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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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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程

桃花渡口三更雨,望樓隔霈送王公。

李致離開丹陽那日,李恒同日返回南陵,兩人於渡口相遇,互相拜別。

風雨晦暝,船能否啟航尚未可知,兩方人馬於離亭稍候。約莫兩刻後,兩艘船同時掛帆。

李致禮讓道:“六哥,請。”

“七弟先走吧,有人來送我。”李恒得意揚揚,合上折扇指向望樓高處。

樓上那人慌亂蹲下,李致看過去時,只瞥見兩根桃木簪挽起的螺髻,和自欄桿縫隙垂落的葭灰色衣袖。

齊晟清清嗓子,道:“難得糊塗謂聰,一直糊塗謂蠢,裝糊塗……記不得了,定王殿下博學多才,這下一句是什麽來著?”

折扇接連拍掌心,節拍自成韻律。李恒已悟出齊晟話中深意,即讓他別哪壺不開提哪壺的意思。

李恒裝模作樣仰首深思,旋即擡起折扇指向李致道:“裝糊塗,謂……謂傻,七弟覺得呢?”

被折扇指向那人,餘光飄向望樓高處,嗤笑:“裝糊塗,謂之,慫。”

雨聲嘈雜,他聲音不大,鄭妤在樓上,聽不清他們交談。她扒著欄桿看,穗豐站在船頭舉手示意,李致一行人陸續登船。

船離岸,駛入茫茫雨幕中,不見蹤影。

“別看了,人走遠了。”

後領被人提起,她鄭妤楞楞後退站穩,問:“殿下怎還不走?”

“寧拆十座廟,不拆一樁婚。”李恒故弄玄虛,捋捋並不存在的胡子,“本王雖極其不樂意把這件事告訴你,但是……本王要和老七爭個光明正大。”

“殿下您說什麽?臣婦,聽不明白。”

扇柄落在她額頭輕敲,李恒笑道:“你不用明白,本王會幫你弄明白。”

說完李恒發狂撲過來,鄭妤避閃不及,後腰撞上欄桿,上半身空懸在外。

桃木簪騰空墜落,如瀑青絲迎風飄散,鄭妤死死抓住李恒手腕大喊:“你做什麽!”

冰冷雨水打在她臉上,與溫熱淚水混合,滑進耳廓。

李恒掙開她一只手,緊接著肉搏聲響,他一手抓住她手臂,一手執扇跟人對抗。

鄭妤被迫跟著李恒走位而懸空移動,期間,她不小心往下瞟一眼,忍不住閉目尖叫。

又一只手抓住她,她喜出望外仰頭看,竟是……遠謨?!

遠謨稍一使力把她拉上去,鄭妤穩穩落地,拍拍胸脯喘氣。

李恒達到目的,不再跟遠謨真槍實戰糾纏,他飛身躲閃解釋:“你停手!本王只是想告訴她,那夜擊敗蒙面人救她的另有其人。”

鄭妤暗自琢磨李恒的話,好半晌才回過神來,倍感意外。

鄭妤上前勸架,拖住遠謨問:“他們都走了,你為何留在這?”

她心裏已猜到大半,並不指望能聽遠謨回答。

果不其然,遠謨咬緊牙關,搖頭,不答。

李恒揮扇推測:“若本王猜得不錯,你七年前就在這了吧?”

七年前,鄭妤嫁溫昀,遠謨送賀禮後,便奉命留在丹陽,從未離開。

宣京來人暗查福爍公主,李蕙屢次懷疑到鄭妤頭上,可她每次派出去的殺手,無一生還,全死在遠謨手上。

拆除舊樓時,橫梁坍塌,遠謨趁人不註意撐起梁,給她創造充足的逃生時間。

不止遠謨,還有望樓。益州文先生本要去豫章觀滕王閣,彼時鄭妤在籌措望樓詩會,李致再三請文先生改赴丹陽討請帖,沒想到文先生碰了壁。

而這些都是李恒從好友處聽來的。

“我說殿下為何巴巴去赴望樓詩會,原來如此。”詩酒恍然大悟,“但殿下您不覺得,您對那位溫夫人的關註過多嗎?”

詩酒取來燈籠,繼續說:“比如這盞老虎燈,您買回來做甚?”

“什麽老虎?瞎子,這是貓,看不出來嗎?”李恒搶過燈籠,提在手裏觀賞。

詩酒欲言又止,瞧著自家主子看燈時那柔和的眼神,只覺得見了鬼。

李恒睨他一眼,擰眉道:“你懂什麽?下船去探探消息,柳泉去過郡府沒有。”

丹陽郡府,溫昀接過聖旨,笑也不是,哭也不是。

苦守丹陽七年,終於有所擢升,當然值得高興。可他下月要去任職的地方,是宣京。

前幾日剛送走那尊大佛,他剛松一口氣。沒想到,一個月後,他要拖家帶口去宣京任大理寺主簿。

若說其中沒有燕王的授意,他決計不信。

鄭妤看過聖旨後,表情同樣耐人尋味。她不知該賀溫昀守得雲開見月明,還是該展露愁容以免他多想。

無論他們高興與否,總之曹氏欣喜若狂,曹嫻亦難掩笑意。

“蒼天有眼啊,我兒終於升官啦!”曹氏這一嗓子,只怕方圓十裏都知道溫昀高升了。

“多虧齊公子來了丹陽,否則我兒還不知要被那群狗官耽誤多少年。”曹氏樂不可支,急著趕去給溫父上香,絮絮叨叨著“我兒升官啦”跑去祠堂。

曹氏未覺有異,風風火火離開。殊不知,她那一句話,廳中三人皆愁容滿面。

鄭妤跟溫昀對視一眼,默默移開眼去看曹嫻。可曹嫻的心情,似乎並不比他們好到哪去。

想起曹嫻向李致自薦枕席,大概是這個緣故。被李致拒絕的女子,沒有一萬也有八千,等她去宣京見多了,應該就不會再對此耿耿於懷。

可曹嫻此時面色慘白,冷汗不止,甚至手都在發抖。事情,貌似又不像她想的那樣簡單。

“阿嫻,你怎麽了?”鄭妤握住曹嫻的手,曹嫻猛地一抖,從椅子上彈起來。

曹嫻見到她好像見到鬼一樣,甩開她不說,眼睛都不敢跟她對視。

“我不舒服,先回房休息了。”曹嫻說完,慌慌張張往臥房反方向走。

鄭妤抓住機會,借口送曹嫻回房,大步跟過去。不料溫昀識破她的意圖,叫住她。

七月已過,天有些涼,她瑟縮著抱緊手臂,怵得慌。溫昀站到她跟前,一言不發抱緊她。

此時,所有話語都顯得多餘。只這一個擁抱,她便知曉他想說什麽。

昭武八年九月,流水送行舟。

暈船引發身體不適,繼而導致胡思亂想,鄭妤坐在船頭吹風,愁腸百結。

乘船來丹陽時,她一無所有。如今離開丹陽,她依舊一無所有。

斜對角,小腹微微隆起的女子,幸福依偎在丈夫身旁。年輕男子一手攬著她,一手拿著酸話梅,餵到女子嘴邊。他嘴唇有些白,大抵也是暈船所致。

即便自身不適,那名男子對妻子亦有求必應。削果皮,倒熱水……他來回跑了好幾趟。

而船艙裏雜亂的聲音,溫昀的關切話語,無不刺痛她雙耳。溫昀如今只知母親老邁需要照顧,哪裏還知妻子胸悶氣短。

孝,是一個人難能可貴的品質,但於夫妻之間,卻未必如此。奉承百行孝為先者,事事將雙親置於首位,父母讓往東,他不敢往西。這於妻子而言,何嘗不公?

女子嫁進夫家,無父母兄弟依靠,本就處在劣勢之位。唯一與她有關系的丈夫,與他的家人同氣連枝,又將妻子置於何地?

“小姐在想什麽?”解霜為她披上披風。鄭妤淡然一笑,不語。

解霜又問:“到宣京之後,我們要和他們住一起嗎?”

鄭妤通過解霜的語氣,不難判斷解霜的意願,她又何嘗願意跟曹氏同居一個屋檐下。

可宣京是什麽地方,在他們看不見的各個角落,有千萬雙眼睛盯著,她若和溫昀分居而住,他的同僚該作何猜想?溫昀又如何同他們解釋?

再者,在丹陽時,溫昀便一再勸她回家,去到李致的地盤,他還能讓她住在別處?

“小姐,您真不考慮殿下的提議?”解霜支支吾吾,“殿下從未想過讓您做妾,歲稔托我轉告殿下的意思。您若願意,殿下會風風光光娶您,您若不願意,自此陪在太皇太後身邊,像過去一樣。”

“還有,封您為郡主並非殿下一時興起,封號也不是殿下想的。”解霜一鼓作氣說完,“太皇太後在您及笄前已有此意,擬的封號就是靜淑。太後念及您遲早要嫁給殿下,便勸太皇太後不必多此一舉,這事才不了了之。”

見她沒阻止,解霜鄭重其事道:“小姐,這事我必須要替殿下說兩句公道話。他不是逼迫您嫁他,他只是想讓您過得好。”

“他給了你什麽好處,讓你胳膊肘往外拐。”鄭妤戳她腦門。

“才沒有。哎呀,小姐您再考慮考慮嘛!”解霜眼睛下瞟,暗暗表露對曹氏的不滿。

鄭妤擺手打發她離開,懨懨趴在欄上閉目養神。

江上煙霧迷蒙,她似偏航孤舟,找不著東西南北。

她首次聽到“靜淑”這稱呼,是在水牢,李致說他心悅之人是靜淑,即是她,那汝南渡口朝她射來那支箭,又該如何解釋?

那支箭沒取走她性命,卻真真實實在她身上留下了痕跡。她左胳膊內側,至今還有醜陋的疤。

鄭妤盯著疤的位置,惆悵嘆息。他話本就不多,為數不多的語句裏還真假摻半,誰能猜出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霧散,日出方向,泛出一點白。

起初,眾人皆以為那是魚肚子,待船近些,才發現那是一具浮屍。

情景覆現,鄭妤默禱,期盼撈起來的人像曹嫻一樣活著。

然而事與願違,那女子屍體都涼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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