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撐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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撐腰

旭日初升,溫昀攜郡府一眾官員等在門外,靜候欽差到來。

軲轆聲響,三輛馬車先後停下。吏部尚書柳泉從最前方那輛馬車下來,師爺未搭理上前迎接,柳泉目不斜視走向中間馬車,親自卷簾請人下車。

此次視察,柳泉是欽差,身後皆是他的屬官。何等人物需柳泉這般低三下四?

溫昀回頭跟師爺對視一眼,師爺眼神示意溫昀上前接人。

聽柳泉稱齊公子,溫昀莫名松了一口氣。然而,待看清馬車上那人,他稍微好轉的臉色,再次變得陰郁。

來人哪裏是什麽齊公子,分明是……他眼神一滯,忙不疊回頭看。

算算時辰,鄭妤差不多是這會出門去書局,雖然走的是偏門,但不無在院子碰頭的可能。

若她見到燕王……溫昀屏住呼吸,不敢往下想。

柳泉掃一眼溫昀,想起此人是個死腦筋,遂先把話撂下:“攝政王欽點齊公子為副使,協同本官考核丹陽郡政務。”

“柳大人……那分明就是……”溫昀聽不懂一點暗示。

“溫大人或許不認識本官,但本官與尊夫人交情匪淺,你可要請她來認認人?”李致說罷,悠哉游哉從馬車下來,對溫昀一笑。

那雙狹長的丹鳳眼裏,不加掩飾的譏誚之意,猶如淬毒利刃,直挺挺紮進溫昀眼中。

溫昀回之一笑,恭敬退讓:“柳大人、齊公子,請。”

入府後,溫昀帶柳泉前往正堂,詳述丹陽近年情況。

講起丹陽,溫昀如數家珍,侃侃而談。他講得入神,再擡頭時,上座已空了一個位置——李致悄然離開了。

中途溜走之人,拾級而上,漸近樓頂。

有幾根柱子上,掛著四四方方的薄木板,板上筆跡各異。李致走近去瞧,板上詩文皆出自那本集序。

他擡起手,撫摸木板右下角的小字,指尖點上“梅”之一字。

俄頃,樓下傳來吭哧吭哧呼吸聲,他循聲望去,江風從後吹來,翩然素袖映入眼簾,卻再不見青絲如瀑。

據宣朝禮俗,女子嫁作人婦,出門在外需梳髻盤發。憶起寒霞山那夜,發梢掠過側臉帶來的酥癢感,再看她螺髻翹然,李致黯然垂眸,物是人非感油然而生。

鄭妤懷抱一塊木板,站在梯口,驀然擡首瞧見李致,十指急遽抓緊木板。

“殿下……”

“你當我是小齊即可,免教人看出端倪。”李致從她手上抽走木板,稍稍擡手,將木板掛上柱子。

有些人即便不自稱“本王”,也無法讓人覺得他平易近人。與生俱來的涼薄之相,任誰看了不發怵?

“往常小齊如何稱呼你?”他低頭清理手上殘留木屑,漫不經心問。

鄭妤信口胡謅,說齊晟喊她妹妹。李致覷著她,眼神透出懷疑。

他低咳一聲,看似萬分抵觸。

鄭妤揚唇一笑:“開個玩笑,齊公子喚我……”

“燕燕。”他低聲輕喚,音如薄紗。

江風穿廊而過,輕紗漫舞,從他們中間掠過,人與物皆迷離惝恍。

方才那一聲燕燕,莫非是幻聽?

薄紗纏繞心頭,鄭妤疑惑凝睇,防線岌岌可危。

他微不可察勾起嘴角,重覆:“燕燕。”

聲音比剛才響亮,她真真切切聽到了,李致喚她乳名,還對她笑。

薄唇出現些許弧度,狹長的鳳眸裏波光瀲灩,險些讓她溺死在那一汪春水之中。

危險,迷人,又勾魂攝魄。

風沙迷眼,鄭妤別開頭,嗓音喑啞:“殿下,您若想讓我做什麽,請直言相告。若在我力所能及的範圍,我願盡綿薄。”

“別……別再這樣戲弄我了。”她眺望浩渺江面,將蓄在眼中的淚憋回去。

李致側身昂首,順她的視線看去,只見大浪淘沙,江水奔流。

水流不覆回,他負她深情,欺她癡心,她畏懼井繩,理所應當。

不可操之過急,李致想,且一步步循序漸進,定能把她帶回宣京。

李致取出一根黑繩,鄭妤一見黑繩,情不自禁瞪大雙眼。她雙手接過來看,小木牌上寫的……

竟是……燕燕?!

從最初見到芣苢,她猜測黑繩以草藥命名,竟完全誤導了方向。

“芣苢,芄蘭,燕燕……”鄭妤扳著指頭嘀咕。

“芄蘭?”

“對,七年前,我來丹陽途中,和溫寒花救下表妹曹嫻。我取走她手上的黑繩,後來偶遇鐘姑娘,便托她轉交予您。”她擡眸問,“殿下您沒收到?”

“不曾見過。”

“怎麽會……”鄭妤蹙眉沈思。

“燕燕——”

尾音拖長,似呼喚情人那般纏綿繾綣。鄭妤失神,可李致話鋒一轉,道:“是詩經篇目。”

鄭妤抽抽嘴角,淺笑應和:“對,我娘喜讀詩經,為我取乳名時,便是從詩經中摘取。”

言及此處,她恍然大悟,《芣苢》《芄蘭》皆是詩經篇目。

“我去找紫玉時,陸太師的書案上,擺有好幾本詩經。”鄭妤輕聲嘆息,“但我沒上心,此時應全被他的同夥銷毀了。”

“本王查到一些蛛絲馬跡……”

“需要我做什麽,殿下吩咐即可。”

“但我要收報酬的。”鄭妤翻出紙筆,捧到李致面前,“請殿下賞光賜下墨寶,為望樓添光。”

李致會心一笑,提筆飽蘸濃墨,自謙道,“突然憶起舅舅講過的故事,欲以此典著文,然不擅敘事抒情,恐負所望。”

酸詩醋文當屬齊晟上佳,山水寄情尊定王李恒為上,而李致最擅策論奏議。

他寫風花雪月,還不知能寫出個什麽東西來。

然李致本人就是絕佳招牌,即便他寫得狗屁不通,那一手好字也足夠讓人嘆為觀止。退一萬步說,就算他字寫得不好,只要李致本人親自認證,同樣能吸引五湖四海之人親臨一觀。

日落西山,郡府設宴,為欽差接風洗塵。鄭妤和李致前後腳回來,瞧著心情甚佳。

溫昀走過去,牽起鄭妤的手,拿出帕子擦拭木屑。眾目睽睽,她忸怩抽手,灰溜溜跑去角落。

鄭妤站定,擡頭便看見她十分不願見到的人。

曹氏諂笑脅肩迎出去,直接無視她和溫昀,走到李致面前,扯出蹩腳的官話噓寒問暖。曹氏一口一個“齊公子”喊得十分殷勤,拐杖敲地聲一陣接一陣,足見她心情暢快。

“衙門的宴席,我那不孝兒從不讓我來,要不是齊公子您發話,我哪能見到這樣的大場面。”曹氏樂得手舞足蹈。

原是李致讓曹氏來的……鄭妤一擡眼,跟他視線交匯,察覺溫昀的目光,迅速移開。

且聽李致敷衍應付幾句,請曹氏入席。

曹氏一把拽過曹嫻,拾掇她給李致問好。曹嫻扭扭捏捏近前行禮,本就多情動聽的吳儂軟語,此時聽著能沁出水來。

穗豐當即橫出劍鞘,擋住不斷靠近的曹姓二人。李致莫名其妙朝她看來,鄭妤熟視無睹,匆匆背過身去挽著溫昀入席。

“怎麽了?”

溫昀一聲不響撇下她,跑過去攙扶曹氏。鄭妤失落轉身,見曹氏顫顫巍巍倒在曹嫻身上,曹嫻被嚇得花容失色,卻仍不死心偷偷打量李致。

“齊公子不喜旁人觸碰。”鄭妤瞅見曹氏跼蹐窘態,善意提醒。

待曹氏落座,溫昀折返來牽她的手。鄭妤沈著臉躲開,目不斜視走向座席。

等到李致動筷,其他人才拿起木箸品嘗菜肴。席間觥籌交錯,這些斯文人敬酒都不敢高聲言語,唯獨曹氏嘮嘮叨叨嘵嘵不休。

鄭妤心煩意亂撂下筷子。

想縫上曹氏的嘴……

“溫老夫人,我們宣京規矩多,食不言寢不語是最基本的一條。”歲稔走到曹氏身邊,訕笑道。

宴席在沈默中結束,曹氏憋了許久,拉著曹嫻一吐為快。

鄭妤東張西望,瞥見李致轉動酒杯,瞧著有些心煩。他喜靜,如今頂著齊晟的身份不能肆意妄為,否則曹氏那種潑皮,早不知被玄衣衛埋進哪個坑了。

“燕燕。”

“阿妤。”

李致和溫昀幾乎同時喊出她的名字,鄭妤偏頭,先看溫昀一眼,再看向李致。

曹氏笑容僵在臉上,問:“齊公子和我兒媳認識?”

不知怎的,方才推杯換盞那幾位大人驀地安靜,是以曹氏這一問,突兀回蕩在席間。

知情人放下酒杯,幹哈哈笑。不知情的丹陽官員,伸長脖子,視線在他們四人之間逡巡。

鄭妤剛想說泛泛之交,李致卻答:“青梅竹馬。”

簡簡單單四個字,好似往席間投了火藥。當地官員耐人尋味的眼神,不約而同落在溫昀身上。

鄭妤悄悄握住溫昀的手,面向眾人補充道:“親如兄妹。”

這下輪到曹氏的表情耐人尋味了。她只當鄭妤是個無依無靠的孤女,才蹬鼻子上臉處處為難,誰知眼前還有個一句話就能把她兒子提上雲端或踩下地獄的異姓哥哥。

能和吏部尚書平起平坐的人,官位可低不到哪去。官職是一說,指不定他的官職,還不及家世顯赫一分。

李致盯緊不遠處桌下十指相扣的雙手,輕蔑一笑。他一杯接一杯喝酒,忽對柳泉舉起酒杯:“令妹可許人家了?”

“啊?”柳泉一頭霧水,不懂李致此問何意,如實答道,“還不曾。”

“昭武元年,柳大人為令妹榜下捉婿,不是將繡球拋出去了?”

“啊……是,可惜那人自視甚高,或是肖想著能跟八公攀上親戚,死活不肯娶舍妹。”柳泉亦瞟向溫昀,譏諷道,“也不知那人有沒有乘上東風,青雲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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