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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測之淵(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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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測之淵(一)

太子與夢齡滾摔在地,剛撐起身來觀察形勢,密雨似的箭支挾著破空之聲急速射來!

“保護殿下!”

範千戶率著一眾錦衣衛圍在前面,急揮繡春刀來擋。

只聽乒乒乓乓聲不絕,箭支有的折落在地,有的釘在車廂上,還有幾支穿過刀與刀的縫隙,直奔太子、夢齡!

“殿下小心!”

滾跌在馬匹旁的平安急忙撲身過來,一把護住太子。

太子本要來護夢齡,平安這一撲,頓時拖住了他,無法再顧及到夢齡。

這下夢齡無任何遮擋,眼見利箭逼近,嚇得花容失色之際,砰砰兩聲,兩個石子飛來,精準打落射向她的箭支。

擡眸一看,後頭的馬車,兩個弟弟探出腦袋,一面靈活的打彈弓,一面沖她喊:

“姐,快過來!”

有驚無險,太子後怕不已,迅即拉著夢齡奔去,林林、張巒早早伸出手,一把拽他們上了馬車。

範千戶朝天上放了一聲鳴鏑,指揮一眾下屬:

“你們,留下拖住賊寇,你們,隨我護衛太子!”

安排完畢,範千戶率領就近人手縱馬疾奔,護著太子等人往回跑。

馬蹄陣陣,塵煙滾滾,擁擠的馬車內,太子關切來看夢齡:

“有沒有傷到?”

嬌柔的少女頭一次碰上這等場面,驚魂未定,顫聲道:

“幸好鶴齡、延齡出手及時,不然——”

她不敢想象,眼圈兒一紅,淚珠唰地落下。

太子忙把她抱在懷裏哄,向張氏兄弟投去感激的目光:

“多謝。”

張鶴齡不假思索道:“謝什麽,姐姐是我們家的大樹,保護她是應該的。”

張延齡也道:“就是,大樹怎麽可以倒?”

太子笑笑:“今日做得最正確的決策,就是帶你們出來。”

張巒摸摸兩個兒子的腦袋,後怕中帶著欣慰:

“平日裏沒白教你們。”

太子又來看身後的平安,平安方才為了護他,手臂中了一箭,正疼得齜牙咧嘴。

林林喀拉從裙尾撕下一段布條,太子見狀,一把拽下腰間玉佩,塞到平安嘴中:

“忍著點。”

接著他按住平安手臂,利落地拔掉箭支,林林眼疾手快,趕忙用布條按住平安的傷口,避免鮮血噴濺。

平安死死咬住玉佩,臉色慘白,直到包紮完畢,太子說可以了,他才拿掉玉佩,長長喘了口氣,再低頭看手中玉佩,忙用袖擦去上邊口水:

“玉佩教奴婢弄臟了,等奴婢回去洗幹凈了,再還給殿下。”

“不必,送你了。”

太子含笑拍拍他的肩膀,平安回之一笑,主仆二人的情誼盡在不言中。

錦衣衛護著他們一路回至城南,路過那座山坡之時,太子靈機一動,掀簾沖範千戶喊:

“金蟬脫殼!”

範千戶瞬間意會,連忙叫停了隊伍,一個個翻身下馬,夢齡等人跟著太子跳下車,接著,一隊錦衣衛揮動鞭子,趕著一眾馬匹及馬車繼續往南奔去。

範千戶則和其他錦衣衛護著他們順著山道一路往上,負責收尾的幾名錦衣衛,一個搬了幾塊石頭擱在路口,另幾個哢哢撅斷幾根大樹杈,石頭擱好之後,大家一邊倒退著上山,一邊用樹葉掃去地面上的腳印。

山坡樹木叢生,郁郁蔥蔥,恰好遮擋住他們的身影,行至坡頂,太子一行人躲進一個隱蔽山洞裏。

趁著眾馬引開追兵,外邊的錦衣衛抓緊時間,靈活敏捷地在山道附近設下各種陷阱。

瞧著大家忙活的身影,範千戶心裏微微有了底,躬身進入山洞,向太子稟道:

“殿下,此處居高臨下,易守難攻,只要咱們撐到李千戶帶人趕回,便可安然無虞。”

太子並未就此放松下來,依舊劍眉微蹙:

“對方多少人?”

“沒得及數,打眼一瞧,約有上千人。”

“咱們還剩多少人?”

“這次離京,一共隨行一千人,為救孫伯堅,李千戶帶走五百人,方才又留下兩百來人拖住賊寇,現下,約莫還剩三百人。”

範千戶答完,見他一對劍眉擰得愈緊,立即表態:

“不過殿下放心,下官便是拼了這條命,也會護您周全!”

太子的心思卻不在此,喃喃自語:

“孫伯堅一來就被劫走,剛派了人去救,後腳就遭埋伏,好生巧合啊。”

範千戶神情一震:“聲東擊西調虎離山?”

“有內鬼。”

太子目光陡然變得銳利,掃視過來:

“彭管家呢?”

眾人四下看去,除了錦衣衛,只林林、平安、張氏父子跟了過來,哪有彭管家的身影?

彭管家一早知道有埋伏,故意落在隊尾,趁著沒人註意,悄悄溜進路邊草叢躲起來,待留下那兩百名錦衣衛被圍剿得差不多了,才悠悠探出身,來與眾寇匯合。

眾寇之首正是宦官熊保,結束交戰,他身著常服,在另一名也穿常服的宦官陪同下,從一輛馬車內下來,錦衣衛的屍體橫七豎八躺了一片,於他,只是礙人的所在,擡腳踩過去,眼底盡是冷漠不耐:

“近千號人,圍攻這兩百人,竟花了一炷香時間。”

一旁的宦官陪笑:“雖說咱們把滄州一帶的山匪都找了來,但對手畢竟是身經百戰的錦衣衛,況且還留了幾百號人在那邊拖著劉千戶,剿殺起來免不了費些事。”

“還剩多少人?”

那宦官瞧向一名匪首,匪首答:

“六百多人。”

熊保微一思索,開始指揮:

“留下兩百人,換上這些錦衣衛的衣服,剩下的人,趕緊去追!”

“是!”

眾寇分成兩撥,一撥順著馬蹄印追去,一撥麻利的去剝死人衣服。

彭管家趁機上前,滿臉訕笑:

“公公,該辦的事,小的都辦了,說好的金子——”

熊保冷冷瞅來:“孫伯堅在哪兒?”

彭管家面色不改:“只要您兌現承諾,小的自會把他帶到您跟前兒。”

熊保冷哼了聲,朝身旁宦官擡擡下巴,那宦官轉身走開,不一會兒拎了一個包袱過來,打開,裏面盡是黃澄澄的金元寶。

“接著!”

他雙手一傾,包袱口向下,黃澄澄的金元寶立時嘩啦啦往下掉。

“哎喲餵!”

彭管家忙抻開衣袍蹲下身接,一顆顆金元寶墜在懷裏,沈甸甸的,真教人歡喜。

不想元寶落了一半,那宦官將包袱口一收,不再倒了。

彭管家詫異擡頭,宦官掂掂包袱裏的金子,冷聲道:

“把孫伯堅帶過來,剩下的金子,才是你的。”

“好好,小的這就帶他過來!”

彭管家忙不疊地應,攏好衣袍,抱穩了金子,拔開雙腳飛也似的跑開了。

宦官瞧著他的背影,嘲弄地笑:

“見錢眼開的東西!”

熊保亦面露不屑,目中劃過一抹殺意:

“孫伯堅一到手,立馬絕了後患。”

“是!”

他們卻不知,跑出一段距離,彭管家回首瞧不見他們身影後,當即調轉了頭,往另一個方向跑去,一邊跑一邊罵:

“哼,沒根兒的王八,當老子不知道你們打得什麽主意啊,過河拆橋,兔死狗烹,孫伯堅一給你們,老子的命也得交待嘍!三十六策,走為上計!老子逃到天邊去,反正這些金子,也夠老子逍遙下半生了!”

這邊廂熊保與那宦官先上了馬車,也循著車轍印追去,一開始經過城南山坡,他尚不覺有異,再往前駛了會兒,一直趴窗觀察的他忽地擡手:

“停!”

馬車立時停下,熊保跳下車,蹲在地上,仔細去瞧地上的軌跡。

隨行的宦官也跟著跳下,不解地問:

“幹爹,怎麽了?”

熊保指指地面上的車轍印,沈了臉色:

“車轍印變淺了。”

宦官登時反應過來:“空車!”

熊保起身,向那馬夫道:“快,叫他們掉頭回來!”

“是!”

馬夫揮動馬鞭,駕著車快速追去。

熊保接著往回走,一面走一面分辨地上的車轍印,直到發現一深一淺的交匯處,才停住腳:

“這裏!”

他緩緩扭過頭,目光落在路邊一側的山坡。

山坡,洞內。

張巒氣憤地扇自己耳光:“都怪生員,錯信彭管家,害殿下落此險境!”

“爹!”

夢齡和兩個弟弟趕緊來攔他,太子出聲問道:

“他是不是有債務在身?”

“是。”張巒點頭,“他說為了給他爹治病,欠下一屁股債,要不然,生員也不會招他入府啊。”

太子諷笑:“他撒謊,他要真是仁孝之輩,就不會出賣主家了。”

經他提示,張巒猛然驚醒:

“賭!定是欠了賭債!他少年時便嗜賭成性,老管家沒少打他罵他,隔了十多年,生員見他哭得傷心,還以為他早痛改前非重新做人了,原來狗改不了吃屎!”

夢齡輕嘆:“賭徒如何信得?爹,你委實大意了。”

張巒悔恨難當,啪地又抽起自己耳光:

“我真是瞎了眼,怎沒早看透這個狼心狗肺的玩意兒!”

夢齡急急拽住他手臂:“好了,爹,事已至此,別打了。”

太子瞟她一眼,想了想,對張巒道:

“此局沖我而來,沒有彭管家,他們也會買通別人的,除非不走這一遭,否則躲不過。”

張巒聽他如此講,心裏稍稍好受了些。

這時一名錦衣衛跑到洞口,滿臉喜色的稟報:

“殿下,千戶,山下出現了錦衣衛!”

太子神情一震:“好快!”

山下。

熊保立在暗處,囑咐扮成錦衣衛的匪首:

“混上去之後,先別急著動手,等前頭的人都回來了,再裏應外合,殺他一個片甲不留!”

“好!”

匪首率著一眾假錦衣衛騎馬上了山,行至半道,前方擺著一堆樹杈,一名錦衣衛打樹梢冒出頭來:

“終於等到你們了,你們是怎麽找過來的?”

匪首講出早備好的說辭:“李千戶與範千戶共事多年,深知他的行事風格,稍稍一想,便猜出他定是使了金蟬脫殼之計,帶著殿下躲山上了。”

“咦,李千戶呢?怎不見他人?”

“李千戶受了重傷,行動不便,後頭的兄弟擡著呢。”

“那快上來吧!”

話音一落,兩側樹叢裏冒出幾個人影,手腳麻利地抽走擋路樹杈,讓出了道路。

一眾假錦衣衛縱馬前奔,眼瞅著就要到了山頂,最前邊那兩排座下馬匹忽地腳下一虛,隨即哢嚓哢嚓聲不斷,地面破開,馬兒載著背上的人齊齊墜落。

原來這裏早被錦衣衛挖成了坑,表層只用樹杈和泥土遮掩,馬兒、人兒一旦踏上,便立時跌入陷阱。

後頭的人一看,急忙掉頭,隱在地上的樹藤攸地繃直,馬腳被絆,一個個滾跌下馬,僥幸沒被絆住的,還未來得及逃,藏在林中的錦衣衛已舉起竹片削成的弓弩,嗖嗖射出竹箭,雨點一般襲來!

一時間摔倒聲、哀嚎聲、格擋聲混成一片,此起彼伏綿延不絕,現場亂成一片。

好在竹片削成的箭支終究傷害力不比真箭,凡是沒摔馬的,哪怕中了箭,也能忍著疼揮著馬鞭沖出重圍,疾馳下山。

剩下的則淪為砧板上的魚肉,任人宰割,一眾錦衣衛想到留下的同僚已死在他們手中,個個都帶了恨意,下手毫不留情,範千戶遠遠喊話:

“別殺絕,留人證!”

一眾錦衣衛這才罷休,分出一隊人,把地面上的俘虜綁了,與馬匹一道帶上了山。

俘虜們被挨個綁在樹上,範千戶負手踱步,鷹一般的目光掃視著他們:

“想活命的,就老實交待,交待的越多,活命的機會越大,交待的越少,那便地下見閻王吧!”

眾俘虜忙道:“交待交待,一定全部交待!”

範千戶點了點頭,示意兩名錦衣衛過去審問,隨後進了山洞,笑道:“殿下料得不錯,這些錦衣衛果然是假扮的!”

太子了然一笑:“他們既然用計調走了李千戶,定會安排人手拖住他們,哪會這麽快找來?”

“還是殿下料敵在先。”範千戶目露欽佩,又道:“他們折了百來號人,一時半會兒不敢強攻,可以給李千戶再爭取點時間。”

太子眸中笑意卻漸漸淡去:“他們想要的是我的命,絕不會坐以待斃,怕是會——”

“放火燒山,逼蛇出洞。”

山下,熊保目光炯炯,聲音沈沈。

身側的宦官聽了,心底不禁一虛:

“放火燒山?這麽大的動靜,萬一引來附近的官府,幹爹,怕是不好收場啊。”

“怕什麽?”熊保眼神一狠,“有貴妃娘娘兜著呢,只要太子一死,四殿下上位,你我便是天大的功臣!那些官員來了,也不用別的,眼前的形勢攤開給他們看,是裝聾作啞混個從龍之功,還是和貴妃娘娘作對,哼,你猜,會有幾個選後邊的?”

宦官登時漲了信心:“幹爹說得對!成敗在此一舉,不成功,便成仁!”

此時前頭那些匪寇皆已奔回,與殘餘的假錦衣衛混於一處,等待令下。

熊保緩緩望向山坡,掌心一揮:

“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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