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5章 有如孩童

關燈
第105章 有如孩童

這個酷暑,從君就在一碗碗的湯藥中度過了。近日來,將軍的軍務也日漸繁忙。

許是顧念他的身體,又或許是耽於政事,將軍用從君洩欲的次數減少了許多,手段同之前相比,也算是柔和,至少再沒用上各種奇怪的物事了。

平南那頭好像有了動靜,近來將軍似乎與安北多有聯絡。小公子心中有他的譜,知道大體是那日同奉江提過的計謀開始初步推動了。

這日將軍歸府,命春風和秋露準備衣物,似乎是要遠行。京中似有旨意到,小公子不甚知曉。將軍每次出門前都要叮囑小公子,此次更是不例外。他近來身子多病,人也乖覺,連屋都不曾出,將軍或許還憐憫他心中悲切,管制松了幾分,因此離前交代也並非言辭令色,倒似有幾分關心之意。

“每日的湯藥不可落下,若趁本將不在便矯作,歸來必定問罰。”

從君一一答喏,露出欲言又止的神色。

將軍垂眸看他,道:“有話就說。”

小公子跪地道:“從君近日心神不寧,常在夢中見佛爺,許是欠了香火,惹了天怒。從君身賤,不敢以此叨擾將軍。可又思及將軍一生戎馬,血氣深重,也當有個念經的人。恰逢將軍離府,從君體弱,不能隨身伺候,心中有愧,想在廟中念佛祈禱,祝佑將軍福壽連綿。”

將軍低頭看著他,小公子伏地跪拜,他話說得熨帖,縱是虛假,也叫人心裏舒坦。展戎自然知道他想去廟中所為何事,沈思片刻,說:“去吧,派一隊人護你,令秋露隨身伺候。”

如今弱竹一枝,悶出病來也是不好。自紅藥死後,從君就沒了光彩,若不讓他去了了夙願,只怕心中郁結,積郁成疾。

將軍次日清晨便同駱義率一隊人馬揚長而去,小公子則是下午才出發,乘一車輦,由兩隊士兵護著往城外而去。一路上不少百姓圍觀,指指點點,猜是將軍府中女眷。

山上較之山下就要清涼了許多,小公子日日日吃齋念佛,好似當真要超脫紅塵了。除了老方丈,廟裏年輕僧人都不敢與他搭話,忌憚著鎮在廟裏外的士兵。

秋露與從君居於一室,以便貼身伺候,也是將軍的監視之心。

從君知監軍必來尋他,這些日子卻不見人影,他心中仍是平靜。這日一位看護他的士兵趁旁人不備,往他手中塞了條信紙。小公子在獨處時打開,上書三個字——“三更天”。

是夜,萬籟俱寂。山中更是清凈,可聞蟬鳴切切。秋露在外廳,想必已是睡著了。

他要佯睡,因此不能點燈看書,無事可做,便倚在床頭,盯著月亮發呆。禪房對過是景觀林,夜裏並無士兵守著他,只是若叫秋露知道他沒睡,必要貼身侍奉。

時間宛若靜止,小公子一時不知魂游何方。月上中天,對面樹影中傳來沙沙之聲,一個男人的身影在月色中顯了出來。

正是奉江。

從君心中一動,站起身來,監軍走到格子窗前,高大的身影遮住了月光,月色下小公子的眼睛如清水一般,仰望著奉江。奉江豎指比在唇前,雙手伸給小公子,從君會意,扶著奉江的手臂,踩著窗欞跳了出來,落在奉江懷裏。

好像天下至寶落入懷中,月湧江流,山河在目。奉江把從君抱緊了,懷裏的身體較上次相見不知纖細了多少圈。當夜月明星稀,四顧無人,此情此景倒似是窮苦小子引誘富家千金私奔。奉江想,若是當真能這樣將小公子帶走,該有多好。

可惜事與願違,從君戴罪之身不得自由,奉江身在朝堂忠君愛國,全無可任性之餘地。二人攜手,靜悄悄地往後山去了。

出了院子,方可安心。從君發現拱門之外竟有一人在等候,就是那個為他傳信的士兵。

他與奉江相顧點頭,那人往院中去了,為二人放風。

“是我的人。”奉江說,在夜色裏不由得把聲音壓得低沈。

二人更往遠走了幾步,躲進樹影之間,這才借著月光仔細端詳彼此,擁在一處。

從君仰頭看著奉江,再無往日的淡然,眸色蕩漾如水光,那模樣竟脆弱得似易碎琉璃。

奉江立時一怔。

從君偏過頭去緊緊閉了下眼,心中的顫抖這才稍緩。這一段時間他虛幻度日,腦中什麽都不想,才維持住平日的淡然。如今一見奉江,不知怎的,心中的苦楚如潮水一般漫了上來,紅藥離去所帶來的悲痛從心裏最隱秘的角落沖破禁錮噴湧而出。那感覺如同他幼時在宮中一向溫和守禮,千百般委屈也能咽下,見了阿哥,碰到桌角也能放聲哭出來。

奉江擡手摸了摸他的臉,喉結上下滾動,手指鉆進他的發間,將從君的頭按在了自己的胸膛上。

休說從君,就連奉江也從未想過紅藥那樣明艷通透的女子,有一天竟會選擇以這樣的方式離開人間。

他二人萍水之交,仍是唏噓不已,小公子心裏該是何等悲痛,奉江只是想一想,便要如坐針氈。

從君的消息他沒法打聽,多少也有所耳聞,又見大夫日日往將軍府中去,心如刀割,卻只能幹著急。

愈是如此,他心中愈是堅定,唯有大勢所成,他方能救小公子脫離苦海。當務之急,必是成為皇帝心中的棟梁,外平軍亂,內穩朝政。

連日鋪下的線恰在此時成了一局,將軍出府,他方能與小公子相見,還要避人耳目,使出金蟬脫殼之計,躲掉監視他的人。

懸浮了許久的心,這日見到小公子,才算是安生了。從君雖是蒼白了,瘦了,卻是安然無恙的,那便極好。

臉方一碰上奉江的胸膛,從君登時便要失控。奉江感到肩胛處的衣物繃緊,是小公子細竹似的雙手緊緊抓住了他後背的衣裳。

“紅姐沒了。”從君沙啞地說,嗓音顫抖到有嗚咽之意。

奉江喉結上下滾動,下巴蹭著從君的腦瓜頂,揉壓著他的頭發,低啞地說:“我知道,我知道。”

從君喉頭一梗,更把臉往奉江懷裏埋了埋。

奉江摟著他,深吻著他的發頂,眸色深沈。

“哭吧,哭出來就好受了,無人知曉。”

哭吧,小公子,就像個孩子一樣。從小到大,哪有一處可叫你哭的地方。

那夜的風是很靜的,從君埋首在奉江懷裏的模樣,當真是孩子的姿態。

他的眼淚只有那塊衣襟知道。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