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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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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妃

池荷吐露,紅鯉嬉游。大理寺中十步一缸,缸裏裝滿冰塊,消除暑氣。

一刻前,鄭妤見過關寺正,言明來意後,關寺正親自去調卷宗。

她正襟危坐,輕搖團扇,奈何暑氣過於旺盛,汗珠接連滾落。她以袖掩面,偷偷打個哈欠。

春困夏乏,加之午後悶熱,她素來有午休習慣,此時置身於寂靜室內,困意來襲,眼皮開始打架。

“阿妤?”

一聲呼喚將困意驅逐殆盡,她垂下手臂,看向門口,劃清界限道:“溫大人當稱我為燕王妃。”

溫昀一腳跨過門檻,一腳留在門外。聽到她這樣說,立即收回前腳,恭恭敬敬退出去,向她俯身一拜。

“溫主簿,我正找你呢!”關寺正趕回來,拉住溫昀竊竊私語。鄭妤豎起耳朵,依稀聽見他們對話。

概括來說,卷宗不在大理寺,而在刑部。

“既如此我便不打擾了,有勞關寺正忙前忙後。”鄭妤道過謝,越過他們離開。

“卷宗是下官和刑部交接的,下官願為王妃引路。”溫昀主動請纓,關寺正百般阻撓,卻沒能攔住。

溫昀小跑跟上,趕在車夫揚鞭之前抓住車軾,麻利跳上車座。車夫不敢做主去留,輕扣車身請示主人。

“溫大人請回吧,無需費心陪我跑一趟。”

“一直以來都是我跟刑部交接,我陪你去,可節省許多時間。”溫昀壓低聲音說,“給我一個略盡綿薄的機會。”

拗不過他堅持,鄭妤不再多言,命車夫啟程。

車簾微卷,背影時隱時現。鄭妤瞥見他臂縛黑色布條,詫異發問:“溫大人為何人哀悼?”

“家中表妹貪玩,時常與人泛舟采蓮。不料兩日前失足落水,救援不及,含恨離世。”

“阿嫻死了?”鄭妤驚愕撩起車簾,欲問清來龍去脈。解霜焦急阻攔,搖頭勸阻。

察覺自己失儀,鄭妤緊急調整姿態端坐回去,舉起團扇遮面,藏好情緒道:“溫大人節哀。”

存錄室外,溫昀請來刑部主事開鎖。主事手頭的活沒幹完,於是拜托溫昀稍後總歸鑰匙,先行離開。

“你要的卷宗應該在西邊第三個架子。”溫昀守在門口,似乎沒有跟她一起進存錄室的打算。

溫昀道:“案件卷宗至關重要,若無陛下許可,閑雜人等一律不得入內。你進去吧,我在門口等你。”

多虧李殊延給的令牌,否則她連存錄室都進不來,更別說查看卷宗。她遵照溫昀給的信息往西走,找到第三個架子,粗略掃過封箋文字。

半個時辰過去,存錄室內沒傳出一點動靜。溫昀伸長脖子往裏瞧,然鄭妤所在之處距離太遠,他什麽也看不見。

“阿妤?”溫昀扒著門檻,壓低聲音呼喚。

他連喊好幾聲沒得到回應,不管不顧闖進去找人。瞧見鄭妤安然站在書架旁,他才松一口氣。

“怎麽了溫大人?”

“方才喊你沒回音,我擔心出事……”他背過身挪到隔板後,“你繼續看,我在這守著。”

“你出去吧,免得被刑部彈劾。”

“無妨。”

日中,存錄室內燥熱,置身其中的人皆汗流浹背。鄭妤拿著團扇扇風,一絲不茍捧著卷宗查閱。

溫昀背靠書架紋絲不動,餘光一刻不曾離開她身上。他掙紮好半天,終於將心裏默念千萬遍的話問出來。

“阿妤……你恨我嗎?”

他聲音不大,可存錄室裏只有他們兩個人,鄭妤聽得一清二楚。

“不恨。”她幹脆果斷,“無愛何生恨?溫大人,往事已矣,深究無意。”

緊繃的弦猝然崩斷,“錚”一聲穿心而過。他預料到鄭妤會否認,卻沒料到她會連愛一並否認。

何其殘忍,簡直誅心。

翻頁聲窸窸窣窣,一滴淚打在紙上暈開墨跡。鄭妤移開卷宗,偷偷擡袖假裝拭汗。

“他待你可好?”

“殿下對我很好。”她將卷宗歸回原處,從書架另一端走向門口,盈盈一拜道,“謝溫大人,卷宗我看完了。”

回到王府,鄭妤徑直去須彌庭歸還令牌。午時剛過,須彌庭房門緊閉,她特意挑著李致不在家的時間送來,打定主意不跟他見面。

“你幫我還他,順便替我道聲謝。”她交代歲稔。

歲稔伸直雙臂推拒:“殿下在冰室,您自個兒還他。”

“殿下今日休沐?”

“是啊,殿下用兩日處理完三日公務,特意騰出時間準備陪您去調卷宗。”歲稔怪腔怪調,“誰知王妃不領情。”

因前夜摩擦,她昨晚沒去書房,她本以為自己撂擔子不幹,李殊延便不會幫她。沒承想,早上醒來,令牌就放在床頭。他不計前嫌,倒顯得她小肚雞腸了。

若扭扭捏捏避而不見,於情於理都說不過去。

“王妃留步,您順路把這個捎過去吧。”歲稔將一尺高的竹木食盒掛在她手上。

“這是?”

“綠豆湯,降火的。”歲稔環顧周圍,見四下無人,才放心開口,“清晨,榮寧長公主跟殿下抱怨郡主大字不識,殿下便琢磨著送郡主去太學旁聽,但郡主不樂意,撒潑打滾哭哭啼啼的,殿下正在氣頭上,您好好勸勸他去。”

鄭妤笑容苦澀,確定她去不會火上澆油?

磨磨蹭蹭挪到冰室,寒氣從門縫漫出來,她後背發涼直哆嗦。手擱在門上,遲遲沒敢敲下去。

俶爾,冰片穿縫而出,擦過手腕,撞在對門樹幹上,碎成齏粉。鄭妤屏息聳肩,抹去鼻間細汗,顫聲道:“殿下,是我。”

躑躅聲起,門開,李致單手扒著門框,淡漠瞥一眼,態度不冷不熱。

“你來做甚?”

他身上只披著單薄裏衣,衣領半敞,衣帶松散,褪去銳利鋒芒,稍顯隨和不羈。墨發垂落覆蓋衣襟,發梢上掛有水珠,濕潤碎發貼鬢,儼然一位出浴美人。

內外溫差引起堅冰升華,水汽自地面湧起,彌漫縈繞。他站在雲裏霧裏,仿若仙人。

她看得出神,渾然不察李致方才所問。李致作勢要關門,她急忙彎腰鉆進冰室。

“我來還令牌。”她掏出令牌塞進他手裏,舉起食盒道,“還有歲稔讓我帶來的綠豆湯。”

李致接過隨手放下,道:“你可以走了。”

“喔……”她含糊應聲,耷拉著腦袋,不安撓手背。

“還有事?”李致撩起衣擺,挨著冰臺隨意落座,眼神至始至終未在她身上停留。

“殿下……還在生我的氣?”

湯碗阻擋視線,鄭妤未曾看見自己問話時,李致上揚的嘴角。

“無愛何生恨,無分何生氣?”李致將湯碗拿在手裏,冷哼一聲。他有名無分,哪有資格生她的氣?

“您都知道了啊……”

“跟舊情人見面,高興了?”他語氣幽怨。

高興了才想起他來,主動獻殷勤送甜棗,妄圖抵消前夜甩給他的耳光?李致邊腹誹邊自我譴責,跟她那一無是處的前夫置氣,真幼稚。

鄭妤煞有介事鞠躬道歉:“殿下,我錯了,我不該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惡意揣測您的意思,您大人有大量,別跟我一般見識。”

“若本王非要跟你一般見識,你當如何?”

湯碗和冰臺兩廂碰撞,李致垂眸盯著碗底,頭頂冒出兩縷無形的煙。

鄭妤蹲在他身邊,把碗從他手裏摳出來,裝滿綠豆湯,雙手捧到他面前,擠眉弄眼道:“那請殿下再喝一碗綠豆湯消消氣。”

“鄭燕燕!”他冷冰冰覷著她,似乎不願意借坡下驢,誓要跟她爭出個所以然來。

“殿下,我這個人呢,矯情,記仇,還有恃無恐。”她收斂笑意,自己端起碗來,呡一口綠豆湯,“話我說完了,您愛計較不計較。”

鳳眸中的寒意褪去一半,李致氣也消了一半。她用了他用過的碗,她的唇貼在他的唇碰過的位置。

眼看她起身,李致攥住她的衣袖輕輕一拉,鄭妤尖叫著跌坐在他腿上。

湯碗在腳邊炸開,鄭妤還未從失重的恐懼中緩過來,玄襦從天而降覆住她雙眼。黑暗無邊,天旋地轉,她抓牢唯一的依靠,暈暈乎乎枕在他臂彎裏,找不著東西南北。

濕發掠過側頸,酥酥癢癢。緊接著,濕潤冰涼的吻落在側臉,蜻蜓點水般一觸即離。許是見她沒抗拒掙紮,吻又落在唇角,向上攀爬,掃過唇瓣,舔舐廝磨。

恍然間,仿佛回到昭武二年的料峭春月。眼淚溢出來,在她眼角凝結成霜。她看不清他的臉,但她知道,那個人就是他。

如今名正言順,她到底在別扭什麽?不止李殊延想不明白,她也想不明白。向來不願袒露真心的他,為她做出改變。他愛意昭彰,她卻不願意給他回應。

橫亙在他們之間的,究竟是什麽?是自卑心作祟,是對情愛失望透頂,還是想要他俯首稱臣?

或許都有吧……鄭妤坦然接納自己的邪念。只要一直裝傻充楞,欲迎還拒,吊著他的胃口,不給出明確回應,她就能一直在這段感情裏占據上風。

“燕燕,你知道七年前吻你的人是我,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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