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絳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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絳雲

陰風颼颼,吹落女子鬢發。她舉手撩起別到耳後,輕叩門扉。小廝正在酣睡,被敲門聲鬧醒,哈欠連天啐一口,磨磨蹭蹭去開門。

“找誰啊?”

“我找周少卿。”鄭妤遵照曹氏說的位置找到此地,走的是後門。

小廝伸伸懶腰,探出頭來觀察周圍,將鄭妤從頭到腳打量一遍,道:“一個人來的?跟我走。”

走進私宅後院,宛如抵達另一個世界。

宅邸外部看似平平無奇,內裏卻極盡奢華。雪鋪滿徑,鞋踏過之處,不見鋪磚裸露。路面光滑拋光,她小心翼翼尾隨小廝而行,冷不防腳底一滑。

“當心些,這路用玉石鋪的。”小廝輕蔑瞪她。

玉石鋪路,周少卿竟如此奢侈……鄭妤款步跟上小廝步伐,繞過轉角,晃眼強光照得她掙不開眼。她伸張五指去擋,眼睛慢慢掀開一條縫,尋找光的來源。

奇石假山光彩奪目,強光應是源自它們。待走近些,她定睛細瞧,才發現石頭表面鑲滿琉璃。

大理寺少卿為四品官,月俸不足三十兩,周少卿哪來那麽多錢建起這座金玉為磚琉璃為瓦的私宅?

“小哥,周少卿當真住在這?”

小廝不答反問:“誰跟你說周少卿住這?”

不好——她立即轉身往回跑,卻被引路那小廝鎖喉控制。布帕堵住口鼻,不消多時她便失去意識。

梅花疏影,飛花遍地。

何絡百無聊賴蹲在樹下,拾取一瓣蘸雪紅梅,捏在指間轉了轉。

再想撿一朵,一只腳不偏不倚,踩住她看上的花。一刻鐘前,何絡被女官訓誡,眼下正心煩著,也不看來人是誰,張口便罵。

“小辣椒,好大的脾氣。”

何絡扶著膝蓋起身,甩手就走。靖王世子李檢,言辭談吐粗鄙不堪,常年混跡煙花柳巷,是地痞流氓一般的存在。

自福爍公主去後,何絡不止一次被他羞辱。靖王雖七年前被遣往封地,但他依然是靖王,李檢靠山不倒。不像她,幾乎沒有退路。

“別擋路。”何絡瞪著李檢道。

“是你擋了本世子的路。”李檢擼起袖子,模仿何絡慣常動作,雙手叉腰,挺起胸膛。

何絡氣惱轉身,李檢存心跟她過不去,她往哪個方向轉,李檢就堵哪個方向。

“李檢你別欺人太甚!”何絡忍無可忍,使勁跺腳,“再不讓開,我讓小舅舅來治你。”

李檢莫名微笑,不但恭敬退讓,還彎腰伸手,做出一個“請”的動作。

走出五步開外,何絡狐疑回頭瞟一眼。

見李檢大搖大擺往反向走,她心中忐忑才有所消解。

再往前走兩步,迎面撞上韓傑腳步匆匆,身後跟著一群小太監,皆用寬大帽子遮住臉,搬著個大箱子,瞧著鬼鬼祟祟的。

她跟韓傑對視一眼,韓傑竟然假裝沒看到他,一個勁催促小太監跟上。

“站住。”何絡追上去嚷嚷,“韓傑,今日出門沒帶眼睛麽?本郡主那麽大個人,你看不見?”

這一嚷嚷,不僅嚇得韓傑汗流浹背,也把箱子裏的人喊醒了。

“什麽聲音?”何絡眼睛一亮,盯死紅木大箱子。

“什麽聲音?郡主問話還不如實回答!”韓傑揮起大胖手猛抽距離最近的擡箱太監。

小太監被扇得眼冒金星,雙手卻仍死死護住箱子,答道:“回郡主的話,奴才手腳不利索,擡個箱子磕磕碰碰驚擾了郡主,郡主恕罪。”

韓傑一腳踹飛小太監,朝剩下幾人使個眼色,腆著笑臉擋在何絡跟前:“郡主莫惱,這幫小兔崽子不懂事,奴才一定好好管教。”

兩人說話間,小太監連同大箱子,一溜煙沒了影兒。韓傑借口向皇帝覆命,何絡擺擺手放他離開。

裙擺拂過雪面,何絡擡腳撥開雪堆,撿起耳墜。她低聲叫罵著,三步並兩步跑向朱雀門。

煙香繚繞,水霧裊裊。寂寂七弦琴,泠泠弦上音,仙樂挽珠簾,箱啟見天光。

李栩居高臨下,皮笑肉不笑盯著箱裏瞧。須臾,他朝鄭妤遞出右手。

“委屈姐姐了,出來吧。”

鄭妤仰視李栩,扒著箱口縮成一團。李栩又道:“姐姐,你是想讓朕牽著你出來,還是想讓他們把你拽出來?”

劍眉擰成倒八字,威壓感鋪天蓋地襲來。鄭妤偷偷瞟一眼,偏偏跟韓傑四目相對。

蛇眉鼠目,油光滿面,一想到他那肥碩的胖手碰到自己,鄭妤便戰栗不止。她慌忙搭上李栩的手,在他的牽引下跨出箱子。

兩杯熱茶下肚,鄭妤餘悸未了,蜷在長榻角落裏,雙目呆滯盯著地毯。

“你可知朕為何找你來?”

鄭妤楞楞搖頭。李栩要見她,大可以光明正大宣她覲見,完全沒必要讓人偷偷摸摸把她送進絳雲殿來。

除非,另有所圖。

“姐姐何其聰慧,便不要同朕裝糊塗了。”李栩取下腰間那枚破舊青金芙蓉玦,寶貝似的捧在手中,“朕已年過十五,皇叔卻無還政之意,朕迫於無奈,只好出此下策。”

鄭妤不搭腔。

“皇叔心悅你。”

“謠言捕風捉影,陛下不可輕信。”

“你很清楚。”

“陛下說笑了,臣婦有自知之明。”

“而你癡心未改。”

被一語道破情思,鄭妤睫毛輕顫,悶頭喝茶掩飾情緒。

李栩道:“你不答應他,是因為猜到朕和他必有一戰,不想讓自己成為他的絆腳石。姐姐的心意,你猜皇叔他知不知道?”

應該知道的。壽寧宮那夜,她羞他辱他,若非猜透她的心思,知冬巷再見,他不可能像什麽都沒發生一樣。

鄭妤強裝鎮定,藏在袖下的手緊握成拳,道:“陛下莫要把旁人當成戲中人肆意編排,我與夫婿情投意合,伉儷情深。燕王殿下如何,與我無關。”

“那便好辦了。”李栩揚唇一笑,轉頭問韓傑,“溫主簿到哪了?”

“回陛下,溫主簿還有一刻便到。”韓傑瞟向鄭妤請示,“可要給淑儀娘娘挪個地方?”

鄭妤失手打翻茶杯,雙手撐在榻上,不多時便一頭栽下去。

渾身癱軟無力,竟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她睜大眼睛望著李栩,難以置信。

“姐姐莫怕,這藥不會傷及身體,待藥效過去就沒事了。”李栩收起芙蓉玦下榻。

明黃色龍袍漸漸靠近,衣袖拂面而過,李栩抱起她繞過屏風。

“你要做什麽……”鄭妤吃力抓住衣襟,氣若游絲咕噥,“栩兒……”

李栩怔住,一笑而過。他將她放在龍床上,聲音低啞:“母妃去後,已有好多年沒人這樣稱呼朕了。”

“姐姐放心,朕不會對你做什麽。”李栩撫摸她的臉,柔聲道。

“你就不想看看?溫主簿能為你做到哪一步?皇叔又能為你做到哪一步?”李栩起身抖抖衣袖,擡手撤掉束繩。

金線紗簾垂落,將李栩隔絕在外。鄭妤含淚望著他,喃喃道:“栩兒……不要……”

不要和李殊延對著幹……沒有勝算的。她的嗓子幾乎不能發聲,話說不完整,只得用眼神哀求。

她實在不願見他們叔侄相殘。無論誰輸誰贏,家人都會傷心。

李栩黯然垂首,嘴唇蠕動,似乎想說什麽。愁緒凝結眉梢,不難看出他的糾結。

“陛下,溫主簿在殿外候著了。”

李栩斂去愁容,訕笑:“朕十分好奇,你所謂情投意合的夫婿,對你有幾分真情。”

“姐姐不妨也猜一猜,今日誰會把你帶出絳雲殿。”

“臣大理寺主簿溫昀,參見陛下。”

李栩走出去,坐上龍椅,裝糊塗問:“溫卿求見朕,可有要事?”

溫昀開門見山道:“陛下,聽家母說,拙荊……”

“溫卿。”李栩拿起一封奏折示意韓傑交給溫昀,另說他事,“禦史中丞郭迅,上表彈劾吏部尚書柳泉,收受賄賂,任人唯親,欺壓賢良,此事你如何看?”

對談聲穿過屏風落進鄭妤耳中,她撐開沈重的眼皮,竭盡所能轉動脖頸。視線微微傾斜,透過屏風鏤空,她依稀看見緋色官袍一角。

飄忽視線上移,柳葉眼朝她這邊看來。他似乎並未察覺這一扇屏風有什麽異常,只匆匆一瞥,便移開了眼。

“陛下,臣……”

“溫主簿,回答朕的問題。”

溫昀壓下心中焦灼,強迫思緒回到問題上。他看著奏折,思索好一會,答道:“禦史臺督察百官,肅正綱紀,郭大人既疑心柳大人,陛下不妨令禦史臺徹查此事。若郭大人所言不虛,當對柳大人加以懲戒,若郭大人誣陷誹謗,當向郭大人問責。”

“你倒是兩頭不想得罪。”李栩揚唇譏笑,“朕聞溫主簿傲骨錚錚,廉潔奉公,提議進諫言之有物,何時也變得這般含糊其辭的模樣?”

“臣惶恐。”溫昀磕頭叩拜。

乍聽隨口一問,實則是李栩在試探他的態度。柳泉賣官鬻爵不假,但眾所周知,柳泉不站隊。而郭迅不一樣,郭迅雖恪盡職守,風評甚佳,但卻是實打實的燕王黨。

他若幫郭迅說話,皇帝則會以為他屬於燕王黨,那想找到鄭妤,難上加難。若違背良心幫柳泉美言……他做不到。

“哈哈哈哈哈……”李栩放聲大笑,親自下階扶起他,“溫卿不必慌張,朕確實有意試探,你的回答差強人意,朕不予追究。只是接下來這個問題,你必須認真回答。”

溫昀手忙腳亂退後,拉開和李栩的距離,畢恭畢敬道:“請陛下明示。”

“愛卿以為,朕與皇叔,孰能擔起李氏江山?”

撲通——

官袍輕揚,雙膝跪地,官帽顫顫巍巍。溫昀想破腦袋都想不明白,自己怎麽就蹚進渾水了。

“溫卿,暢所欲言,朕最欣賞的便是敢於直言的諍臣。”李栩擡腳踢他的手,再把他的官帽扶正。

雙方僵持之際,屏風後傳來微弱的聲響。

“溫……溫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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