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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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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7章

“老師, 您也要走了嗎?”

很高很高的山峰上,諦聽俯視著身下綿延的城池,語帶不舍地問。

“傻崽子你可知足吧!”麒麟沒好氣地踹了他一腳, “一開始留下來幫了你快百年, 之後又斷斷續續幫了你四百多年, 你老師我這把老骨頭都快累散架了!”

諦聽輕巧地躲過了麒麟的腳,笑道:“要不您再留個幾百年?我又不介意。”

“倒反天罡啊你!”麒麟沒好氣道,“你自己都已經這麽厲害了, 別有事沒事找老師。”

“別聯系我了哈,我去大荒其他地方玩,再不回來了!”麒麟轉身就走,他瀟灑地背對著諦聽揮手道, “你別跟上來!”

麒麟沒有回頭,他自然也不知道他背後諦聽臉上有點欠扁的笑淡了,眼圈卻紅了,濃郁的不舍與悲傷好像要從他眼中流淌下來。

老師……

諦聽無聲地張著口, 卻最終沒有出口挽留,但他的直覺告訴他, 這次告別與以往任何一次都不一樣, 好像老師這一去, 就再也不會回來了。

……

告別了那只在千年裏好不容易長出心眼子的傻崽, 麒麟始終沒有回頭, 他怕他這一回頭就會忍不住絮絮叨叨地說很多, 讓心眼子越來越多的傻崽發現些什麽。

他嘆了一口氣,從人形變回了原形。

曾經流光溢彩的鱗片如今暗淡了許多, 麒麟知道,他的時間也像白澤一樣走到了盡頭。

死亡這個模糊的概念在將近兩千多年的時光裏一次又一次在眼前上演, 麒麟甚至對死亡感到了麻木———他依然會對生死有感觸,但卻像是朦朦朧朧隔了一層,再不似最初。

麒麟從山上慢慢走下來,在路上看到了上山砍柴打獵的人,他用靈力在自己身上繪了一個隱匿陣法,沒被這些人看見,走到山腳時,人便更多了,這座山的山下已經形成了數個小村莊,依山傍水,靠山吃山。

麒麟看到尚算整齊的農田,看到籬笆裏的雞鴨,看到青石磚的房子,看到彎彎曲曲延伸的路……時光改變了很多東西,又總還留下一點過去的影子。

麒麟走在堅實的泥土路面上,昨晚下了一場大雨,路面被泡得有點透,他在地面上留下了一串淺淺的腳印,從村尾到村頭。

“哎?這是什麽異獸的腳印嗎?”

他聽到身後有好奇的聲音。

“猜不出來。”有人回答,“諦聽大人他們總會不定期安排異獸四處排查墮化的怪物,這也許是某位大人留下的足跡?”

“《山海經》你們到底有沒有好好學!”年長些的聲音威嚴地響起,“你們兩個過來!我抽查抽查!”

於是之前那兩個聲音便嚎叫起來———

“不要啊族長!!!”

麒麟穿過了這個村莊,他沒有刻意抹去自己原型的腳印,這些年凡是異獸異植們在村莊裏留下過痕跡,短時間內游蕩到附近的墮化存在都不會輕易進犯村莊,幾千年鬥爭下來,某些東西終於被刻入了傳承裏。

麒麟離開村莊後又翻過幾座山,山上植被郁郁蔥蔥,但又與原先大不相同,十年百年千年後,青山也非昨。

他沿著靈力指引的方向一直走,直到看到種滿整座山的梧桐,他熟練地解開山外的陣法,一直走到某座山間的小院前,這所小院被各種陣法延長著壽命,但也在幾千年的時光裏被修葺了無數回。

麒麟不急不緩地叩了叩門,門自動向內開啟,爬山虎藤架下,躺椅上的鳳凰睜開了眼睛:“來了?”

“嗯。”麒麟一點不見外,“躺椅給我也來一張。”

鳳凰指尖一點,一模一樣的躺椅出現在他身旁,麒麟蹄子一個用力,將原型砸入了躺椅中。

“不繼續幫他了?”鳳凰問。

“我總不能留下來幫一輩子吧。”麒麟瞇著眼,看著頭頂爬山虎縫隙間漏進來的稀疏日光,光斑落在他的鱗片上,照不亮那厚厚的蒙塵,“他早就長大了。”

竹制的躺椅搖晃起來會發出咯吱咯吱的響聲,鳳凰在咯吱聲裏,輕笑著點評了一句“口是心非”。

麒麟沒有反駁也沒有回應,他只是瞇著眼睛,好像只是專程來找鳳凰偷得個浮生半日閑。

“我老啦……”在靜謐的氛圍裏,麒麟用不甚在意的口吻說,“老是會回憶起從前。”

留影石也是有壽命的,畫面會在一次次使用中越來越模糊,最後徹底看不見。

這兩千多年裏,麒麟錄了很多很多留影石,留下來的卻寥寥,最後這幾百年裏,他幾乎沒有再碰過。

“隔了千年,我已經快要記不清他長什麽樣了。”鳳凰忽然說,“只記得一身白毛,嘴硬得很。”

“白澤就是這樣的。”麒麟接過話茬,“一輩子都這樣。”

鳳凰怔了一下,最後笑道:“也是。”

“之後有什麽安排?”在微怔後,鳳凰帶過了這個話題,“像以前一樣,在大荒的各處游歷?”

“算是吧……”麒麟含含混混地應了聲,“和人類在一起待久了,感覺有些累。”

從部落發展到城池再綿延成王朝,一代代興衰更替,壽命卻始終只有百餘年,或許是過短的壽命催生了不甘也催生了野心,異獸異植與人類,終究再不能和睦如初,漸漸有了裂隙。

這裂隙遲早會綿延成沈重的問題,爬山虎藤架下的麒麟與鳳凰心知肚明,但這些已與他們沒什麽關系。

“最終發展成什麽樣,輪不到我們這些老家夥操心。”鳳凰玩笑道,“你看看你,鱗片都累得不鮮亮了。”

“哎——”麒麟在躺椅上翻了個身,嘆氣道,“可不是嘛。”

……

麒麟來的時候日上中天,走的時候金烏西墜,鳳凰靠在門框上,看著昔年的好友越走越遠,下山路上的梧桐悄無聲息地紅了葉子,在晚霞裏鋪成一條燦爛的路。

“怎麽?”下山的麒麟回過頭,笑道,“怕我老眼昏花,不認識下山的路?”

“是啊。”鳳凰淡淡道,“畢竟是上了年紀的老爺爺嘛。”

“不錯啊,我還體會了一把老人的待遇。”麒麟轉身背對著他揮了揮手,“梧桐指路,就不用你送了。”

他的身影在火紅的梧桐樹裏漸漸縮成了一個小點兒,最後又被熱烈的紅色淹沒。

鳳凰長久地註視著那片由紅色梧桐構成的樹,他明白,麒麟就像當年的白澤一樣,再也不會回來了。

*

麒麟下山之後轉頭去找了蒼龍,蒼龍鬢邊也有了白發,風姿卻一如當年,他們在月色之下,如兩千多年前一樣,在同一座山上喝了一場酒。

從山巔向下俯視,那處已不再是部落,而是一處拔地而起的城池,青石磚的高聳城墻,隔一段路就有的嘹望塔樓,還有塔樓上披盔覆甲的軍隊,星星點點的光在城墻之後閃爍著,那是一戶戶人家的燈火。

兩千多年前喝的是微醺的果酒,兩千多年後的酒卻辣得燒喉,麒麟喝了一口便忍不住咳嗽起來,這酒將他嗆得厲害。

蒼龍腳邊堆了許多酒壇,他喝起酒來就像喝水,連表情都未曾變一下。

麒麟咳了半天才緩過來,他抱怨道:“你就不能幫我拍拍嗎?”

“矯情。”蒼龍往他懷裏扔了個水杯,“你哪有那麽弱?”

“我說你這性子得改改了啊!”麒麟打開杯子喝了一口,是溫水,“就算你武力值高,沒人打得過你,但人可以心裏蛐蛐你啊。”

“在心裏說我又聽不見,隨他們去。”蒼龍說,“難道他們敢將難聽的話放到我面前?”

“我說我們獨斷專橫又實力高強的蒼龍大祭司———”麒麟拖長了音調,仿佛又回到了兩千多年前那個口無遮攔的夜晚,“人是會變的,小心翻了船。”

“人生百載,人心萬變。”蒼龍說,“我早知這個道理。”

“咚——!”

酒撞上了酒壇的壇壁,麒麟一時啞口無言。

蒼龍帶著他回到這座兩千多年前的山上時,他的意識在這座山上掃到了許多土包,有的土包裏什麽都沒有,有的土包裏還殘存著些許白骨碎片———兩千多年前那個部落死去的所有人,都被埋葬在這座山上。

麒麟知道蒼龍心情不好時就會來這座山上坐坐,偶爾會喝一點酒,然後他再從山上下去,又成了那個威嚴無比的大祭司。

“我沒法勸你。”沈默了好一陣子後,麒麟聳聳肩,“你是我們中最堅定也最固執的那個。”

他又喝了一口酒,嘆道:“兩千多年了……連酒的味道都變了。”

時間裏,什麽都會變的。

“蒼龍啊……”麒麟莫名其妙地問,“你會不甘心嗎?”

蒼龍沒有回答。

一直到麒麟離開,他都沒有回答。

……

麒麟繞著大荒走了一圈,逮住了幾個在兩千多年游歷裏交上的朋友,短暫逗留又再次分別後,他深刻感覺到了自己的衰弱。

靈力運行與反應速度都在慢慢下降,但麒麟並不覺得苦惱,因為他已經想好了自己最終的去處。

踏上焦土的那一刻,周身所有的靈力都消失了,麒麟慢吞吞地向前走著,又慢吞吞地繞開過了兩千多年依舊存在的巨大裂痕,他看到傷痕累累的建木殘軀,祂似乎沒什麽變化,但建木之上沈眠的草木,建木之下未燃盡的骨頭,都在時間裏被風化了不少。

麒麟一眼就看到了最前方半身焦黑的壽木,他被種在最前方,就像兩千多年前所說的,大家回來時,都能第一個看見他。

方圓千裏都是沒有靈力的焦土,麒麟衰弱的身軀已經疲憊到了極點,他倚靠在壽木下,緩緩闔上了眼睛。

遠在人類王城的諦聽忽然有一陣莫名其妙又強烈至極的心悸,冥冥之中的直覺告訴他,好像有什麽不好的事要發生了。

心神不寧的諦聽匆匆交付好手裏正在打理的一切事物後,立刻去拜訪了蒼龍,這位在人類王朝裏極富盛名的大祭司似乎早知他的來意,他告訴諦聽———

“你可以去無靈之地看一看,也許還來得及。”

無靈之地是一片綿延千裏的焦土,焦土中心有一顆已經死去的、遮天蔽日的樹,凡是踏入焦土的都會被短暫地剝奪全身靈力,若是帶著惡意前去,輕則氣運衰減,重則詛咒纏身。

諦聽並不太在意這些傳說,他只是憂心忡忡地想———

什麽叫……也許還來得及?

他趕赴了那片千裏焦土,在焦土最中心的前方,有一棵半焦的樹,他的老師闔眼躺在那棵樹下,好像無數個午後的小憩。

變回原形的諦聽一下子就紅了眼圈,他好像又回到了幾千年前,那顛沛流離茫然不知所措的幼年時期。

他只能一遍一遍地呼喊著,試圖通過這種拙劣的方式讓老師醒過來,老師會像以往捉弄他時一般,告訴他這是為了測試他的膽量,其實什麽事都沒有。

他一定不會像幼年時一樣生氣地去咬老師的尾巴,撓他的角,而是會故作老成地回答一句———

“嘁~我早就知道了!”

……

麒麟從無盡的疲憊裏醒過來的時候,眼前是一只皮毛黑一塊白一塊,眼圈紅紅還掉著眼淚的諦聽。

麒麟張張嘴,下意識地就想調侃———傻崽子是在哪兒被欺負了?這把年紀還哭成這個鬼樣子,怎麽不早點過來告狀?

但他發不出一絲聲音。

異獸的生命再漫長,這時也到了彌留之際。

麒麟用盡最後一絲力量變成了人形,他費力地擡起手,拍了拍如幼年時一般大小的諦聽的腦袋,這個時候他才突然驚覺,他其實有很多話想叮囑諦聽,只是之前別別扭扭的,反倒失了時機。

沒辦法,他這個老師就是這樣不靠譜,幸虧傻崽子在長大的過程中一天比一天穩重。

麒麟的另一只手點在自己的心口,一團光浮現在他的掌心,他將這團光塞到諦聽懷裏———他的心臟裏篆刻著他畢生力量的凝結,與其放在無靈之地白白消散,還不如給這只傻崽子物盡其用。

全部力量都給出後,衰弱感越發明顯,麒麟看到自己慢慢透明,就像兩千多年前的先生一樣,化作漫天的金色光點。

意識的最後,麒麟感覺有什麽托起了他,將他放在一個寬闊的背上,脊背的主人馱著他一直向前走,走過平坦的大道,大道盡頭有數道影子逆著光,似乎笑意盈盈。

他們好像在那裏,等了他許久、許久。

*

這一年很快就到了深秋。

鳳凰所在的那座山,整座山的梧桐已盡數化為了火紅,鳳凰在小院裏做了很多要提前儲存的年菜,本來可以用靈力輕松搞定,但他已經習慣了自己動手。

小院與兩千多年前的格局並未有太大差別,只是有一座院子已經塵封了很久,而今年,另一座院子也不會再迎來它的主人。

兩千多年來,鳳凰遇到了很多新的異獸異植,也交了新的朋友,他目送著許多故舊離去,又見證著新生命的誕生。

他用靈力向大荒的各處發出信件,而後又收到數道回信,小院的冬日,大部分時候都是熱熱鬧鬧的,可能因為他總是害怕冬日的寂寞。

大雪像以往一樣如期而至,小院的門口掛上了燈籠,貼上了對聯,艷麗得像秋日梧桐。

朋友們在一次次年歲裏漸漸有了明顯的老去痕跡,不是他們的外表,而是他們的眼睛,年歲尚輕的孩子們總對這個世界充滿了好奇,遲暮的老人卻波瀾不驚。

今年的冬日也很熱鬧,只是又少了幾個熟悉的面孔,這本是常事,但鳳凰依舊會怔然與遺憾。

對擁有[涅槃]天賦的鳳凰來說,他從不會因為同樣的情感而麻木,每一次都如第一次,幸福如此,痛苦亦然。

新年的那一日,大荒的各處都在歡慶著,異獸異植人類,難得相似。

又一個百年,鳳凰去找了一趟蒼龍,蒼龍看著他,用很平靜的聲音問:“你的時間也到了嗎?”

“是啊。”鳳凰笑了笑,他的容顏依然華美,姿態依然雍容,“今年冬日,我做的年菜你可沒份了。”

蒼龍其實是他們四個裏活得最擰巴最別扭卻也最通透的人,鳳凰最擔心他,也最不擔心他。

鳳凰最終在自己的小院裏涅磐,熊熊火焰自他周身燃燒而起時,整座山的綠色都化作了火紅,赤色梧桐葉漫山遍野,像是遙遠故事裏傳說中的火照之路。

蒼龍靜靜地在山下守著,他仰著頭,火紅的梧桐林中並沒有風,但每一片葉子都震顫著,像是無聲的悲鳴。

他看到沖天而起的烈焰,看到遍野的山火,看到赤色的火焰將一切燃燒殆盡,化作厚厚的黑煙,整座山的生機在這一瞬盡數湮滅,只留下殘燼一片。

蒼龍在這一刻清晰地意識到最初陪他走來的所有人如今只剩他自己,也許往後他還能見到涅槃的鳳凰,但終究有差別。

*

大荒廣無邊界,幾只異獸死亡並不是什麽大事,即使他們生前極有盛名,時間也會將一切淡化,受過恩惠的人會在歲月裏逐漸遺忘,或者在死亡來臨時將感激戛然而止。

最初的幾十年,人人記得他們的功績,過了百載,便化為書面的留痕,千載時,口頭的傳說勝過切實的記載,一切像蒙上了層美化的濾鏡,大荒屬於人類這個新種族,異獸異植只是上一代僥幸殘留的舊骸。

王朝周邊仍有異獸異植,但大多重新覆歸莽莽山川,不再與人類交往密切,《山海經》也從孩童必學的書籍,成了帶有傳奇色彩的歷史記載。

諦聽在麒麟離開後又堅持了將近千年,他已經很少再露出自己原本的形態,他在人類傳說裏是新的智者,有人說他是諦聽的化身,有人說諦聽只是他身上神秘的外衣,他本身還是人類。

紛紛擾擾的流言諦聽並未出面澄清,他本身究竟是什麽這個問題其實無關緊要,哪怕異獸異植確切存在。

他只是覺得,到了他該離開的時候。

曾經人類供奉異獸異植,將他們視作圖騰,異獸異植享受人類的供奉並給予他們庇護,人類也用自己的方式予以回報。

但現在,人類有了自己完整的體系,比如異植那些具有作用的果實,他們研究出了相應的草藥,比如異獸那些移山倒海的手腕,他們也有靈力與陣法作為支撐。

諦聽在某個春和日麗的早上離開了人類的王朝,於是整個都城一片縞素,無數人在真心實意地為他流著眼淚,感動之餘,諦聽卻有種深深的茫然,於是他去見了蒼龍一面。

蒼龍是從災劫過後唯一活到現在的存在,他比諦聽早幾百年卸任與人類有關的事物,也比任何異獸異植都要活得長久。

諦聽見到他時,蒼龍鬢邊的頭發已經全白了,眼神也不覆千年前清亮,他做了幾千年受人尊崇的大祭司,即使諦聽也在人類王朝裏位高權重了許久,卻始終不能看透他在想什麽。

諦聽問出了他的疑問。

蒼龍卻給出了一個連諦聽都難以置信的回答,他說:“我也不知。”

人類的生命只有百載,卻比活了幾千年的異獸還要覆雜得多。

於是諦聽告別蒼龍回到大荒,他想自己去找一個答案,但這個答案一直找到他要離開前,也沒能回答。

在生命的最後,諦聽去了一趟無靈之地,壽木之下早已沒有了他熟悉的老師,但他對著那片空蕩蕩的焦土,認真地拜了三拜。

他想起老師離開後,他曾去老師的小院裏整理遺物,在《山海經》中,他看到了一頁充當書簽的紙,紙上只寥寥地寫著幾句話———

【無光之地,天道囚籠,時間所厭,不得結果,不得解脫。】

諦聽知道無光之地,就在這片千裏焦土之下,傳說進入無光之地的生靈會維持在無生無死的狀態,最後在漫長的時間裏連自己是誰都忘記,就像紙上所寫的:

【無光之地,無生無死。

己非己,忘自心。】

幾千年的漫長時間裏,焦土之下衍生出來的無光之地,諦聽總覺得裏面有著秘密,他甚至有個錯覺,他的老師……或許還活著。

這張紙上簡短的記載了一些討論,看起來像是幼稚的互傳紙條般的留言,只在最後,鳳凰前輩的字跡做了總結———

【麒麟,我們沒有時間了。】

老師他們好像在等。

可諦聽不知道他們在等什麽,也不知道他們究竟等到了沒有。

但他生出了不甘。

他想起墨藍色海中的白魚和天際的飛鳥,那是死生之間的輪回,如果他進入無光之地,如果他存在的時間夠久,會不會某一天機緣巧合,他再一次被喚醒,就能見到自己想見的人?

心中的欲望在不甘的驅使下讓他做出了這樣的決定,他放棄了自己的軀殼,將意識化作細碎的光點,追逐著由最後生命力凝結出來的拖拽著星點尾巴的蝴蝶,沒入了焦土之下。

他要……在無光之地沈眠。

失去意識的軀殼重重地砸在了焦土上,有人從焦土的另一方走過來,將軀殼用火焰燃燒成灰,埋葬在建木巨大的殘骸之下,與幾千年的異獸異植一同長眠。

來人青色的眼睛一寸寸掃過曾經記憶裏存在過的場景,幾千年的時間已經殘忍地將回憶變得模糊,越是回想越是痛苦。

他的時間早就到了盡頭,只是一直用天賦強撐著,如果能將自己與山川同化,他便能在時間裏繼續,而他已經選好了要同化的那座山。

憑什麽時間到了就要離開?憑什麽一切都要由天道安排!

蒼龍慢慢走出千裏焦土,去那座他選好的山,爬到半山腰時已是深夜,他打了只兔子,就地生火烤起來,火光投射出的影子裏,一根黑漆漆的“棍子”小聲地咽了咽口水,盯上了那只色香味俱全的烤兔。

可能是它咽口水的聲音有些大,蒼龍冷淡的目光瞥過來,藏在影子中的“棍子”一僵,在蒼龍的註視下,它一頭紮到了地裏,過了幾秒,地面上出現一截漆黑的尾巴尖,尾巴小心翼翼地四處拍打試探,在拍到一個黑漆漆的橢圓“石頭”後,它飛快一卷,拖著“石頭”沒入地下,地面上瞬間鼓起一個顯眼的土包。

蒼龍挑眉,他隨手折了一截枯枝,插在了土包的正前方。

土包抖得像得了帕金森,但依舊裝作自己就是一個土包,蒼龍從烤兔上撕了一塊肉,放在了枯枝之前。

吃飽喝足,在天光微明之際,蒼龍登上了這座山的最高峰,在特定位置幻回原形,蒼龍盤在了山的山頂,鱗片縫隙間鮮血溢出,一寸寸濕潤了他身下的土地。

這是一個成功率很低的方法,但使用者卻要承受難以言喻的酷刑,在極致的痛苦裏,仍舊要保證靈力沿著提前勾勒好的陣法運轉,毫厘都不能出錯。

本應陽光燦爛的天空風起雲湧,轉瞬雷電交加大雨滂沱,這座山與它周圍的環境好像從大荒中單獨分離出來了,惡劣的天氣整整持續了百年。

盤在山頂上方的軀殼早已破爛不堪,似乎早就失去了生命跡象,他的血肉被雨水腐蝕殆盡,只剩一身泛著黑的青色鱗片,還有一雙同樣顏色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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