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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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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回侯府之後,就徑直進了沈銜青的房裏。

月落無聲,只有燭焰跳動。

“所以說,那群老頭現在就想著立儲了?”秦淮之驚嘆出聲。

“怪不得最近都聽不見罵我的聲響了。”

沈銜青自顧自斟了杯茶,有些擔憂說道:“為時過早,只會惹得皇上猜忌。”他喝了口茶繼續道:“這次梁振應當無虞,但唐翰林就不一定了。”

秦淮之不以為意:“全憑聖上心思唄,我們左右不了。”

“那你說,蒲王想幹什麽?”沈銜青撇了撇茶沫子。

“他最愛看幹渾水摸魚的活計了。”

……

過了半個月多,事情終於塵埃落定。

沈銜青沒去上朝,因為朝服和腰牌沒發下來,應當是皇帝扣住了。

所以他並不知道朝會上的“百家爭鳴”。

最後皇帝拍案定論,釋放梁振,貶唐寒,以及國子監祭酒次日告老還鄉。

至此,南所的老師便少了兩個空缺。

最值得一提的是:皇帝設理刑院,有專門刑獄,可過問刑部案件。

“有意思,蒲王上書,只為分錢素寧的權。”沈銜青有些看不懂。

梁振出來後,直接被秦淮之接到了侯府。

四人圍坐在一起吃飯,梁振顯得有些拘謹。

“所以為什麽要把我抓進去啊!”秦小白還是不懂。

“可能因為你笨。”秦淮之適時插上一刀。

倒是梁振正了正身子說道:“抱歉,這次是我連累你了,因著你我一路來京城,我被抓著了,你也就順手被帶走了。而且這次考試,策論題就咱倆為甲等,況且我們倆相互結保。錢大人可能覺著你和這事也有糾葛。”

本朝考試是有考生相互結保制度的,施行連坐。

秦小白聽完,擡頭仰望天空,不讓眼淚掉下來:“我懂,天妒英才。”

剩下三人都無語了,沈銜青說道:“錢素…錢尚書難道不是因為小白和我們的關系才抓他的嗎?”

沈銜青以為是錢素寧和他們倆有仇,報覆他倆呢。畢竟以他倆的名聲,被人記恨上也不奇怪。

秦淮之也不解:“確實,不應該啊。”

“錢大人是我祖父門生,他不是這樣的人。”

這會輪到秦淮之懵了,他自覺情報不可能有錯。

“不可能!我天天蹲人門口的,錢素寧絕對是蒲王的人,錢素寧他兒子還天天不念書,往聽書的那裏跑呢!還有沈銜青你能混上翰林院,還是蒲王的舉薦。”

“秦阿四,我以為你只是出去鬼混了,沒想到你還幹上正事了。”

兩人掰扯了會,終於回歸正題。

“有沒有可能是那個什麽錢素寧,原本是蒲王的人,後來互生嫌隙,分道揚鑣,便想著坑對方一把。”秦小白滿臉認真地分析。

“小白啊,你是不是背著我們畫本子看多了。”秦淮之笑瞇瞇地問道,就差把兩排牙晾出來了。

倒是許久沒出聲的梁振說道:“我覺得有這個可能,但我覺得蒲王殿下不是為了報覆錢大人。更像是……在改變什麽。”

“現如今,大理寺一家獨大,刑部式微,所以借陛下之疑心,去權衡司法!”沈銜青接了梁振的話。

“且梁振在牢獄所受之刑,皇上未必不知。所以他怕了……”

他怕帶著鐵鎖汙血的爪牙。

眾人聽了這話,紛紛吧啦了口飯,仿佛在吞咽這令人咂舌的操作。

院子裏很靜,只有幾聲鳥鳴。

蒲王這步棋,既攪渾了立儲黨爭的水,又達到了自己的目的。

要知道,這次舞弊案沒有贏家,兩敗俱傷,以陳祭酒為首的想擠掉唐寒的勢力。

而唐寒和梁善典都是清貴,讀聖賢書,奉孔孟之道,只知嫡長子為儲。

那麽相對的陳祭酒所代表的世家大族想立二殿下為儲君……他們如此著急地借此次科舉,是為了試探聖意,順便除掉唐寒他們。

如果沒有蒲王呢?

沈銜青不會回到京城,進不了翰林院。那兩方勢力必然有一個強壓弱,這影響的是太子之位。

蒲王硬生生將兩方勢力拉回了一個平衡點,維系了表面的平靜。

而現在皇子身邊有沈銜青和幾個沒立場的侍讀。

所以蒲王希望沈銜青站哪隊,更重要的是沈銜青背後的侯府站哪隊……

沈銜青甩甩頭,將這些事情都拋到腦後,左右都不是他現在能想明白的東西。

次日,皇帝就讓沈銜青準備準備,下月就開始正式教書。

這幾日,沈銜青就在家裏溫習了一遍《左傳》,想著接唐寒的班,繼續將這本書上下去。

五月初一,在福佑殿,宋宜嵊和宋宜禮正式行了拜師禮。

“國之興也,視民如傷,是其福也;其亡也,以民為土芥,是其禍也。殿下,你來講講是何含義。”沈銜青說著看向了宋宜嵊。

“我認為……國家的興亡在於百姓,而江山社稷為輕,民為重是國家存活的關節。”

沈銜青讚許地點頭,隨即又拋下個問題:“南宛為太祖所滅,為何?”

宋宜嵊擱下筆,咬著嘴唇思索。

“南宛末代皇帝乃守成之君,重民生,輕徭役…老師,我不知。”

倒是一旁的宋宜禮擡起頭來,沈銜青就讓他來講講自己的見解。

“南宛末期雖說實行仁政,但奸佞當道,長傳下達上問題沈屙已久,部分官員中飽私囊,忍心害理,此是南宛亡國緣由之一。”

說罷他舔了舔有些幹澀的唇角,有些緊張地看向沈銜青。

沈銜青若有所思,示意他繼續說。

“其二,章庭部那邊旱魃為虐,他們本就逐水草而居,這樣一來便是滅頂之災。因此南宛邊境常年受章庭部侵擾,將士疲於奔命。”

說話間又看了幾眼沈銜青,猶豫片刻,才接著說。

“其三,南宛天災將過,瘟疫橫行,官府封城,本來這沒什麽,但官府下令殺掉全部患病百姓。這是激起民怨的一個火把。”

沈銜青聽完,心裏泛起波瀾,他難以想象這是一個十三歲孩子對大局的理解。

而宋宜嵊對宋宜禮投去了目光,側身對宋宜禮輕聲說:“阿幸,你還真是這麽聰明!”宋宜禮咧嘴笑了,沒有說話。

“對,一座殿宇少了一榫一卯都可能土崩瓦解。而一國之興旺,光靠天子一人是維系不了的,環環相扣,缺一不可。懂了嗎?”

沈銜青沒管他們私語,而是組織了一下語言,清了清嗓子說道。

“懂了!”宋宜嵊和宋宜禮對視一眼,異口同聲地說道。

那一瞬間,兩人眼裏盛滿了對未來的期待,少年人心中也有著護國佑民的責任。

下了學後,沈銜青出宮就看見秦淮之蹲在樹蔭底下。

“哎!這。”秦淮之看見那抹身影時,便吐了嘴裏的野草,起身叫道。

沈銜青看見秦淮之就笑,很溫柔,像春天的拂柳。

“你怎麽來了?小白呢。”

“小白帶梁振去找大夫了,他身上的傷難好。”秦淮之接著說道:“至於你,和我去吃頓飯。”

“去哪?”

“乾喜樓,蒲王設宴。”

沈銜青面露為難,他揣摩不出蒲王的心思:“是臨時起意的嗎?”

“三天前帖子就送來了,不過我忘了。這不早上又來說了一聲。”

“那你去吧,我回去吃。”沈銜青還不想這麽早面對一個不知底細的人。

秦淮之不緊不慢地從懷裏掏出請帖,上面赫然是他們兩個人的名字。

“走吧,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而且他不是什麽壞人。”

他們兩人剛進乾喜樓,便有一個中年男人引著他們穿過高朋滿座的大堂,臺上戲子咿咿呀呀地吟唱也遠了些。

木質的地板上鋪著繡滿花紋的地毯,走上去悄無聲息。

二樓就是些廂房,雕梁畫棟的窗戶依稀能印出些人影的推杯換盞,好不熱鬧。

小廝丫頭忙著招呼客人,裏裏外外都在忙乎。

這就是乾喜樓——秦小白吃不起的地方。

而在頂樓,燭火通明,四面窗都開著,微風惹得燭芯折腰。

寬敞的地方只放個如意圓桌,幾把燈掛椅。餘下些櫃子上就放了些書和幾盆花,簡單且透著股清新。

裏面坐著個人,雖然看著有些散漫,但身上的貴氣卻是擋不住。

其人一雙含情眼,襯著白凈的臉龐,倒有些書生氣,年紀看上去不大,不過弱冠之年。

一襲靛藍色長袍,領口繡著暗金色花紋。腰間掛一香囊,倒有些不配。

門緩緩推開,引路的人將他倆請進去之後就離開了。

沈銜青正要行禮,卻聽座上男子說道:“私底下,就不要如此拘束了。”

“再說了,秦淮之會跟我急眼的。”蒲王將杯盞放下,調侃道。

沈銜青這才發現,秦淮之已經開始吃桌上的水果了。

秦淮之拍了拍身旁椅子:“坐這!”

蒲王也輕笑出聲,吩咐下人上菜。秦淮之和蒲王聊著十幾年前的趣事,沈銜青就埋頭吃著飯。

不可否認,乾喜樓的菜是京城一絕。

傳杯弄盞間,秦淮之喝了不少酒,便想解手。等秦淮之一出門,席上熱絡氛圍就消失殆盡。

蒲王讓人拿了兩壺酒過來,擺在沈銜青面前。

精致的酒壺上寫著酒名,分別是竹葉青和秋露白。

沈銜青放下筷子,沈默地看著蒲王。

“既然是本王宴客,那不得拿出點東西招呼客人。”蒲王放下湯碗,也看著對面的人。

說罷,房間裏就再也沒有任何聲響。

沈銜青也顧不上儀態了,蹙著眉像是在想著什麽。

蒲王也不著急,玩弄著腰間荷包。

清幽的屋裏,只有沈銜青一頭亂麻。

他敢肯定,蒲王是在試探他的立場。所以這兩壺酒代表的意思是什麽。

沈銜青沒怎麽喝過酒,只有一次,是被秦淮之灌的。

半盞茶的時間流逝,沈銜青擡頭,拿起手邊的茶杯,對著蒲王勾起唇角,不急不緩地說道:“下官不勝酒力,只喝茶。”

說罷仰頭將杯中清茶飲盡,望著蒲王:“殿下滿意否?”

蒲王笑著,左手不斷輕叩桌面。

“沈銜青啊,你倒是真君子。”

這時,秦淮之帶著外面的喧囂推門而入。

秦淮之一眼就看見了桌上的酒:“哦豁,來酒了,宋玉敏,接著喝!”

說著便拿起了沈銜青面前的酒。

“竹葉青?你知道的,我不愛喝,都快淡出鳥了。”

“倒是這秋露白對我胃口,夠烈!”

“來來來,繼續!”

秦淮之幾句話,便沖散了房間裏對峙、肅殺的氣氛。

而蒲王卻拿起了茶壺,自顧自斟了杯茶,回答道:“不了,我也喝茶。”

秦淮之嘟囔著:“都什麽毛病!”

這場宴席的帷幕終是隨著夕陽一起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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