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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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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山

元和四年秋,大糜山山腰。

羅宅略顯狹窄的堂屋中,羅小六、羅齊、羅霸、羅阿九皆知我被前瀚餘孽激出了新仇舊怨難以消解,乖覺地不發一言。

唯有羅十一敢撇下泥瓦匠專用的家夥什兒,石灰膩子沾了滿手還扯過我衣角撒嬌:

“阿娘,阿娘,十一再刷不動膩子啦,十一要下山找大兄去嘛!”

面龐黝黑,亮著葡萄似的眸子,恍惚間就如八歲時纏著娘要甜瓜吃的我。

那時娘會揉著我頭上的小髻溫柔淺笑:

“好慧娘,不可貪吃,牙壞了嚼不得炙肉哩~”

心隨念轉,我仿佛橫穿二十九年的時光,乳燕投林般沈湎於舊日桐山的懷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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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平二十四年,亂世將起未起。

三歲的我皮實似山豬崽兒,上樹搗窩、下河掏魚,日日野在山林間風兒般暢快。

娘清亮的嗓音隨山野的風蕩得極遠:

“慧娘、慧娘!你爹回了,今日咱家燔炙野味哩!”

與羅宅石屋一溪之隔的桐牢鄉裏長如往年那般帶著節禮來訪。

只那足有一車的米面布匹和滿筐圓潤雪白的雞蛋透著十足古怪。

是,我爹確是十裏八鄉最厲害的獵戶。

拳能鎮黑熊、腳能廢長蟲、弓能射雄鷹、馭能踏飛馬。

桐山老林疊嶂、兇獸肆虐,偏是我爹每天進山,珍禽獵獲滿載而歸。

是以三口之家不愁吃喝,比之農戶富足的多。

獵獲去集市上交易,自少不得和裏長打交道。

我從來以為,有著花白山羊胡子的裏長是位良善可親的老人家,為了讓我家戶籍編入桐牢鄉,年年上門勻節禮。

可他這次如此大張旗鼓的做派,恍惚讓我娘以為災年的大旱已輕易度過了一般。

“裏長,這是何意?”

我爹憨厚黝黑的臉上充滿不解。

裏長直撩起袍子“砰”一聲跪地。

爹娘嚇懵了伸手去扶,他卻倔強推拒,滿臉懇求和悲戚地落下淚來:

“老夫懇請羅家伉儷救我桐牢鄉民!”

我不知受了什麽刺激,竟哇哇大哭起來。

爹娘原也是貧戶出身,雖有打獵技藝傍身,然目不識丁、勤儉樸實。

對裏長這種當過童生的老者自是打心眼兒裏敬服,問也不問忙不疊應聲:

“裏長何必如此!凡我老羅能出的力,您老盡管吩咐就是!”

“當家的說了算,您快起來說話罷!”

“好,好!”

裏長一抹淚,起身說書似的娓娓道來:

“這災年,是要斷了我桐牢莊稼漢們的活路啊!”

“借來印子錢,舉家背債買的糧種就這麽爛在地裏!家家戶戶顆粒無收,眼見著上官又要來收丁稅……那足有…足有五十戶的缺口哇!”

“老夫亦知是強人所難,實是走投無路才求到賢伉儷跟前……”

“若羅家能按五十口丁入我桐牢鄉戶籍,老羅你每日的獵獲便足夠貼補我桐牢鄉稅銀之缺……只苦了你們一家三口哪!”

“老夫在此立誓,只待熬過這三年!老夫定將賢伉儷三口丁籍調入臨鄉,亦加倍補償,我桐牢一鄉永記賢伉儷再生之德!”

爹娘還能如何?自是二話不說滿口答應下來。

從此爹娘便帶著我沒日沒夜地進出桐山,我三歲出頭弓馬就日漸嫻熟。

爹說我天生神力是武道奇才,我很快便繼承了爹娘衣缽。

可三年又三年,從災年盼到豐年。

眼見著我將滿十歲,裏長也沒來兌現調濟稅銀之諾。

爹娘卻連一絲去討要說法的念頭也無!

年幼如我,看不懂草芥存身之艱,幾多妥協與隱忍,我只覺是懦弱與窩囊。

於是年少輕狂,我憤而離家出走,定要去那鎮上的太守跟前擊鼓伸冤!

誰料便是這場荒唐叛逆,教我與爹娘此生永別。

……………………

斂下悵然,擡眼見石灰膩子勉強遮蓋住滿墻金燦,我仍不甚安心。

思索片刻,我面向五個孩兒聲沈如下軍令:

“傳訊羅元、羅武:舉家出山,啟程上京!”

“羅十一,收起你的小兒嬌態,馱了書畫匣子上來!”

“六子去提竹箱籠;齊兒、霸兒推來裝金磚和兵器的板車;”

“阿九,你最後清點暗室,覺得有用的也捎帶上。”

猴精的十一扮著鬼臉蹭一下溜了。

十七歲的羅阿九面無表情似冰雕出的人兒,收拾罷血腥痕跡,他只老成道:

“身家不菲,這般下山,甚是惹眼。大兄、阿武哥他們必要選好落腳之處接應。”

“阿娘,我心有不安。”

十一又噔噔噔跑來麻溜將書畫匣子裏的卷軸攤開,我珍藏多年的神魔丹青依舊張牙舞爪鮮艷得很。

我滿意道:

“十一,把鐘馗和最醜的閻羅像挨個掛滿你刷膩子的墻!阿九勿須多慮,靠你們師祖的家底喬裝一番,自有人來收尾打點。為今之計當盡快下山同元兒、武兒匯合。”

於是孩兒們按各自分工忙碌起來。

我去寢屋請出六座靈位——

爹、娘、羅邇、羅三三、羅泗和羅拾。

承平三十八年始,瀚末三十八路反賊揭竿而起,這十一載殺生以至滅國的業障,泰半纏於我一身。

說是偽善也罷,我一路屠殺,也一路收養戰場遺孤。

記於家譜欲傳衣缽者十一子,於覆滅前瀚那七年征戰裏,竟先後亡故四人。

如今殷如淵意欲再使喚老娘,可天下哪兒有白嫖的好事?

合該為我孩兒們換一場錦繡前程——活著便封候拜將,死了享天下香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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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和四年,立秋。

是日,糜縣守軍望著城門前仿佛帶著行軍輜重的一行六人,簡直看傻了眼。

倏忽風沙乍起,有人聲先至:

“仙姑失敬,在下怠慢叫仙姑好等哪!”

我瞇眼細瞧,竟是糜縣縣丞親臨。

我挑眉抱拳道:

“無量天尊!縣丞客氣,這是本真人的路引,他們都是在下親傳弟子。”

他眼神略過路引就瞟向綴在我們身後連成一串的板車,笑如彌勒佛:

“這是?”

我面露哀痛:

“數月前一場山火毀我‘流雲觀’百年基業,只剩這幾車家什經書,惟願上京尋一棲身之所,還請縣丞行個方便。”

縣丞不置可否伸手就要探查,被我眼疾手快一把鎖住,語氣微沈:

“且慢。這些並非尋常家什:其內有鎮物,其外有咒法——”

我貼在他耳邊陰惻惻吐氣:

“您當心犯了忌諱!”

他這才抽回了手,訕訕道:

“好說,好說!多謝仙姑提醒,您這般人物,在下安能攔阻——”

輕飄飄一個眼色,守軍開門放行。

入得城內,和收到傳訊後立刻扮作道士的羅元、羅武匯合,他倆領著我們一行人駐紮糜縣最知名的雲來客棧。

由於東西眾多,還提前包下了一整層的天字房以防萬一。

請了鎖,關上門,我們一家八口紮堆一間房裏,各癱各的商議起作戰計劃。

羅十一期期艾艾:

“師父......我們還得繼續喊師父嘛?”

我懶洋洋道:

“原也是師父,你們合該習慣這樣叫。”

將滿二十五的羅元沈穩道:

“言歸正傳。暗探一事確有眉目,對街瓦子裏逛一遭,師父定能邂逅故人。”

年逾二十二的羅武正色道:

“師父帶下山的家什我們自會處置妥當,只輕裝東進上京。此一路想來不太平,師父該耐著性子同那人套出點有利軍情來。”

有羅元羅武定計,排行僅比羅十一大的羅阿九這才收了操心性子。

和羅武同齡的羅齊、羅小六從來樂得聽命。

僅比羅阿九大半歲的羅霸一向心思最為純稚。

此時這七雙迥然有神的眸子齊刷刷看向我,擠眉弄眼,神色各異。

我撇了撇嘴:

“行啊,一個個的,翅膀硬了,倒使喚起為師來了......”

……………………

翌日,正午當街,瓦子勾欄,客似雲來。

未待入場看個新奇熱鬧,有人打發小廝將我請入俯視戲臺視野最佳的雅間。

正有人沏茶,邀我入座手談玲瓏局。

“多年不見,”他上下打量,表情古怪:“將軍......將軍竟變白了?!”

看向眼前頂著大禿頭捋著大胡子的伊尹,我執黑怒占天元,皮笑肉不笑道:

“多年不見,你這屍詐的還挺別致。”

易容已至臻境,伊尹憨厚抿唇隨手小目占星:

“報君黃金臺上意,提攜玉龍為君死。將軍既早有發現,何故今日才探?”

我單關守角面不改色:

“別繞彎子。你們聯手布局坑我,還要嫌我入彀晚了?”

他走角飛象收了嬉笑:

“聖人有言:若見慧娘出山,行軍施令,如朕親臨。”

我冷哼一聲高掛跨空:

“藏寶圖這步閑子,既釣出餘孽野心,又誘我大開殺戒,利用仇恨逼我出山再替他賣命,還要你名為輔佐實為監軍,好深的心計,好大的恩賞!”

只嘆世事如棋,落子難悔。

這一場手談至收官,我便是認下了伊尹這上趕著貼來的投名狀——

無論家仇還是國恨,都沒有坐視不管的道理。

回首前塵,從土匪到將軍,葫蘆谷之戰是我殺伐生涯裏唯一一場慘敗。

那是承平四十二年,處夏秋之交,正有肆虐的風沙助我潰逃。

此後未嘗一敗,世傳我乃天庇福將、武曲加身。

可教我椎心泣血、肝膽俱裂的屍骨三具亦湮滅於風沙中,幾無人知。

全拜瀚宮禁軍的“瀚海功”所賜。

失去至親之痛,痛入骨血。

當這瘡疤被人毫無顧忌的挑破,我心頭的憤懣如何能平!

我諷聲道:

“死過一遭還甘當棋子被他擺布,好一對兒天造地設的主仆!”

我與伊尹又有何不同?

此刻方知,兜兜轉轉活到如今,還是命如草芥。

殷如淵,當真是薄幸寡情的天生帝王!

做局餵子餵到我贏,伊尹恬著臉賣乖賠笑:

“將軍莫惱,聖人也是助您練兵嘛。”

他掩在人皮面具下的忠心拜服使我倍感蒼涼。

大雍第一暗探伊尹,曾為鋪平殷如淵謀朝篡位的造反大道,恍若地獄惡鬼般手染無數草芥鮮血。

四年前殷如淵垂坐明堂恩賜他絞刑,現在想來,卻是這主仆二人聯手戲耍天下。

偏是以陰謀做陽謀,既叫前瀚遺民歸心,又為皇權殺雞儆猴。

於是三年前我金鑾殿上一跪求得解甲歸田,叫前瀚鼠輩鉆了空子茍延殘喘。

卻是自以為是地演了場猴戲。

現如今,縱觀屍骨堆砌的戰場,昔日大雍崛起之路盡皆藏汙納垢——葫蘆谷、泗水河、斷海原、十牢城,滿是餘孽紮堆猖獗。

心緒久未如此翻騰。

到底有熱血難涼。

壓著火氣,我揚眉怒目,咬牙切齒:

“舊地重游、再開殺戒的天命,民婦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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