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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沿途的風景很美,墨靈洞附近像是還沒入秋,到處是綠意盎然的一片。

傳說墨靈洞的祖師爺於一石洞內得道升仙,連帶著周邊的一切都開了靈智。這一派在春去秋來中日益壯大,除去石洞,墨靈洞的地盤其實和普通村落沒兩樣。

上階弟子和下級弟子共住一處,吃穿用度皆無兩樣。就連歷屆洞主也活的樸實無華,有時甚至還不如自家弟子。

那石洞如今除了供人閉關修煉,也沒有了別的用處。

說是修仙問道的世家,全洞門沒有一人活的仙風道骨,卻也各個賽神仙。

自己的地盤裏種著糧和棉,完全不靠外界的影響,這裏甚至自在得像個世外桃源。

說起來,墨靈洞原先也不是這樣的。

一路上有孩童的嬉笑,有人們勤勞的身影,有學堂裏朗朗讀書聲。

李勝玉邊走邊回憶起十五年前的事來,那場對於墨靈洞而言的無妄之災。

霍亂江湖的剖丹客肆意在中原大地為非作歹,各門派無論怎樣做出努力,全是泥牛入海。

天無絕人之路。

在眾人以為災難無可避免時,梅山時憑一己之力,將隱藏在眾人之中的兇手捉拿在案。

——正是墨靈洞的副洞主,歷道生。

傳聞歷道生修煉入了魔,開始摸索非人的修習方式,利用邪魔外道的術法傷了無數洞內弟子。

墨靈洞知情不報,企圖淹沒真相,是為幫兇。

經梅山時的“調查”,各大門派的修士無不嘩然,浩浩蕩蕩地闖入墨靈洞的地盤,拿劍逼問當時的洞主。

歷道生有沒有剖丹,在他們看來不是重要的事了,修魔一事既已暴露,不成名的罪名就像洶湧浪濤般鋪天蓋地襲來,全洞門都沒能幸免。

他們只要一個理由,平覆眾人如山洪般的怒火。

那屆洞主因心力衰竭,早早撒手人寰。

副洞主歷道生也在押去刑場的路上遭人刺殺,當場斃命。

一來二去,本處於金字塔頂端的墨靈洞日漸式微,如今,早已淡出了人們的視線。

陽光好刺眼。李勝玉擡手,虛虛遮住頭頂的燦爛。

根本不用自報家門,只是向守門的弟子出示了象征洞主尊客的令牌,弟子便畢恭畢敬地進去稟報。

李勝玉找了個有陰涼的地方休息,遠方白雲飄去朵朵,路邊的野花笑得惹眼,拂平了李勝玉的思緒。

一眨眼,那守門弟子已經回來了,正招呼李勝玉進去。

“我們洞主正在會客,不介意的話,請在這裏稍後。”

有人?

李勝玉點頭示意,那弟子轉身退下。

當今洞主和歷屆有所不同,是名女子。

姓談,名以冬。

談以冬接手墨靈洞已八年,現也不過二十有四。這樣小的孩子,卻要管理整個門派,應當會有很多人不服管教。

即便如此,談以冬在上任後表現出天生的領導力,於接任後次年花開時,墨靈洞已振興如前。

她是個很偉大的女子。

李勝玉扶著下額,想起第一次與她相見時,在山下村落裏。

女子在一眾小童之中,被他們圍起來鬧著要玩游戲,明明眼底已經顯出層層模糊的黑影,明明有更重要的事情處理,卻還是微笑答應了孩子們的要求。

少女一人承擔起整個門派的頂梁柱,從此墨靈洞的未來有了著落。說來好笑,諾大一個墨靈洞在經事變之後就像一個空有其表的空殼,人們隨風而散。

主房這時有了動靜,李勝玉探身看去。

只見房門大開,兩人一前一後走出,在說著什麽。

視線略過談以冬,她身後那人滿懷深意地看向李勝玉,兩人目光相撞。

李勝玉暗嘲,自己居然已經習慣了這種緣分的降臨。

——“明、天、見。”

又是早有預謀。

門衛並未稟報來人,談以冬面露驚色,詫異道:“李公子?”

李勝玉沖她點頭:“好久不見,談洞主。”

宋靜觀走來,好巧不巧擋住了兩人的視線,眼神中不滿一閃而過,沖他微微一笑:“好久不見。”

又在說鬼話,這人怕不是又喝醉了。

談以冬視線一掃,將兩人氣場碰撞時產生的微動被她盡收眼底,了然道:“原來是熟識?”

宋靜觀轉過來看她,又看看李勝玉,語氣明顯有點猶豫:“差不多?”

呵。

裝蒜還看上我臉色了。

“是熟識。”李勝玉一把扯過宋靜觀,不去看他。

“談洞主,麻煩借一步說話。”

兩人進了屋,談以冬突然說:“宋公子很有趣,不是嗎?”

李勝玉面無表情地望著她,表情裏流露出極大的質疑。

談以冬淡淡一笑,給兩人倒茶。

茶桌上原先就有兩只茶杯,自己這邊的,估計就是那家夥的吧……

連帶著這家夥使用過的茶杯都不讓人看著順眼,宋靜觀的本事真的很大。

談以冬將它收走,推來一杯新茶。

茶葉渣還在熱氣騰騰的茶水中浮動,半晌飄在表面。

手裏握著溫熱的茶杯,李勝玉望著談以冬,兩人隔空相對,氣氛在不知不覺中沈寂下來。

“你曾說過,只要有機會,無論付出什麽代價,都要將梅山時拉入地獄,永不覆返。”

“是。”

“那好,我們的機會來了。”

場面一時靜下來。

明明是血海深仇,談論至此,卻沒人顯出半分激動。談以冬的眼底的藏著的深沈一年四季不透風,那雙明亮的眼裏充滿了太多的疲憊。

她想起自己與李勝玉的第一次相見。

一身黑的孤獨劍客靠在院內的一棵蒼樹邊,眼底是滄桑歲月的沈澱,陽光透過樹葉參差的縫隙,變成斑駁的光斑,稀疏地映照在他身上。

談以冬站在原地,面露警惕。

那人只道:“洞主,我們談談舊事,如何?”

忙碌地活下去讓她找不到方向,似乎日覆一日的緊湊能讓她暫時忽略掉某些過去的記憶。

可哪怕是將記憶空白也不能徹底與過去告別,總有人和事會找上門,更何況是滿身枷鎖的她。

李勝玉的到來給了她一個避風港。

他挑明了梅山時犯下的惡,說,這個仇他會報,到時候,還請洞主支援。

那一刻,仿拂以前的一切在此刻終於找到意義,長途跋涉的旅人停下步伐,歸宿就在眼前。

談以冬在年覆一年之中磨礪成了不曾料到的模樣,此時,她也終於懂了李勝玉第一次看她時,眼底不起半星波瀾的平靜。

這種靜不是麻木,而是千帆後的成熟與超脫。

“武林大會,我會在那時動手。”

“需要我做什麽。”談以冬目光沈靜地看著他,“有什麽,我能幫的上忙的嗎?”

“自然有。”李勝玉給了她一個淡淡的笑,“否則,我就不會來這一趟了。”

他喝下一口茶,怔了一下,疑問道:“這是我上次來時喝過的茶嗎?”

話畢,他又自言自語,“算了,想必也沒人會註意這個。”

“是。”談以冬答道。

她似乎覺得有點難為情,半晌,解釋道:“我們一直用這一款茶。”

“因為挨著附近的茶莊很近,價格也相對便宜,所以從我接手洞門起就沒改變過用茶的種類。”

附近的茶莊……宋靜觀家產的?

他曾聽人說過,在特定的地方做特定的事,說不定會喚起一些自己都意料不到的,早就深埋心底的記憶。

李勝玉似乎楞住,在腦裏思索著什麽。

片刻他回神,繼續講起對計劃的深一步的解剖。

“需要你親力親為,不過不是什麽大事。”李勝玉猶豫了一下,“你可聽說過,陳忻宗?”

談以冬一點頭:“梅山時如今的得意門生。”

“最後十強,我會把你和他安排到一場。”李勝玉補充道,“做得到吧?”

談以冬眉眼微彎,“李公子莫要瞧不起人。”

“我信你。”他也笑了,“接下來的事,我們到時候再說。”

時候將至,窗外已是驕陽正空。

談以冬起身,“李公子要不要留下吃過午飯再走?”

她誠意道:“雖然平時用度,洞內都很節約,但夥食還是不錯的。”

李勝玉喝下最後一口茶,茶杯與桌面相碰時清脆一聲。他目光輕瞥木門,像是透過它在看更深的東西。

宋靜觀正在逗弄著麻雀,從袖中摸出幹果餵它們,用手指輕輕摸著毛茸茸的小鳥頭,笑意盈盈的。

面前突然籠罩下大片陰影,罩住了他和身邊小鳥。

“你在幹嗎?”

宋靜觀蹲在原地笑,回他:“餵鳥啊,李公子要不要試試?”

隨即,他看向李勝玉身後,望了個空,奇道:“談洞主呢?”

李勝玉居高臨下地看他,面上疑惑,看似不解道:“你這樣關心談洞主,很可疑啊。”

宋靜觀突然撐膝起身,把一只手搭在李勝玉肩頭,猝不及防地湊到李勝玉耳邊,嘴唇蹭過他的臉頰,輕聲道——

“李公子才是我最關心的。”

話畢,他瞇起眼,笑著看李勝玉,等待著他的下一步反應。

李勝玉神情覆雜地看著眼前人,發自內心地嘆了口氣。

半晌,他終於有了動作。

“是嗎?”他慢條斯理道,“竟然這樣關心我?在下很是誠恐啊。”

李勝玉在宋靜觀身邊待了這些天,竟也學會了裝模作樣,學著宋靜觀的口吻調戲回去。

不遠處,參天古樹巍峨聳立,像是不盡歲月的見證者,沈寂地看著這場無聲的宣告,地上的麻雀閃動著翅膀,飛向無垠蒼穹。

李勝玉收起調戲般的神態。

他說:“一起回伊城吧。”

宋靜觀站在原地,不說話。

李勝玉笑笑。

他伸手,拂上宋靜觀的胸膛,風吹過兩人的間隙。

世界仿佛在此刻靜止,周遭的不盡蟬鳴鳥叫煙消雲散,一切都被風席卷著向後褪去。

李勝玉的目光映刻在宋靜觀瞳孔深處,眼底的洶湧像是要將他淹沒。他直白道:

“你的心跳聲,好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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