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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民國姨太太文學(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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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民國姨太太文學(3)

小廝的聲音將將落下,屋內突然變得鴉雀無聲,於是那靴子一步一步朝這邊走過來的聲音愈發清晰。

宋吟看到了雕花窗欞裏的修長身影,下一秒,來人在門口站定,垂落的右手拿著一頂黑色禮帽。

平城小道消息傳播快,尤其是和衛宅搭邊的秘聞,例如昨天就有人傳了,說衛二爺新納了一房姨太太,那姨太太既不受寵,甚至能不能過門都還沒定。

然後今天一早,宋吟就聽說南城災情平覆,衛慕青大抵這兩天會回來。

宋吟沒想到會回來得這麽的快。

男人深眸高鼻,面龐線條剛硬,身上一匹長褂垂在腳後跟上方一點的部位,行走之間逸散開不容置喙的肅沈和壓迫力。

他先是掃過地上的手帕,再一個個掃視屋子裏的每一個人。

衛慕青今年三十有餘,正是最黃金、最有成熟餘韻味的年齡,宋吟也只和他見過一面,覺得他除了兩鬢不可避免的一些白發外,和衛澹生衛搖廂也別無兩樣。

最先出聲的是衛澹生,他笑盈盈地挑了一下眉:“喲,爹這麽快就從南城回來了?怎麽趕了一夜路回到家也不先回房休息休息,直奔小娘臥室來了。”

衛慕青把禮帽交給一旁的小廝,聞言,寒寒地看向自己的逆子:“他不是你小娘,不要在這裏鬧笑話。”

衛澹生一聽就聳了聳肩,頗為委屈地說:“我只是來和宅裏的客人聊聊天而已。”

這人人憎厭的霸主,平常被人扇了巴掌,指不定地要多盛怒難平,現在卻一腳勾了把椅子坐下,還沖宋吟笑了笑。

特別難得,甚至難得到能看出心懷不軌了。

宋吟回視著他,說:“我和你沒有話可以聊。”

衛澹生臉沈了下來,盯了宋吟一會,到底忍住了,這小娘從剛才開始就把雙手背到了身後,那根竹篾就在熟透白桃似的雪臀上面。

他目光在那處一刮,收回來,無所謂地笑笑:“好吧,那就我單方面聊。”

衛澹生雙手搭在椅背上,全屋就他一個人坐著,“我爺爺是個老頑固,他到現在還吊著一口氣不死,就是盼望著能看到我爹傳娶妻生子傳宗接代,上回我爹拒絕了和一個名門小姐吃飯,那老東西用拐杖追著我爹打了二裏路,我爹到哪他都要鬧。”

宋吟不鹹不淡道:“所以呢?”

衛澹生道:“所以來給你提個醒。”

宋吟回:“不用你操心。”

忽的,衛澹生在宋吟肚子上掃了一眼,像是在真誠地提議:“要不然小娘給我爹生個小崽子,如此一來,既能圈住我爹,也能堵住我爺爺的嘴,一舉兩得。”

宋吟冷冷道:“如果你還要這樣胡說八道,別怪我請你出去。”

衛澹生笑嘻嘻地站起來:“和小娘開玩笑的。”

從衛澹生進來開始,他的許多話都相當出格,衛搖廂臉上和背上的冷汗一齊往下滑,已經後悔和衛澹生一塊過來了。

他僵硬地扭過脖子,想看看他爹對衛澹生違逆人倫的話有什麽反應,還沒看清,就聽見威嚴的低喝:“還不滾出去。”

衛澹生嘆了口氣:“這就滾這就滾,一個個的怎麽都這麽防著我,我這趟來可是還給小娘帶了見面禮呢。”

話一出,屋子裏的人包括宋吟在內表情都沒放松,就像狗嘴裏吐不出象牙,宋吟也不覺得這個人能拿出什麽好東西來。

但衛澹生手指在口袋裏一挑,拿出了一個琺瑯小方盒,做工精致,蓋子一開,裏面裝著幾塊香膏和脂粉。

衛澹生準備這個,一開始確實抱著讓程知之羞憤的目的,可惜現在看著滿屋子花哨浮誇的衣服,倒更像是投其所好了。

這小孽障也不顧還有旁人在場,一把拉過宋吟的胳膊,取出一塊香膏在宋吟手背上抹了抹。

他手法狎昵,一直揉到膏體融化到了皮膚裏面去,低下頭嗅了一下,表情不易察覺變得怪異,嘟嘟囔囔地說:“真配小娘,怎麽樣,小娘喜歡嗎?”

宋吟讓他握著手,也不大吵大鬧地讓他滾開,旁觀似的看他塗抹完,說:“味道不錯。”

衛澹生收起香膏正要笑,倏地見程知之彎下腰撿起了地上的手帕,緊接著那條手帕到了跟前,這人道:“我看你挺喜歡這條手帕,那麽就用這個作為你的回禮吧。”

手帕遞過來的瞬間,衛澹生下頜收緊了一下,很快恢覆常態,笑嘻嘻道:“小娘客氣。”

他吊兒郎當地接過那條手帕,大步離開了宋吟的房間。

隨著衛澹生的離開,屋子裏不僅衛搖廂如釋重負,一個個丫鬟和小廝也都松了口氣,終於活過來似的,趕緊捏著濕透的衣衫低頭退出房間。

宋吟聽到一道道腳步聲相繼走遠,餘光卻見衛慕青還停留在門口。

他裝作沒看見,背著衛慕青把方盒放在收納箱裏,突然靈光一閃,宋吟心想,現在他的身份很尷尬,不和衛慕青結婚就永遠沒有正當身份留在衛宅。

現在衛慕青回來了,還正好看到他剛才被衛澹生輕薄,或許會起一點憐憫,更容易把他納進衛家?

那麽他現在就要趁熱打鐵,抓緊時機。

宋吟手指輕刮了一下桌面,下定決心,微吸一口氣轉過身,仿佛被門口的人嚇了一跳似的,胸口訝然地一起伏:“二爺您還沒走嗎?”

然而正準備打探男人口風時,宋吟很突然地撞上男人深黑的眼神,他脊背輕微地一顫,仿佛心裏所有幽秘的小九九都被那雙眼睛看穿了,剎那間洩了氣。

算了吧,保持原狀留在衛宅保持就挺好。

衛慕青嗯了一聲,看見宋吟把睫毛垂了下去,不知過了多久,男人才盯著他沈沈道:“老大向來如此,不要放心裏去。”也就是讓他別計較。

那孽障都那樣了誰能不計較!讓他別計較,你倒是打那孽障一頓讓他消消火呀。

宋吟心裏吐槽著,手指尖都捏起了衣角,嘴角卻陷出一個小窩窩,很是善解人意地道:“我沒放心上的,二爺一路舟車勞頓,應該也累了,早點回房休息才是。”

他柔柔低下頭,好像一心為著別人做考慮。

衛慕青卻沒有回他話,他垂著眼也沒看到衛慕青表情是什麽樣,一直站到腳有點酸了才看到門口的那雙靴子轉身走遠。

宋吟總算等到所有人都走了,應付這衛家人比他想象中的累,衛慕青雖然沒有衛澹生咄咄逼人,但並沒有讓他覺得很放松。

衛澹生簡單很多,就是明著招人厭。

宋吟捏一捏頸側的肉,輕柔地再次呼出口氣,為了松懈下來,他抽出一本書坐到床邊,脫下鞋子躺進被子裏,只想好好歇一歇,順便等消息。

衛家雖然是朱樓綺戶,但屋後隔著兩條河流的地方買了許多塊農田莊稼地,去年秋天衛家小廝在地裏播種下大片土豆,來年春天、也就是現在,就能豐收了。

宋吟裹著花哨的大衣在臥室裏看書,枕著繡有芙蓉花的枕頭,斜靠在床幃後面,左邊躺一躺,右邊也躺一躺。

書都看到了後期,還遲遲等不來事務所的消息,也不知道面試到底通過沒有。

宋吟難免浮躁,他又翻個身,不設防地想起衛澹生臨走前看自己的眼神。

僅憑那一眼,宋吟就能預料到今後那個孽障一定會狗皮膏藥一樣黏著他,在他耳邊小娘、小娘地叫。

更煩了。

偏偏他要想在後期方便遇上來找衛慕青的沈陵,現在無論如何都要住在衛宅,哪怕無名無分也一定要想辦法住下去,確保能完成炮灰的使命。

只希望那個衛澹生不要太妨礙他。

宋吟想到衛澹生就掃興,開始看不下去書,下床去問小廝要了一個竹筐和草帽。

小廝一聽說這錦繡堆裏的人要去那泥地裏挖土豆,很是不敢相信,可看出他是真的悶了,猶猶豫豫到最後也沒攔著。

宋吟順利找到了衛家的田地。

眼見傍晚的日頭要降下,宋吟找到一片能歇涼的地蹲下了。

這個姿勢讓他的膝蓋頂著胸,後背舒服了些,系緊下巴上的白條便伸出手。

白皙的手伸進黑泥土裏,用小廝教給他的辦法挖出一個土豆,甩去外面的土才放進竹筐裏。

宋吟一口氣挖了三四個,拍了拍兩只手掌裏的泥準備收工,突然聽見田地外圍傳來了交談聲。

他一頓,回頭看去,只見不遠處的林間小道有兩個仆役裝扮的人抱著箱子邊走邊聊天:“老爺昨天把真少爺接回來了,你昨天當值,有沒有看見?”

“我親自扶少爺進門的,你說我有沒有看見,那小少爺臉頰瘦削瘦削的,被養得營養不良,把老爺心疼得不行。”

居然是程家的小廝。

宋吟一聲不吭,拿手帕擦著手。

田地那麽大的地方,因為他蹲著沒人看到他,於是兩人的話越來越肆意妄為:“不過那小少爺懂事,一看就知書達理,給宅裏每個人都準備了份禮物,咱們宅裏都喜歡他。”

“怪不得程少爺離家出走後宅裏沒事發生似的,老爺也沒派人去找,家裏有個可心的,誰還願意在假的上面勞神費心……可好歹養育二十年,老爺還真是薄情。”

另一人似乎對他口中的程少爺心知肚明,嘻嘻咧開牙笑,後面也不知道說了些什麽,隨著越走越遠只剩下飄渺的人聲。

宋吟擦幹凈了手,默默無言拎著竹筐站起來,卻不曾想到一轉身,就對上了正在後面看他的衛慕青。

男人還是那身長褂,長眉長眼一副上位者的狠厲,他站在離宋吟七八步遠的田埂上,不知來了多久。

田裏風聲大,宋吟剛才還一直在聽那兩小廝的對話,沒留意有人來也是正常的,他短短一秒便整理好表情,垂下柔聲喊衛慕青:“二爺。”

衛慕青對自己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不作解釋,只應道:“嗯。”

宋吟等了幾秒,見男人沒有其他話要說,拎著竹筐從身邊經過。

在田地裏曬一下午,手還在泥裏翻過,卻沒有臭烘烘的味道,走過身側帶起了一陣香軟的柔風。

……

屋檐磚瓦片片,從院子裏飛出兩三枝艷紅的山茶花,長勢喜人,隨風飄搖。

宋吟從田地裏出來以後,還沒消化掉程家兩小廝的話,突然看見前面有一人從拐角裏跑出來,不小心一頭撞上另一人。

砰地一聲,那人摔在地上,被他撞到的人卻紋絲不動,只是背著的筐子裏掉出來幾根木條。

地上的人呲牙咧嘴站了起來,也不道歉,一溜煙跑走了,徒留被撞的男人沈默寡言地站在原地,幾秒後,蹲下身在人來人往的路上撿木條。

宋吟將這一幕收進眼底,不由得皺眉。

怎麽看起來笨笨的,白瞎長那麽大的體格了。

被撞到也不知道叫那人道歉嗎?

周呈手掌大,他撿木條是幾根幾根握在一起撿,忽然,視野中多出了一只手,那只手很白,一根根撿起地上的木條,繞到他的身後放回背筐裏。

……這個手很白的人在幫他撿東西。

周呈遲鈍的神經讓他在地上木條都被撿完後才想起看來人的臉,他抹了一下凸出喉結上的汗,站起來的途中看了一眼面前的人。

或許是嫌冷怕熱,戴著一個很大的草帽,帷布被掀起搭在帽檐邊上,露出不施粉黛的一個俏下巴。

周呈沒見過這麽好看的人,對著那粉腮臉頰肉,手指扣緊背筐,悶悶地吞了下口水:“謝謝。”

“嗯,”宋吟無精打采地彎腰拿起自己的小竹筐,“沒事。”

他擡起眼看男人。

男人不是文裏的重要人物,所以也沒有人告訴宋吟,眼前的這個人叫周呈,生在洛城的名門望族。

周家是制絲的,一起發家的還有另外幾家,可後來時異勢殊,穩定下腳跟的只有周家一個。

周呈為人木訥,總是在婚事上犯倔,那天他和家裏人不歡而散準備出門走一走的時候,被人販子一棍子敲暈帶走,醒來後就已經到了平城。

周呈沒想著回去,被一家餐館老板收留了,平時幫忙打打雜。

他已經背著木材來來往往好幾天,可遇上宋吟還是第一次。

他謝過宋吟後還沒走,傻楞楞杵站著,直到看見宋吟突然朝他伸出一只手。

周呈身體僵住不動,手掌心爭先恐後冒出汗,怕宋吟等急,他松開手讓風吹了吹,手心幹燥了才擡起來握上去。

宋吟被握在一只大手裏,被蠻力握得變形、弄得發紅,那一身嫩骨頭簡直要被粗魯地握斷了。

周呈被一聲吃痛叫松了手。

擡起眼就見宋吟臉色莫名其妙揉著自己的手背肉,他揉了一陣,才擡起指尖指周呈的口袋:“我是讓你給我紙巾,你以為我要和你交朋友嗎?”

鬧了一個笑話,周呈還是那張木木的臉,只低頭從口袋裏拿出宋吟想要的紙。

手帕剛才在田地裏弄丟了,宋吟不得不拿過紙巾擦灰撲撲的手,擦幹凈後對這黑熊似的男人說了聲“謝謝”,便轉身往另一個方向走去。

周呈在後面看著他,見宋吟走了兩步便在一個砌著柱子的樓臺坐下,摘了草帽往熱發紅的臉上扇了一下,緊接著睫毛就昏昏欲睡撲閃起來。

淩晨早早出門,中午還要應對難纏的衛澹生,看了一下午書,傍晚就出來做體力活,以宋吟的身體,能堅持到現在已經實屬罕見。

回衛宅還要走幾裏路,宋吟靠著柱子想先瞇一瞇,只瞇一會就回去……

他想,十分鐘,就瞇十分鐘。

十分鐘過去後宋吟呼吸勻長。

竟然是就那麽睡著了。

一道高大沈默的影子在夜下安靜地在路間行走。

宋吟睡得憨甜,沒過多久,渾身長著粗蠻肌肉的男人又回到了他身邊。

周呈一言不發地盯著那張臉,像個影子一樣守在一邊。

他頭腦一根筋,傻傻地也不知道坐下,傍晚時還把人惹生氣了,更不敢離太近。

周呈心思簡單,這來來往往不知哪一個就是壞人,晚上又危險,他想等到宋吟睡醒來再走。

但是他一直等、一直等,等到日落月升,靠著柱子的人還沒有半點要醒來的意思,周呈捏緊背筐低下頭,不敢驚擾一般屏住呼吸看了宋吟一眼。

他之前見過宋吟的。

早上的時候,他聽老板娘的話出去背柴,看到過這個人從衛宅出來……

如果還不回去,他家裏人是不是會擔心?

……

晚上十點左右,衛宅還亮著一盞黃豆似的燈。

衛慕青忙完公事從房裏出來,看見一個小廝在門口東張西望,臉上肉眼可見的憂慮。

衛慕青對宅中下人還算關懷,見狀問:“這麽晚了還在門口做什麽?”

小廝下肢輕抖,扶著門框回過頭,見是衛慕青才放寬心:“二爺,我在等姨太太,今天下午的時候姨太太嫌悶,去後院的地裏挖土豆了,還說晚上要吃酸醋土豆絲。”

“我想那地裏也有人看著,應該不打緊,所以沒跟過去,可都這個點了還沒回來,也不知道是不是出了事。”

衛慕青聽到小廝的話,沒糾正那八字沒一撇的稱呼,他偏頭一看,最靠外的那間房果然開著門:“我出去找一找。”

男人已經換下那雙靴子,穿著居家的一雙軟鞋,走起路來悄無聲息,所以直到衛慕青走到門口,小廝方回過神,哪有主子去找人的道理?

他放開雙腿忙跑過去,正要勸衛慕青添一件衣服再出門,突然見男人突兀停在門框邊,再也沒往前走一步。

小廝好險剎住車,心驚肉跳道:“二爺,您怎麽突然……”

停下了……

“啊!”小廝捂住嘴巴。

小廝口邊的話全部收了回去,他和衛慕青一樣,站在屋檐下面看著不遠處的路上有兩個人朝這邊走過來。

月色拉長著他們的影子,交相輝映,分外和諧。

男人肌肉隆起,一手托住宋吟的後背,一手攏著宋吟的兩條腿,把人穩穩當當地橫抱而起,走路毫不顛簸。

小姨娘腦袋側靠在他的胸膛前,臉蛋發紅,頰肉微微嘟著,手指尖都依賴地放在男人的脖子處。

也許是男人的手臂肌肉頗有彈性,小姨娘枕著這上好的枕頭,睡得一路上都沒醒。

男人的右手上還提著他那一筐挖出來的土豆。

周呈一路上都很小心地托著宋吟,他穩穩地往前走,突然似是有察覺一般擡起頭,緊接著,周呈撞上一雙黑潭似的眼睛——

男人站在門口沈默地看著他,長褂被風刮得衣角翻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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