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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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惟風,不出來和大家打個招呼嗎?”

一語驚雷。

聯想到殺人兇手就在某個角落和他們並肩而立,不少人一陣膽戰心驚,開始警惕地環視四周。

一道黑影忽得閃現在眾人面前,獨步登上高臺。男人修長有力的雙腿一步步踏在白玉臺階上,脊背挺直,面容冷俊又肅穆。

有人似乎要攔住他,李勝玉只不過輕飄飄掃過一眼,眸中深不見底的壓迫不言而喻,令在場所有人毛骨悚然。

“——是我冒昧了。”

是李惟風,又不是。

“這是……?”

混雜著疑惑與不解,不少人的無名疑惑湧上心頭。

李勝玉踏上最後一階,不偏不倚和梅山時目光相視。

如果無聲目光有實質,那臺上已是漫天電閃雷鳴,萬頃波濤洶湧。

像是一片漆黑的森林濃霧,場面無聲,所有人就像怔在原地般看著這一出驚心動魄的啞劇。

宋沈文在面前的矮桌下偷偷指向李勝玉,用眼神示意旁邊的楚筠:他,李惟風?

這不是位列第三的念閣殺手——“煙”嗎?!

現在還流行棄白從黑的戲碼?!

楚筠神色凝重地搖頭,示意自己也不知道。

隔壁,寧世平瞇起眼,盯著李勝玉波瀾不驚的面容,半晌微微皺眉。

臺下,梅庭知像是強忍怒意般在桌下握緊拳頭,站在他身後的弟子和侍從見狀,又頗有先見之明地退了幾步。

也許別人不知道,可這些和梅庭知從小一道修習的山莊子弟是再清楚不可的了。

梅庭知與李惟風,可是莊內眾所周知的仇敵。

沒有理由般三番兩次找李惟風的麻煩似乎已經成為家常便飯,因為梅庭知就是這樣的存在。

李惟風明明可以當個無名的普通子弟,隱沒在萬千人之中,可他偏偏如明珠般耀眼,奪去了本屬於梅庭知的一切。

草木山莊只有一個天之驕子。

這個人,只能是梅庭知。

高臺之上,梅山時寧靜地回望著他。

李勝玉說:“梅莊主,好久不見。”

正面露出的一瞬,不少人認出了他的身份——是“煙”。

那個重傷梅山時,位列念閣第三的“煙”。

場面再度失控。

不孝、白眼狼、叛徒……諸如種種,鋪天蓋地般的呵斥襲來,更有甚者拔劍,群圍在玉階之下,怒目瞪著李勝玉,生怕受萬人敬愛的梅莊主再被他弄出半點傷害。

李勝玉嗤笑,不帶任何感情地掃視那群無名之輩。

“梅莊主,你還要演到什麽時候?”

“帶了這麽多年面具,不累嗎?”

梅山時不疾不徐回他:“姜溪一案,你是兇手已成定局,又何必拖毫不相關的我下臺?李惟風,我看你是傻了。”

臺下附和聲此起彼伏,李勝玉沒有理會。

“證據。”

“若只憑你尊貴的一張嘴,我就可以成為殺人兇手。這頂帽子太大了,梅莊主。”

“我戴不起。”

梅山時看著李勝玉,仿佛在看某個哭鬧著死活不講理的小童,輕嘆:“還要頂嘴。”

“當年,見你覆刻剖丹之術,我深知繼續下去會讓你釀成大錯,因你是我第一個徒弟,對你甚是好言相勸,換來的卻是失望。不久後聽聞你命喪山洪,內心深處百感交集。”

“你是我看著長大的親徒,也是山莊未來的明星,偏偏走上了一條陰邪的不歸途……”

他話中語氣深情,仿佛自己還是當年那個體貼入微的師傅,李惟風也還是那個風光無限的少年。

可惜現實如流水不覆返。

“上次遇刺,我隱約察覺出你就是“煙”,卻不敢接受這個現實……你加入了念閣,你還懷恨在心,我清楚。”

“當初我想,如果你願意改過自新,我會忘記這一切,重新把你當作至親看待。可……”

不用梅山時再說下去,在場所有人被引誘著回憶起這些年來,“煙”做過的一切,本身對念閣就入骨的憎惡,加上作惡多端的過往,大家看向李勝玉的目光裏頓時多了不少犀利。

當場就有人崩潰的指著他大喊:“我叔伯一家皆因你而死!你還命來,李惟風!!!”

“我們門派的譚長老也是……”

“我師弟……”

“聽說三春酒樓的老板也……”

這場面實在不像是給已故的姜溪一個交代,更像是給所有因“煙”所故的劍下亡魂們一個交代。

李勝玉只是靜靜地看著這場鬧劇一般的場面,在這沈默之中,更多的是不動聲色的譏諷。

“至於你要的證據。”

梅山時掀起右小臂的袖子,白紗內透著淡淡的殷紅,傷痕盡管隔著紗布也依稀可見。

“這就是證據。你以姜溪的死相為誘因,趁山莊人手分散時,企圖對我下手。”

梅山時用看透他靈魂般的眼神與李勝玉隔空相望:“我才是你最終的目標。”

“……”

李勝玉的無應仿佛是默認了他的說辭。

臺下人們已經心有靈犀般準備好了一切,只要梅山時一聲下令,在場所有人就會一鼓作氣,將李勝玉捉拿歸案。

“是嗎?”

恰到好處的疑惑伴著青年的清亮嗓音,入了眾人耳中。

梅山時目光如炬,看向聲音出處。

誰會在這時替李惟風講話?!

在寧世修身後的人群裏,一個穿著素白的年輕男子緩緩走出,他不緊不慢道:“我卻覺得,此人並非兇手。”

在場立馬有人反駁他:“你懂什麽?那我問你,你有證據嗎?”

那青年迅速回他:“當然有。”

生怕那人穿過人群來打他一般,青年忙不慌奔上高臺,和另外站立的兩人都保持了一定距離。

他說:“事先說明,我不是誰的幫兇。在下只是個路過的江湖郎中,見此事蹊蹺,這才要多嘴一二,還望見諒。”

不給臺下人插嘴的機會,他又道:“很抱歉,這位小哥剖丹,是萬萬沒可能的。”

“我見過姜溪的尊屍,心口完整被劍剜出一個圓洞,剛好是從修士體內取出一顆完整金丹的距離。”

“在場絕大多數並非醫師出身,不知道很正常。”

“這取丹,從來都不是輕飄飄一句話的事。”

青年的表情不知從什麽時候起變得嚴肅,不再如當初那般輕快。

“若非內力絕對深厚者,絕無剖丹的可能。我看這位小哥,怕是金丹受損,內力甚至比不上在場大多數人。”

眾目睽睽之下,李勝玉點頭。

眾人齊齊大驚,怎麽可能?!

若是念閣第三的內力深厚程度不及在場多數人,論實力卻依舊能把他們輕松打趴,這豈不成了天下第一笑話!

立馬有人插話進來,怒罵:“你騙誰呢!這不可能!”

“還不信。”青年無奈挑眉。

他從袖中掏出一件袖珍琺瑯小爐,在眾人不解的視線中,微笑著解釋:“本人有一道具,不巧,正能測出修士內力雄厚的程度。”

“答案,一測便知。”

他舉著小爐,走向臺上另外三位,“不知哪位大人願意,可否給大家做個示範?”

宋沈文站起來,樂呵呵道:“好啊,我試試。”

一旁楚筠無奈笑了聲,搖頭。

青年將小爐放在他手心,在宋沈文握住他的一瞬間,那袖珍小爐頓時冒出金光萬丈,嚇了眾人一跳。

楚筠見狀,不禁感嘆:“二當家真是深藏不露啊。”

宋沈文聽聞,立刻把爐子塞到他手裏:“你試試。”

又是金光萬丈。

宋沈文學著他的模樣,深沈道:“楚莊主也是深藏不露。”

接下來,寧世平、梅山時都依次握住了這只不容小覷的小爐。果然,在真正的習武之人,又是玄門雙首的兩人面前,楚筠和宋沈文的金光一現頓時不值一提。

看著梅山時手中光芒與寧世平無二,李勝玉皺了皺眉,這人還是隱藏了自己的真正實力。

不過這也夠了。

等到這小爐端到李勝玉面前,全場寂靜無聲,連呼吸聲都明晰可見。

他落下眼眸,伸手握住那只小爐。

眾人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球,那小爐十分不給面子地發出瑩瑩光芒,只夠充盈了整個爐子。

如果這青年所言不假,經過這一對比,便是完全洗清了李惟風是殺人兇手的嫌疑。

臺下眾人像是被打了一棍子般暈頭轉向,他們再內心深處堅信梅山時的話語,卻被眼前的現實所困擾。怎麽會這樣?

是啊,為什麽場面會是現在這個樣子?

寧世平凝視著眼前的青年。記憶深處,某個少年的身影忽然出現重現在他面前,還有,他身後的白衣女子。

他將目光投向臺下,寧世修接收到父親視線,微不可見地朝他點頭。

原來是他……

他審視著混亂的現場,陷入了沈寂。

宋沈文饒有興致地盯著青年,和楚筠低聲交談起來:“你說,這是誰家的徒弟,這麽有本事?”

楚筠搖頭,帶著同樣的疑惑,盯著青年的背影。

這青年背影給人有種莫名的熟悉感,好像在哪裏見過他,但這種感覺又轉順即逝。

梅山時饒有興致地看著青年,青年不畏不懼,正對上他的目光。

半晌,梅山時笑意更加濃烈。

“好吧,的確是很精彩的演講。”他道。

“不愧是雲芙子的嫡徒,果然厲害。”

這句話的信息量太重。話畢,場面竟是安靜的一片。

等大家回過味來,再不可置信地往臺上一看——這青年竟然是醫聖的嫡徒!

雲芙子數十多年裏杳無音訊,眾人早就以為她轉向隱世,又或是雕零在了某個無人的角落。

能在這裏再次聽到這個名字,實在難得。

不過,這一番理論下來,誰才是真正的兇手?

江安行面無表情:“真正的兇手,你不打算和大家打個招呼嗎?”

梅山時看向他:“你想說我就是兇手嗎?僅僅憑借這點證據可不夠。”

“不。”江安行冷靜地否定了他。“我可以告訴大家,只有高臺上的四位才能做到這樣完整地剖出一顆丹元。並且,在大家前幾天就判斷出的案發時間裏,只有你沒有不在場證明。”

此話一出不亞於驚雷轟頂,霎時冒出不少草木山莊的子弟,指著他不住怒吼:“莫要欺負我們莊主心善!就算是醫聖嫡徒又如何,誰知道你是不是被他收買了,一同狼狽為奸!”

李勝玉眼疾手快甩下不少定身符,場面再度安靜。看著剩下的人敢怒卻不敢發聲的樣子,李勝玉嘴角微微一彎。

真是太欺負人了!

“梅莊主,按你之前下定論的意思,你現在,是不是兇手?”

梅山時道:“沒有不在場證明?當時我正與小談洞主交談,怎麽,小談洞主不算當場人嗎?”

江安行道:“好,那就請這位小談洞主起身,證明一下吧。”

全場寂靜無聲,連一根針掉在地上都清晰可見。

梅山時快速掃過宴廳內的一切,心下一沈。沒有談以冬的身影。

這時,有人幽幽補充了句:“內個,墨靈洞的洞主好像在賽後就離開了,也沒要晉升機會。”

原來是在封城前就離開了,真是巧了。

臺下站在人群中陳忻宗聽後一怔,目光游離。

走了嗎?

沒有人證。梅山時沒有說話,原來自己從見到談以冬的第一眼就入了他們的套。

真有意思。

“那麽,我是兇手?”

“是的,您是兇手。”

“惟風,一切都是你設計好的嗎?”梅山時還是那副好人的模樣,眼底幹凈如初。

李勝玉沒有開口。

“你就是兇手啊。”

陌生又熟悉的聲音從大門那處傳來,回蕩在宴廳裏,回蕩在眾人耳邊。

來者穆靜地盯著臺上的梅山時,淡淡道:“梅莊主,別來無恙。”

梅山時終於有了反應。他呼吸間不自覺急促,瞳孔猛的緊縮又放大,像是沒看清來人般,脖頸微微前傾。

他把視線定在來者身上,接著是江安行,最後,落在李勝玉身上。

梅山時第一次流露出悵然的眼神,像是看到故事結尾的讀者,遲遲不肯翻下第二頁。

他大感遺憾般搖頭,用手虛捂著下半張臉,肩頭不住聳動。

臺上有莫名發了瘋的梅山時,臺下有莫名其妙的大叔。

有人認出了來者,不敢面對般,用顫抖的聲音問:“是,是……歷叔嗎?”

“誰?”

“天啊?!歷道生?”

“不可能吧……”

不可能吧。

梅山時告訴自己,不可能吧。

真的是歷道生。

四海八荒怕不是聽遍了他的姓名,在所有的記載裏,這個惡魔般的人帶來了災難與痛苦,讓大陸染上了黑暗,他是一切惡的起源。

街道小巷裏總能能聽見他的名字。

他的名字被人反覆鞭屍,供人們咀嚼回味過上萬遍,再惡毒的詞也敵不過這輕輕松松的三個字。

歷道生,十五年前的剖丹客,在被壓去刑場的路上遇刺,當場死亡。

沒有什麽比得上見到一個從地獄裏覆活的人更要難以置信的事了。

歷道生一步步走來,他揉揉自己亂糟糟的銀卷發,用著標準的反派臺詞:“兇手是你啊梅山時。”

“騙了天下這麽多年,怎麽,連自己也騙住了嗎?”

他走向高臺:“從始至終,只有你一個剖丹客。”

今天收獲的消息已經將眾人的頭腦擠爆了,大家沒有心情驚嘆這從未設想過的答案。

是今天的話,什麽都有可能發生吧。

無處可逃了,內心深處一個聲音慢慢浮現。到了如今,就算了吧。

算了嗎?

梅山時站在原地,肩塌了下去。同樣塌下的,還有他試圖磨平的真相。

沒有什麽是一成不變的。他用別人的生命做代價,總有一天,他會用自己身上最珍貴的東西還回去。

他低頭,望著臺下的大家。

人們或坐或站,表情覆雜多變,但望來的,無不是震驚與質疑。

算了,一切都不覆返了,就這樣吧。

李勝玉開口:“認罪吧。”

認罪……嗎?

梅山時瞪著面前的李勝玉,猙獰面目令人心悸:“我不。”

“我沒有做錯。”

他狂笑不止,讓在場眾人無法承認這還是梅山時:“你們覺得我有罪?讓無所謂的存在奉獻出自己唯一的價值,這樣也有罪嗎?惟風,這麽多年來,你認為你做的很對,但我告訴你,我從來,都沒做錯。”

“就猜到你會這樣。”李勝玉從劍鞘拔出利劍,“那就沒什麽好說的了。”

淒厲的口哨聲刺耳響起,一群穿著幹練的黑衣人破窗而入,場面頓時混亂一片。

“呵。”

“你要來找我嗎?”梅山時面無表情地看向李勝玉,後者拔劍刺來,他道:“那就來找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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