的,甚至還有孩童穿的小袖、小鞋。

她一下明白了這間草屋內發生的事。

在沈麗予小時候,府裏的老媼為了不讓她亂跑,會講一些故事嚇她,說如果她敢跑出去的話,山上有奇怪的壞人會把小孩抓走,整個吞進肚子裏。

若往來的行人都被那三個劫匪抓到這裏,這間草屋還藏在林中深處,誰能發現角落裏這些被綁走的人呢?

她該怎樣做,才能將母親、陳師傅,還有這裏其他同樣被綁死手腳的百姓全都救出去?

沈麗予努力地想,拼命地想,把她知道的、看過的、能想到的一切都盤算過了。她第一次感到絕望般地無助與慌亂。

她以前覺得自己聰明機敏,遇到任何事都能逢兇化吉。而現在,她選的這條路把母親帶入了此等絕境。她身邊再沒有護衛,沒有朋友,沒有柴英,沒有父親,沒有人會因為她陷入困境立即找過來。

原來等到她必須獨自面對困局時,竟然是這般地無能,手足無措。

她不敢繼續往下想,不敢讓自己崩潰。林家還等著她和母親回去。沈麗予深吸幾口氣。她必須先穩下來,必須先撐住,不能讓母親看見自己慌亂的模樣。她必須再想法子,必須不停地想。

對,對,這間草屋,離那條泥道那麽遠,劫匪是如何知道外面來了人呢?

難道還有第四個人?是誰在給他們通風報信?劫匪是一起出去,那這裏的人沒有想辦法逃出去嗎?

·

此刻,外面果然走進來了一個幹瘦的男子。他的身形和舉止,和這裏三個身高體壯的漢子完全不同。他小跑著進來,告訴他們外面來了幾個新過路人,讓他們現在趕緊出去。

那三個劫匪立即用手擦掉了嘴上的血漬與油漬,將碗中的酒一飲而盡,提著斧頭,掂掂地跑了出去。

見人跑遠了,那個幹瘦的男子一回頭,沈麗予便發覺自己周圍緊繃著的人頓時變得松懈下來。

那男子,看著有些面熟。

沈麗予顧不上這些了,因為他提著刀,朝他們走過來,把草屋內十餘人手腳上的草繩都割斷了。

其中一個人掙脫開嘴上的草繩,大口大口地呼氣,在草屋內走來走去,就是不幫忙,隨後掰過那男子的肩頭,問道:“你帶走的那些人了?我們怎麽出去?”

那男子沒有理他,最後過來給沈麗予割掉了繩索。

沈麗予這才認出了那男子是阿成,幾年前,在皇城外破廟裏遇見的阿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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