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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6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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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64

吳虞探望完何明儀的第二天沒有太多時間停留在愛晚,邱睿和她在微信確定好下午的伴奏練習時間,不知怎麽的,連杜越都約她一定要來面館吃早餐。

霞霞面館已然成了街區的老字號招牌,兩代傳承不僅上了電視臺美食節目還榮獲年度十佳小吃的獎牌。面館翻新過一次,桌椅沒有變化,被老板擦的鋥亮。

杜越戴著黑色無紡布的頭套,穿著小熊圖案的黑色圍裙,掀開鍋蓋斜身躲過一鍋的蒸騰熱氣,長條木筷攪動湯水,半分鐘的功夫撈出三碗面。

“你的湯面,要蔥不要香菜,配煎蛋和豆幹。”

吳虞雙手合十感謝,早上能吃一碗熱面暖胃真是莫大的安慰。

杜越收拾完其他桌上的碗筷,轉身坐到吳虞對面的凳子上,右手托腮盯著這種素凈溫雅的臉龐。

吳虞喝湯時擡眼看向他,意思是讓他有話直說。

“我聽周呈說林渡荊吻你了。”

吳虞差點把湯咳出來,連忙抽出紙巾擦嘴,眼神裏有幾分惱怒地看向八卦的人。

“我和周呈昨夜把林渡荊拉到小黑屋裏談判了,讓他堅決不能欺負你,這小子說我們多管閑事。所以現在只好來問問你,要是你說是,我們替你出頭打斷他的腿讓他不敢再碰你。”

吳虞看著杜越一臉得意的笑容,根本就是替林渡荊來套她話的。她埋頭吃面,不作回答。

“林渡荊這段時間在醫院裏兩頭忙,你也要準備畢業作品沒辦法時常回來,指不定又像當年那樣輕易地錯過了。”林渡荊疊著手裏的毛巾擦桌面,“他這些年哪有別人說得那麽風光,你這麽多年沒見他難道沒有看出他的變化,做事比以前更加的謹慎了。”

吳虞的筷子一頓,夾了兩片話梅蘿蔔進嘴,年少時養成的喜好總是難以輕易改變,也許草蛇灰線,一切早已埋下伏筆。

“今天叫你來主要還是因為我媽得了你們這些人的好評有做了好幾罐子的腌菜。”杜越從後廚的冰箱裏拿出幾罐分裝的腌菜裝進紙袋放到吳虞的桌子上,“我沒有要替他說話哦,要散要聚都是靠緣份的。”

“知道了,替我謝謝霞霞姐。”吳虞拎著袋子起身把位置讓給一對準備用餐的母子。

“這個月底我要舉辦畢業音樂會,你和霞霞姐記得來看我演出。”吳虞把邀請函塞入杜越圍裙中間印著小熊圖案的口袋。

“好嘞,免費的一定來。”

吳虞一哂,背對著杜越揮了揮手離開。

地下廣場的換乘地鐵站非高峰期人流冷清,巨幅廣告的和連鎖便利店靜謐的鑲嵌在墻角生存。轟隆隆疾馳的列車聲響呼嘯而過,無障礙電梯抵達負二層,從其他站臺下車換乘的旅客托著沈重的行李箱茫然地張望尋路。

吳虞站在樓梯的另一側,她擡頭看向懸掛在半空的數字彩屏,顯示下一班列車還有三分鐘到站,她的視線緩緩下落的瞬間瞳孔在一張熟悉的面孔中震驚到呼吸停頓,一群穿藍白制服的學生隔在他們中間,那張噩夢裏曾經狂笑扭曲成蒙克的畫作吶喊一樣的怪物的臉又出現了。

廣播提示——列車即將到站。

吳虞的雙手緊攥著包柄過分用力骨節發白,她看著那黑色棒球帽檐下蔣春慘白得異常的臉朝著自己勾起邪性的笑容,充滿危險的恐怖氣息。

地鐵列車到站,蔣春的身影和那群藍白制服的學生們齊齊消失。

吳虞錯過一班列車,她恍惚地拿出手機打開年歷,離蔣春入獄那年已經整整過去八年。邱睿的微信電話突兀地切入屏幕,打斷吳虞的凝重催促她趕快回校參與排練。

這一段荒謬的重逢在吳虞心裏埋下不安的種子。但她接下來實在太忙,畢業的壓力壓在肩上,夜裏熬夜趕稿論文,白天四處流浪參與各種不同的演奏活動和莫名冒出來的討論小會,還有不得不參與的晚間酒局。

邱睿背靠著桌子支撐身體練習《門德爾松e小調小提琴協奏曲》,沒有太多休息就接著練習拉威爾《G大調小提琴奏鳴曲》。她練琴狠起來和平常嬉嬉鬧鬧的樣子完全不同,沈靜凝重,琴聲絢麗。

孫躍掐著時間點輕輕開門,拎著兩杯全糖的四季奶青走進琴房。

邱睿一看到他就是餓狼撲食,奪過奶茶袋就立刻插上吸管開始吸溜嚼起珍珠,“我¥&瓶頸%&理解……”

吳虞已經習慣意會邱睿話裏的意思,簡略的回應她對這兩首曲子的理解。

邱睿長長的“唉” 了一聲,嚼著珍珠慢慢回味吳虞的話。她目光盯著吳虞,看她白衣簡潔,微微淩亂的黑發隨意貼著耳鬢下頜和清瘦瑩白的肩峰處,眉眼化不開的柔弱憂郁。她想到的那些可以爭論的探討全部和珍珠都吞回肚裏。

吳虞還要幫另一位作曲系的同學排練合奏,起身收拾自己的曲譜先和邱睿抱歉離開,關門時還聽到好朋友提醒她“註意睡眠”的問題。

“吳虞現在的狀態很奇怪。”邱睿咕嚕喝完剩下的奶茶,“按照道理來講,她現在冠軍頭銜在手,甚至有貝洛和雅克兩位教授的推薦函能夠確保去法國讀博,可她給人的感覺還不如比賽之前,不僅連貝洛那裏都沒有去過,還把自己的時間排得密無縫隙,但是總覺得她的琴聲比之前還少了點什麽。”

孫躍口吃,說兩句又被邱睿迅速否接。

“她不會真的因為失戀在痛苦吧,我以為她對感情超級冷靜低敏的。”

孫躍汗顏,學音樂的怎麽可能對感情低敏,即使連邱睿這種大大咧咧的外向性格也還經常偷偷感性流淚,只不過吳虞對感情的態度過於的內斂,沒有失控過。

*

音樂學院在春風的最後一刻,熱夏來臨前開啟畢業季的各項獨奏音樂會,青年演奏家們的個人藝術海報張貼在各個音樂廳的門廊,邀請而來的新媒體和家屬親友拿著邀請函四處參觀美麗校園。

杜越和老媽朱霞霞,還有獨自前來的林渡荊找到學校裏最熱鬧的音樂家咖啡廳裏小憩消遣,周呈一家子還在這所著名學院的美景打卡點抓緊時間拍照留念。

杜越在霞霞姐的強烈要求下換了一身相對正式的休閑西裝出席演奏會,渾身不自在的他看著坐在自己對面的林渡荊被可愛的女大學生搭訕要微信,大不滿地調侃道,“吳虞也給你發邀請函了?”

林渡荊的溫莎領半開襟襯衫的幾顆扣子松松解開,他回拒女孩要微信的搭訕,回答杜越她那天探病把邀請函給了奶奶。而他是越俎代庖,替不便出行的長輩來送祝賀。

林渡荊放下喝完咖啡的空杯,回神看到電視臺的女記者正在隨機抓路人采訪,詢問得知路人正好是鋼琴系的本科生,立刻追問是否對於學姐吳虞獲得夏季音樂會冠軍的感想,路人學弟紅著臉祝福學姐畢業演出順利。

古典音樂廳的環形大廳流淌著未結束的悠揚樂聲,幾位青年演奏者穿著正式的演出服面色緊張地從廁所匆匆趕回舞臺幕後,學生志願者站在絲絨門前檢查邀請函維持秩序。

演出即將開始,窸窣躁動的觀眾席在劇場燈光暗下的瞬間收住聲音。

吳虞壓軸出場,在一片響亮的掌聲中垂目走向三角鋼琴。她的妝容極淡,黑發白膚在明亮的光源下的對比強烈,那雙訥然略微失焦的深色瞳孔沒有看譜,雙手觸及琴鍵直接演奏。

林渡荊把印著曲目表的宣傳冊放到腿上,最後一首曲子是肖邦的《波蘭幻想舞曲》,他曾經在新加坡的另一位演奏家的獨奏會聽過這首令人印象深刻的曲目,B大調的雙和弦轟然打破空間的寂靜,旋律在華麗的激昂中忽而轉向憂愁的低語,就像一把鋒利的刀割斷天使的翅膀,白羽從雲端飄墜而落,無法企及的美麗走向消亡——如此絕望。

劇場突然靜默的兩秒讓那絲隱約的躁動格外刺耳。林渡荊眼睫翕動,難以置信地盯著舞臺上的吳虞,她失誤了。

吳虞的手腕慢慢落回身側,她在掌聲中起立,面向觀眾鞠躬,步伐倉促地回到幕後的休息室。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怎麽回事,明明練習了無數遍的曲目,完全能默背下來的曲目竟然彈錯音了。

畢業音樂會不像鋼琴比賽充滿競爭的壓力,年輕的心靈即使在表現時有不完美之處,那種生於緊張,含蓄中澎湃出來的豐沛琴聲回蕩在室內廳中,最終化為一段永恒的回憶。同學之間彼此互相鼓舞讚美,對於吳虞的失誤雖然驚訝但沒有過於爭論辯駁。

吳虞收到趙蓓發來的慰問信息和一張照片,合照的最前面有筆芯的妍妍,最後面是林渡荊清晰的側顏。她眼神空洞地望著照片,融不進身後熱鬧的幕後交際。

鋼琴系的音樂會落幕,每位學生都會和導師合影留念。費狄接過吳虞遞來地鮮花,兩撇胡須欣慰地動了動,他寬厚的右手放在吳虞肩上以示珍重,“今晚的演出雖然有小小疏漏,但不能掩蓋你是個優秀的有天賦的演奏家,以後出了國也要不忘初心砥礪前行。”

“謝謝老師。”

吳虞站在費狄身旁寒暄應酬,隨後和同演奏廳的演出同學一起重新上臺合照,所有繁瑣額流程結束後,才卸下僵硬的笑容。

邱睿靠刷臉提前走進後臺和吳虞道賀,快嘴忍不住吐槽,“費狄說話的時候自己不嫌馬後炮嗎?看著你比賽得獎出息了就來插一嘴讓你不忘初心,是怕你以後成名接受采訪不提到他的名字吧。”

吳虞推著邱睿迅速離開後臺,深怕還有其他人聽到這些吐槽,輕聲示意邱睿,“你別開玩笑,費狄好歹是我名正言順的研究生導師,這三年他也有認真教過我。”

邱睿撇嘴,“我說你今天是不是太緊張了……”她的話還沒有說完,忽然被前方的一陣閃光燈晃了眼。

那次在溪山湖夏季音樂節來不及采訪吳虞的女主持和攝影師再一次沖到吳虞面前,連帶著和其他來拍攝采風的幾家媒體跟著包圍這位控場能力不足,冠軍有所爭議的未來新星。

“很高興能再一次在你的母校采訪您,請問對於這場演出的失誤你有什麽想說的嗎?是獲得冠軍之後的壓力所致還是對於演奏肖邦的能力有所欠缺。”

吳虞茫然地面對記者的步步追問,直到身後忽然有人攬住她的肩膀,冷靜替她回應,“許顏記者,現在是私人時間不便配合采訪,如果後續你能獲得準許,我相信會有更深度的新聞內容。”

林渡荊強勢從容地攬著吳虞離開攝影機的鏡頭,邱睿默契地擋住記者,歡迎他們采訪自己這位優秀的小提琴畢業生。

吳虞的視線在走向環形大廳時變得寬闊,妍妍最先跑過來擁抱吳虞,隨後是杜越,霞霞姐,周呈,趙蓓一起來向她祝賀畢業。

林渡荊看清吳虞眼神閃過的一絲失落,很快明白過來,“我有拍照傳給奶奶,在不在她都會為你驕傲。”

吳虞猶豫半晌後,擡起認真的眼眸地對他說謝謝。

林渡荊的目光錯開吳虞看向掛在墻面上的湖藍色畢業生簡介海報,幾百字的簡介裏藏著他們想象之外的優秀刻苦。

緊急聯絡的鈴聲驀然在虛空中刺中林渡荊的心跳,他獨自退出社交離開喧嘩的古典音樂廳接起電話。

勁風席卷,梧桐樹葉旋落飄過他倉促離開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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