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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名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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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名火

初一知道瞞著賀展喬行動很可能會惹他生氣,她也知道賀展喬是怕她有危險才請纓去探縣令府,但這件事只能是初一去做,因為她見過那唐卡的真跡,所以更加知道自己的贗品是有時效性的。

用珍貴顏料畫成的唐卡顏色能經久不退,但她的畫不行,僅憑她在小村市集中獲得的普通顏料,別說等上一天半晚,就是一個時辰,上面的某些顏色也已經開始消退,所以她必須在顏料暗淡下來之前抓住縣令。

初一拿著卷軸來到縣令府,讓府裏的下人給縣令送了張字條,不出所料,縣令果然來開門讓她進去了。

縣令把初一帶到了書房,輕聲關上門,然後回頭用不善的語氣問:“你是誰?憑什麽說唐卡是假的?”

“我本來想把唐卡賣給蘇先生的,但可惜價錢沒談攏,不歡而散了。又聽聞縣令大人已經拿到了這唐卡,我就尋思著,怕不是蘇先生怕沒東西向您交代,自己仿了一份吧。老爺您也知道,蘇先生還是有幾分才華的。”初一晃了晃手中的卷軸。

縣令狐疑地看著初一,但眼底的松動還是預示著他被初一的話動搖了。但縣令依然有所保留,他打量了一下初一,然後問:“你憑什麽說自己的就是真跡?”

初一聞言,淡定地笑了笑,然後說:“就憑我是雅盜初一,江湖上關於我的傳說,縣令老爺不會沒聽說過吧?這潦倒書生也許能仿出個一二,但老爺真以為能騙得了貴人的眼 冒著得罪權貴的風險,不值得啊!”

縣令聽完初一的話,雙目微睜,眼中的動搖又多了幾分,初一見他的反應,於是決定再推一把。她不緊不慢地走到燭燈地位置,然後將卷軸拆開,輕輕一揚,裏面的畫像赫然在燈前躍出,被跳動的燭光一照,流光溢彩宛如活物般靈動。

縣令看得目光一滯,隨即慌忙地跑到另一邊打開了櫃子裏的暗格,拿出了他搶回來的那卷卷軸。他迫不及待地打開那卷軸,由於所在之處燈光昏暗,卷軸上的圖案顯然不如初一手中的鮮艷。

如此一來,縣令更加傾向於相信初一手上的才是真跡。但他畢竟是狡猾多疑之人,只需要將兩幅畫都拿下,自然可以保證有一幅是真跡。於是縣令從容地將那卷軸放下,然後轉身對初一說:“把你的卷軸給我。”

“您能出比蘇先生更好的價錢?”初一問。

“呵呵,蘇先生蘇先生,沒有人能跟我討價還價,毛頭小賊,識相的就用你手中的寶貝換你一條小命。”縣令陰險地看著初一,開始出言威脅。

“所以是你殺了蘇先生?”初一一邊問,一邊往窗戶旁挪步。她看到窗前的臺面上正放著一個小紙包,裏面包著的可能是用來毒死蘇先生的毒藥。

“蘇慶文那個貪得無厭的賤民,我捏死他比捏死一只螻蟻還容易,更何況是送上門來的你?”說著,縣令就想上步去搶初一的卷軸。

初一揚手將卷軸一扔,將其扔到了房間的另一端,趁縣令去撿的時候,她打開窗戶將鳴箭射出。

咻的一聲,一道響亮的哨聲劃破夜空。

初一雙手撐在窗臺上想要翻窗出去。

“小畜生,敢通風報信?!”縣令從後面一把抓住初一的腿,將她從窗框上拽了下來,一邊大喊道:“來人啊!抓賊啦!”

初一被拖在地上不斷掙紮著,外面響起了打鬥的聲音,而她則被縣令掐住了脖子。

“小畜生,看我不毒死你!”縣令見喊的人遲遲不進來,又漸漸控制不住初一,於是便抓起桌子上的一包藥粉,鉗住初一的臉就往她嘴裏灌。

他也是這麽毒死蘇先生的吧?粉末在初一的臉上飛揚,她因為呼吸不暢而不斷咳嗽,掙紮的動作逐漸變得徒勞,眼前一片模糊。

終於,眼前暴戾的人頭上挨了一記側擊,然後被一下往後拽開,初一感到自己脖頸上的力道一松,她終於喘上了氣。

“初一!初一!”

初一聽見賀展喬用發著抖的聲音喊她,但她一直咳嗽,說不了話。他將初一扶起來,攬在身前,然後又往外著急地叫喊:“解藥呢?解藥呢!”

“毒死他!毒死他!哈哈哈哈哈……”

“全部人都給我抓起來!一個都別放跑了!”

初一抓著賀展喬的衣襟不斷地咳嗽,把眼淚都咳出來了,她無暇顧及別的,只聽見各種聲音在外面交織著。

大概是楊雲超帶著大理寺的人趕到了,還真是驚險吶。初一好不容易喘勻了氣,她搖了搖賀展喬的手臂,擡頭說:“我沒事。”

“再,再堅持一下,我們馬上就找到解藥了。”賀展喬捧起初一的臉安慰道。他的手指發涼,急得眼尾都紅了,初一甚至能感受到他在微微發著抖。

“我真的沒事,那是我在集市上買的面粉,我將縣令的毒藥調包了。”初一從衣袖中拿出那包被她悄無聲色換下來的毒藥,對賀展喬說。

賀展喬微微一楞,轉身抓起掉在地上的半包粉末確認,確實是面粉。到這裏,他才長籲了一口氣,緊繃著的雙肩脫力般塌了下去,他就這麽背對著初一半跪在地上,遲遲沒有回應。

“賀大人……”初一見賀展喬的舉動怪異,便出聲喊他。

“沒事就好。”賀展喬擡起頭,淡淡地回了一句,然後站起身,沒有看初一,自己走出了房間。

他出去的時候剛好遇到了進門來查看的楊雲超,但他甚至沒有跟楊雲超打招呼,而是冷著臉徑直出了房門。

看這陣勢,初一可能不知道,但跟了賀展喬多年楊雲超肯定知道,他的賀大人這是生氣了。

“怎,怎麽了這是?我就來遲了半刻鐘,大哥他不至於氣成這樣吧?”楊雲超以為他敬愛的大哥是在氣自己來遲了一點點,但他已經是日夜兼程地趕了過來,遇見這情景,反倒是有點委屈了。

“他不是在氣你。”初一簡單交代了一句,便急急忙忙跟了出去。

初一知道賀展喬為什麽生氣,自己擅自行動,是大忌,而且還騙了他,最後還把他嚇個半死。

“賀大人,對不起,你別生氣了。”初一追到後院,喊住賀展喬。

賀展喬停下腳步,但沒有轉身。他心中郁悶,說有火氣是真的,說有怨氣也是真的。對於初一擅自行動,他當然是有不滿的,但他的無名火不僅來源於他發自內心的無力感,還有一個他不想承認的原因。

“為何擅自行動不與我商量?你知不知道如果我沒趕上或者大理寺再遲來半步,你的處境會有多危險!你就這麽想死嗎?”賀展喬轉身嚴肅地質問初一。

“我……”初一說了一個字,但隨即又放棄了解釋。

你就這麽想死嗎?這句話讓初一啞口無言,賀展喬的一句話點明了她內心深處某個沒有光的地方,在那裏,她總是不受控制地想要追求一種飛蛾撲火般戛然而止的寂靜。

是這樣嗎?初一沈默地開始思考。

這麽說也有道理,畢竟初一身後已經沒有親人,沒有家,甚至連身份都沒有了。

賀展喬也被自己說出的話嚇到,他覺得初一不相信他,她寧願事事躬親,不惜涉險。她甚至都只願意叫他“賀大人”。

最讓賀展喬受不了的是,初一的舉動流露出來的自毀傾向。她雖然表面看不出來,甚至還時時強作開朗,但今天的事讓賀展喬看到,她內心根本毫無生的希望,所以她才頻頻做出不顧後果的事。

“那個,哥,抓起來的人,是帶回大理寺審嗎?”楊雲超小心翼翼地加入讓這場矛盾有了逃避的借口。

“就在這審。”賀展喬回了一句,然後就大步離開了後院。

初一在賀展喬走了以後,低頭用腳碾著地上的碎石,喃喃地說:“我相信你會來呀。”

不是這樣的,是因為我相信背後有你,才會敢冒險。初一想得清楚明白,但她始終沒有將這些話說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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