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殺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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殺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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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平三十七年,寒露。

真如十歲生辰那日所願,我成了羅剎寨的羅大當家,一晃六年,年年客似雲來。

先是江湖眾多豪傑慕“聽玄上人”威名,為沾上托庇於暗殺界頂尖勢力“閻羅堂”的光,千裏投奔、甘為牛馬。

再是伊尹自發當掮客,榨取了此前在倒鬥行當裏斡旋多年的上中下九流人脈鼓搗出個暗探組織,情報買賣、風生水起。

而後殷如淵身為襄王世子的勢力也逐步改頭換面重新收攏於手。

他囤積軍械、日日練兵。

使金銀開道,利用瀚廷貪腐將他謀逆之心瞞的密不透風。

至於我?

聽玄扔來成箱的刀法秘籍,誘我沒日沒夜勤學苦練;

伊尹送來成堆的古籍孤本,逼我起早貪黑識文斷字;

殷如淵掏出成筐的兵法,眼含期待篤定道:

“阿慧想當山大王,我卻知阿慧乃天生將種。若為將領,一人足抵百萬雄兵。”

我跳腳暴起:

“偏是都來使喚我!我才是大當家的!!你們根本不認我這個大王!!!”

伊尹坐在我身側一副好大哥姿態寬慰道:

“小妹想是誤會了,且聽我細言:小妹譬如咱羅剎寨這方勢力的主公,那我等便是盡心輔佐之謀士,謀士自當出謀劃策對你多加勸諫看顧,焉是不認你這大王?”

盤腿打坐,聽玄拈花起勢:

“正所謂:殺一人為罪,屠萬堪稱雄。屠得九百萬,即為雄中雄。徒兒想當山大王,不就是想要雄霸一方再不任人欺辱麽?而今,天道有缺,正是乘勢而起之良機。”

而後他們三人異口同聲:

“休憩罷,徒兒/小妹/阿慧繼續操練起來!”

“砰——”

氣的我只得將滿腔的郁悶發洩在眼前的玄武巖墻上。

刀鋒借蠻力劈山裂石、殺意凜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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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平三十八年,藏寶圖流言再起。

上趕著宣告自己手握藏寶圖之人多如雨後春筍而出,三十八路反賊乘勢起義,各自摩拳擦掌要一戰稱王以彰天命所歸。

霎時間,瀚朝各州烽煙連天,亂世風雲絞出破碎山河。

殷如淵那副謫仙面孔上亮出戰意澎湃的野心:

“阿慧,這七年,你可憋屈?”

笑話,想我如今江湖上呼風喚雨,除了您老幾位,誰好膽給我委屈受?

但我也已然明了,殷如淵雖問的是我,要答的卻是他自己。

看我沈吟不言,他自顧自接上話:

“那便轟轟烈烈來戰罷。好教天下知道,何人才配逐鹿那至高之位!”

十七歲,我頂著“羅剎殺神”之名橫空出世。

左手弦月刀腰斬,右手殘月刀梟首,戰場上身先士卒殺進殺出,楞是助殷如淵殺出了八方來拜的赫赫聲威。

至承平四十一年,三年沙場征戰,我陸續收養了羅元、羅邇、羅三三、羅泗、羅武、羅小六、羅齊這七個半大少年為義子。

而我羅剎寨這方勢力,已隱為各路反賊中那無冕之主。

終是引來瀚廷這病虎釜底抽薪——

瀚宮六十萬禁軍奉命平反,約殷如淵麾下雍軍戰於葫蘆谷。

此一役,勝之則大業可成,敗之則根基盡毀。

自出師便從無敗績,我俯視沙盤倨傲道:

“瀚宮鼠輩不過爾爾,我那幾個義子歷經磨礪已能各當一面,皆可承了我同師父的衣缽。我雍軍將星匯集,何愁霸業不成。”

殷如淵凝視著葫蘆谷地形圖諱莫如深:

“阿慧,莫要輕敵。瀚朝底蘊盡皆系於瀚宮禁軍,此中密辛——”

“此中密辛,無非‘瀚海功’爾。”

呼吸吐納剛滿一個大周天,聽玄輕蔑打斷:

“不當吾徒一合之敵。”

伊尹端坐案前正色道:

“此役之後便是通天坦途,自當求全求穩為上。侄兒們仰賴小妹看顧,我同二弟還需一道細細推演戰略。”

此時想來,宿命便如蛇灰草線般,早埋下劫難之伏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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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和四年,小雪。

風沙過境,天地交接的盡頭,雁群展翅掀開葫蘆峽幽深的豁口。

烏雲壓日,一如昔年。

我啐了一口:

“這幫渣滓還敢選此地為據點,當真是好大的膽魄!”

策馬與我並立,伊尹遞來擔憂一瞥艱澀道:

“將軍如今……還不願認回我這個大哥麽?”

“你可敢問問我孩兒們——”

我回以嗤笑,目露寒光:

“他們可願再喚你一聲大伯父?”

伊尹垂眸吶吶不言。

羅元沒個好臉色自不必說。

羅武慣是不動聲色。

小六和羅齊眉目間尚含哀慟。

純稚如羅霸則滿眼迷惑。

羅十一尤為看不上大人們扭捏做派,正沖伊尹吐著舌頭。

唯有羅阿九面露不忍:

“星隨鬥轉、瀚海可涸,師父何必自苦?”

閉上雙眼,有三雙失卻光彩的眸子是我這十一年裏揮之不去的夢魘。

耳邊好似有人聲隨往日風沙撲面凝結不散——

那是年僅十三的羅邇決絕嘶吼:

“阿娘,你帶著他們先走,我來斷後!”

那是總角之年的羅三三孤勇哀鳴:

“大伯父小心…呃……!好、好,既如此,不若同歸於盡罷!!”

那是將滿十二的羅泗坦然獻祭:

“殷叔父……殷叔父待我極好。為救他抵命,泗兒無悔。”

再擡眼,我凝視眼前深淵般的葫蘆谷入口,強壓焦躁而沸騰的殺機:

“孩兒們,今日舊地重游,合該網羅餘孽頭顱,為羅邇、三三、泗兒送祭!”

“得羅剎將軍令!”

烽煙過處我揚鞭縱馬,七個孩兒緊跟著悍勇沖殺,伊尹更是攜憾天之怒以雷霆手段封鎖了葫蘆谷最深處的谷地。

前瀚底蘊“瀚海功”,練之身軀與鋼鐵無異。

不眠不休、悍不畏死,刀斧加身不可傷之。

承平四十二年葫蘆谷一役,瀚軍煌煌六十萬之眾,得天時地利,占軍心先機。

師父未有虛言,全盛狀態下瀚宮禁軍也無人是我一刀一合之敵。

可我又豈能真如殷如淵所言,一夫當關強壓六十萬個人形殺器!

狠絕如伊尹出了個陰損至極的主意——

九州各郡十萬苦役、十萬流民、十萬乞兒、十萬老弱沖殺陣前做抵,既能耗損敵軍戰力,又留青史昭著惡名。

瀚軍若想保大義民心,定要進退失據、投鼠忌器。

殊不知昏匱朽敗的瀚廷,唯餘怙惡不悛。

六十萬禁軍竟個個喋血殘忍至極,身懷削鐵如泥的氣勁,卻用它來撕碎本該守護的羸弱百姓。

血肉橫飛下,他們桀桀怪笑、癲狂如魔、似人卻非人。

棋差一著,他們圍將上來,如今日我們收口困殺一般,封死了有進無出的葫蘆谷。

登高俯視,敵我攻勢今昔倒轉,坡口恍若時間之分野,此刻一如彼時。

十一年前,我雍軍十萬精兵為人刀俎。

十一年後,尚不過千人餘孽聊作困獸。

都是再無退路的絕殺之局。

然當年有羅邇一馬當先,帶領存了死志的將士們拿血肉之軀蹚出一條突圍險路。

羅三三以身軀為盾,拼死換來心神潰守的伊尹一線生機。

羅泗倔強地牢牢護住重傷昏迷的殷如淵,然後睜著失焦的雙眼,如破布娃娃般第一個倒在我眼前。

我眼見自己嘶吼著喉頭迸裂出一口鮮血:

“不!!!!!!”

那一刻,金烏墜地,烏雲裂天,我淒聲狂嘯如厲鬼修羅。

倏而大風忽起,吹沙拔木、飛沙揚石、窈冥晝晦,竟致咫尺不相辨。

瀚軍大亂,我撐著心力,雙刀揮砍至卷刃,勉強帶著雍軍核心數十騎潰逃遁走。

自此我每逢大戰,必有神風助力,世傳我為天庇福將、武曲加身。

事後天下再論葫蘆谷一役之慘敗,偏這神風發跡,得證大雍耀帝實乃天命所歸。

可如今被圍剿以至窮途末路的前瀚禁軍餘孽再沒有那樣的好命。

我從容收刀:

“孩兒們,開練吧。梟首最多者升任大師兄,排序無關長幼,只看人頭!這一路進京,有的是機會給你們相爭。”

七人風姿各異,默契地異口同聲:

“便當遙祭我羅氏兄弟在天之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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