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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面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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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面聖

殿中帷幔悠悠,奉江來報,這裏卻並不見他的身影。程允掀開珠簾,心中已有了一些感知。

殿中的香燃著,走進內殿,程允看到一道熟悉不過的人影坐在棋案旁。饒是早已料到,程允仍然微微一震。

從君亦是有所覺察,回眸望過來。如此情景下的久別重逢,二人都稍顯楞怔。旋即從君立刻起身,上前兩步跪拜,口中念道:“奴從君,叩見皇上,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程允微微後退一步,似是有所驚到。小公子語氣如此平淡,他聽著,總覺得他在怨他。

從君在地上伏作一團,那是程允不曾見過的儀態。他二人自幼同吃同住,何曾如此拘禮,向來,只有他站在他身邊,同他一起受著旁人跪拜。發落從君至此境地,雖說天家無心,但程允到底是肉體凡胎,怎會毫無感觸。

“你若是怨朕,倒不妨將氣撒出來,何苦如此,使朕難堪。”程允道,話裏透著一絲苦澀。

從君擡頭看向程允,覆又低頭,平淡答:“奴不敢。”

程允伸手,握住從君的手腕,小公子隨之站了起來。

程允轉過身去,背對著小公子,雙手交握在背後,似乎是小公子方才的態度惹惱了他,程允的語氣冷淡了許多,淡漠道:“這個時候你來見朕,是為了那叛軍嗎。”

明裏暗裏,奉江給過皇上不少暗示,程允自然是知道從君的存在,也知奉江的許多獻策,背後有從君的一部分功勞。他需要從君的才智,因此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可他心裏怨從君,怨他背棄自己,怨他受那淩辱的酷刑,仍不願同自己解釋一句。為臣他不忠,為友他不摯,貴為九五之尊,要程允如何能容忍。

從君望著程允的背影,說:“奴是為了皇上。”

程允側首。

“從君聽聞,聖上欲將鎮西大將軍展戎梟首示眾。”從君道。

“他起兵謀反,險些攻入皇城,謀逆之罪,株連九族都不為過,朕不過取他首級,有何不可?”程允語氣激烈幾分。

從君垂眸,嘴唇微微一抿。而後他擡頭道:“展戎自幼從軍,十八歲破掖州,又一年,破亂戍城。擴大魏三分疆土,戎人忌憚,不敢來犯,西北百姓自此才得了安寧。”

“先帝親封他為奉安侯,如此年紀獲封這等爵位,前無古人。展戎鎮守邊疆五年,未嘗一次敗績。而後……生叛亂,展戎率兵奪回被割讓的城池,數月之內,攻破連海關。又將大魏界碑西移,擴邊境至瀚城。”

程允面露森冷之色,許是聽不慣從君說展戎這般好話,沈聲道:“如何?”

“兔死狗烹,物傷其類。若陛下如此對待這樣一位開疆將領,又要天下人如何看待聖上?又使文官何以死諫,武官何以效忠?若寒天下人之心,聖上又是何人的皇上,這王朝又是何人的王朝?”

程允定定地看著他,帝王之氣盡顯無餘,屋中一時凝滯非常,從君不露怯意,平淡地垂下了眸。

“那依你之見,當如何?”程允反問,語氣裏不見情緒。

“忠臣叛將,唯聖上一言爾。”從君道。

程允又背過身去。

他自然知曉從君所言有理,從小到大,他從來都有理。可一直以來,小皇帝受展戎輕視太久,如今又叫他打入屹關,逼得逃出了禁宮,若不做什麽,實難平覆心中怒火。他是皇上,是一國之君,有什麽做不得?

靜默片刻,小公子又道:“展戎從瀚城外起兵,未動用瀚城守軍,歸掖州,駱義投誠,不願與展戎正面對決,選擇留守,展戎並無舉措,放任他手下三萬兵馬,坐鎮芒線。而後展戎自掖城發將軍令,一路打到閔州,獲勝,從閔州進軍時,亦沒有動用閔州守軍。”

“如是一路推進,僅率鎮西軍半數,聖上可曾想過,倘若展戎傾巢而出,大軍三十萬橫掃入境,當真會打不入這皇城?”小公子凝視著程允的背影,說,“皇上欲殺他,他仍未動邊境守軍。皇上,鎮西大將軍起兵,不是為了謀朝篡位,是來給自己討個說法的。”

起兵策亂,不動守軍,這是展戎的仁義。仁義向來是臣子對君主的,天子對臣子,從談不到仁義。之於展戎如是,之於從君如是,之於歷朝歷代,都是如此。

小公子聲音清幽平靜,這話語卻很難使人不動容。程允表情略有變化,再不覆方才冷硬,有些嗟嘆地轉頭望向從君。

小公子平靜撩袍跪下,道:“陛下,父兄遭誅,滿門抄斬,從君淪落至此,自知有罪,未曾求過皇上一句。今日這一跪,是為鎮西大將軍求情,求聖上留他全屍。展戎一生為國效力,不應落此下場,如今人去萬事空,他仍是聖上的將軍。”

程允心頭苦澀,見從君如今依然這般君子模樣,不折氣度脊梁,不知作何感想。若說不悔,斷是不可能,若說悔,天子又怎能悔呢?

他的兄長殺了他的妹妹,他的父親欲奪他的皇位,而這小公子不發一言。對天子來說,沈默就是背叛。背叛者當死,他念在兒時情誼,才有這不殺之恩。

程允別無選擇。

這年輕的天子苦笑了一下,略有驚訝地感嘆道:“他如此待你,你竟還願為他求情。宴從君,果真是你。”

小公子聞言微微一怔,他本不願再出一言,猶豫剎那,卻仍擡起頭,淡笑著說:“聖上都知道,不是嗎?”

是他將他置於如此境地,看著他受盡折磨,他都知道,不是嗎。

程允啞口無言。

又是沈默良久,程允背過身去,說:“你走吧,朕想自己靜靜。”

小公子望著程允的背影,雙手揖禮於身前,躬身後退,正將轉出帷幔,程允道:“等等。”

從君停下腳步。

程允並不偏眸,似是自言自語,說:“朝綱亂,鎮西大將軍入京勤王。隨行軍奴從君不堪舟馬勞頓,病死途中。逆相宴氏一脈至此絕。”

殿中一片寂靜,片刻後,小公子答:“謝皇上。”

而後躬身退下,將這空蕩冷清的大殿留給了程允一人。

“奉安侯領密詔,入京勤王,遭奸人計,戰死於野。聖上悲慟,拊膺痛哭,立碑於屹關,悼念鎮西軍亡靈。另追封鎮西大將軍展戎為武安王,自古以來,僅三人爾。”

——《魏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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