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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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煩

在江予執搬回來的那晚,便陪著眾人匆匆給她下了葬,唯獨沒見他哥。從前半夜到淩晨,接著又料理後事,一夜沒睡。

到了明早,他靠著抽煙給自己提神。

看著來來往往穿白服來吊喪的人,煙灰磕在水泥磚面。

這兒地有個說法: 死去的人無論關系遠近,能吊喪的就去吊個喪,也好給自己積累積累福報。

聽他們說,她是自殺。

在葬禮上遇見的老王找他要了支煙,煙剛點著,聞著味砸吧砸吧,真情實感對他說,“這煙挺好啊。”

江予執笑了笑。

現在他抽得煙還是前幾天夏裴言說苦的牌子。

老王眼瞅著天又要下雨,嘆口氣,“要再照這麽下去,地瓜就要全爛地裏了。”

這兒地的人只會覺得上天不仁,因為他們中的某些人是要靠這東西吃飯的。

鄰裏街坊的傳言,江予執也都聽到過。

暴雨連著下好幾天了,又巧趕上她這場葬禮,洗凈她在世間的玷汙,也算是開了個好頭兒。

江予執又給他遞根煙,“她近幾年的事,王叔了解多少?”

……

煙被點著,那端明著點火光。

接受了人的賄賂,自然是要好好答的,也畢竟這些事本就打算告訴他的。

“自你從磚房搬出去後,她就把老相好接過來了,孩子是之前就有的。”

“她那老相好倒也能掙錢,說什麽是企業合作的,咱也不懂,也算是過上了幾天的好日子。”

“後來說是老相好鬧了事,她沒能力解決,去找了你哥又去找你。”

“回來後,整個人都靜了幾天。想著是先讓她安省安省,後來越想越覺得不對勁。找了幾個人去撬她家的門,門開後就看見鐵鏈和發臭的屍體。”

“沒任何輔助工具,她活生生把自己勒死的。”

聽王叔講完這些,他開口,“那她相好呢?”

“鬧了事跑了,剩了她,還留下個五歲孩子。”

不知道江予執在想什麽,王叔吐出口濃煙,半截煙灰抖落到水泥面,“予執,不管怎樣,孩子是無辜的。”

有滴雨砸到他肩膀。

繼而雨淋淋卷起滿地的皺褶。

“...我知道。”

“那你找個時間好好看看他去。”

王叔話都說到這兒了,隱含的意思他不用明說。其實王叔無論今天說不說,他都得去,“...放心。”

田間被雨浸透了層,帶著泥水往下沖。

他除了昨晚給她下葬時見過那孩子,其餘時間怕那孩子亂跑給人看著了。直到晚上,人散得差不多了,江予執去找他。

那孩子對他的出現並未感到驚奇,身旁多出個人來也不說話。

江予執前腳剛把煙熄了,問他,“叫什麽?”

那孩子沈默了半天,開口,“...我知道你是誰。”

想過那孩子會知道,他笑了笑,用像逗孩子的語氣開口,“嗯,真聰明。”

江予執看著他,這麽想著,他鼻子生得和她很像。

“...我還知道你來找我幹嘛。”

母親自殺,父親犯事逃逸,與他有半點關系的哥哥自然要擔起不屬於他的責任。

葬禮上人散差不多了,周遭很靜。

江予執把看他的視線轉向一旁,沒說話。等著那孩子的後半句。

“...但我不想和哥哥回去。”

“為什麽?”

本以為那孩子是耍性子,結果還真說出個二三來。

“...因為有人會照顧我的。”

門口剛過去幾聲小孩追逐的嬉鬧。

江予執問他,“你和那人關系很好嗎?”

得到那小孩的肯定回答後,他心也算是稍安下來。又聽見那小孩說,“我爸媽不喜歡她,所以不讓我去找她,但我會偷偷的。”

江予執又笑,看外面天要暗了。這裏的路又不好走,“行,那我送你過去。”

他起身打算往外走,又想到一個常年混跡在田間的鄉野小子總歸是要比他更熟悉這兒的,但還是要看看和那孩子玩得好的那人。

那孩子跑了幾步跟上他,就伴出了門。

比起江予執,那孩子顯然更像個田間領路人,走過很多彎彎繞繞,還在提醒江予執要註意腳下。

他還是在想那孩子沒回答的問題,“我還是想知道你叫什麽?”

……

那孩子想了會兒,“我不喜歡我的名字,但她喊我小吳,你也可以這麽喊。”

靜了會兒,江予執點頭答應下來。

“哥,你知道嗎?田間經常會有蛇出來和你玩兒,還是有毒的。”

不論有毒沒毒,江予執都不喜歡。

小吳腳步頓住了,江予執順著他視線往下看,一段已經被徹底曬幹的蛇皮躺在馬路中間。

……

江予執繞過它往前走,“走吧。”

“哥,這很常見的。”

“哥,走錯了,這邊才對。”

這兒地要破多了,小吳剛把他帶來時,他和站在房門前的女人視線相撞,好像小吳和她之間達成了某種特殊的協定。

她蹲下身,小吳跑去摟她脖頸。

她粗礪的指尖從小吳的發頂順到發尾,避開和江予執的視線,“嚇壞了吧。”

小吳很輕地搖搖頭。

他不認識她,也沒聽老王提起過。但起碼小吳是相信她的,或許有時候孩子的情感能表達一切,這事他也不好再插手了。

“行,那我就先走了。”

走出沒幾步,聽見掉漆的鋁合金門關上的碰撞聲。

今天的煙除了給人,還自己抽,提神。為去找那小孩掐掉的半截煙,是煙盒裏剩得最後一根。

忍著困意,繞過很多彎路。

莫名會想夏裴言現在是在他家替他養茉莉還是在做別的。

回了很久沒人住過的房子,還是之前他和夏裴言演戲時一起租下來的。

包括夏裴言沒拿走的濕疹膏,也一直在木桌上放著,沒動地。

沒太多講究,簡單清理出個能睡的地。

屋內沒開燈,手機屏亮著點光。

看見夏裴言早發過來的信息。

【夏裴言: 江哥,紀梁成說他想你了】

【夏裴言: 江哥,別太累】

江予執剛打字要回,對面彈出個視頻。

燈暗著,他按下接聽鍵。

沒有茉莉,承認這是他私心。

看夏裴言在片場,江予執問他,“今天累嗎?”

被問的那人好久沒說話,“江哥,這句不該我問你嗎?”

……

屋內暗著燈,夏裴言只能看見一片黑。除此之外就是江予執放得很輕的氣息。

“江予執,你要睡了?”

“江予執,你把燈打開,我想看你。”

無法拒絕,像是捕獲他最心軟部分。

他起身去開燈,燈的強光與夜的本色強烈對比,刺激著江予執的瞳孔,微垂下眼眸。

捕捉到屋內的擺設,幾年前的熟悉。

他們的視線透過屏幕對視。

誰都不用多說,又誰都心照不宣。

江予執重新抽根煙出來抽,上次是為了提神,這次也是。

看他點火的動作,“江予執,困了你就先睡。”

……

江予執也知道他把人當情感寄托了。

制止不了放任蔓延,越蔓越深,在他心裏固成個結。像攀在木架上的綠藤在某刻突然停止。

“夏裴言,再多待一會兒吧。”

“江予執,你在求我嗎?”

“...那你就當作是吧。”

他總在關鍵時刻清楚洞悉全部。

夏裴言看著燃半截的煙灰,慢慢,慢慢匯聚成霧散去。

“江予執,我們總這樣,名不正言不順的。”

清楚他們之間錯誤的相處模式。

可他們都心甘情願。

江予執沒說話,指間空燃著段煙。

好久,夏裴言看他睡著了。

他想,等剩得那段煙燃完,他就掛掉電話。

剩得煙不吝嗇地燃盡。

……

江潯之今天才來的。

來之前和江予執提了句。

下葬那天不來,偏偏挑個別的時間。

江予執看著他哥,把耗完電的手機充上電。昨晚,他和夏裴言誰都沒掛電話。

“我還以為你不打算來了。”

江潯之確實是沒打算來,但總歸有意外發生,“她不想見我,我也不想見她。我來是怕你太忙。”

他看他哥好久。

“...又和人吵架了?”

……

行了,江潯之算是徹底服了。從小到大沒一件事是能瞞過他弟的,本想著現在有楊淮禹的地方他不想待,去湊個熱鬧還被他弟抓了把柄。

“是我想和他吵嗎?是嗎?”

手機開了機,看夏裴言後半夜沒再發信息過來,“你又嫌人什麽了?”

“他生氣我得跟哄孩子一樣哄著,到頭來他嫌我哄得太敷衍。”

江予執手機界面彈出條新消息。

他哥接著說,“也是,像你們這種想談戀愛卻談不到的人是不會懂的。”

【夏裴言: 我昨晚睡著了,忘掛電話了】

……

他一邊口頭敷衍著他哥,“那他知道你來這兒了嗎?”

一邊手下打著字:看出來了。

“知道,他就幹站著也不攔我,不知道這脾氣和誰學的。”

看夏裴言沒再發信息過來,熄了屏。

和他哥說話,總是要提前心理預防。因為根本不知道他哥下一句會說什麽。

但起碼今天不是他一個人應對了。

“哥,來這兒了就先陪我跑趟酒席。”

還是帶他哥繞過很多彎路。路上不知道他哥想到哪出了問他,“這事和她的死有關系?”

“...沒有。”

擺席的地方就是設在村口。

“真就是為了參加個酒席?”

“不全是。”

現在什麽情況都沒告訴他哥。

想著簡化了說,“她死後留下個孩子,那孩子不願意跟著我,現在正跟著一個女生。”

人都沒入座,空席很多。

“可你不快回去了嗎?”

江予執沒說話看著他哥。

你也知道快回去了,你還過來。

“正因為快回去了,所以才來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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