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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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30

吳瑞粦喝醉不能開車,吳虞婉拒朱雅送她回家,說想順路買點文具,實際上偷偷坐車到市民劇院,在電影放映結束前的五分鐘站在過道裏等散場。

“小妹,等誰呢?”檢票員大叔向她搭話。

“朋友。”

“男朋友?是不是遲到沒看成電影。”

“不是,就是朋友。”

“我今天檢票就一個男孩是單獨來的,你肯定在等他咯。”檢票員大叔哈哈笑著,有種戳破真相的自鳴得意。

吳虞沒有繼續相爭,通道裏灌著冷風,她環著手臂保持體溫,聽到厚重的絲絨隔音門被人從內向外推開,影院的室內還在播放片尾曲,人流陸陸續續失散在夜風裏。就在吳虞以為自己會無功而返的時候,林渡荊在片尾曲徹底斷音後踏出門檻。

“林渡荊!”吳虞的喊聲突兀地停了下來,她認出林渡荊身後的杜越。

林渡荊聽到自己的名字後詫異地擡眼看到吳虞,看她穿著針織短衫站在風裏獨自受冷,皺眉走回去問她:“這麽晚,你爸沒送你回家?”

“他喝了酒不能開車。”吳虞抿唇,裝乖。

林渡荊旁邊的杜越忍耐已久,剛走出劇院就拿出香煙抽起來。他看到吳虞故意玩笑,“小鋼琴家,好久不見。”

“好久不見。”吳虞本能的,有點抗拒杜越。

杜越臨時起意說起附近有家不錯的新疆燒烤店,他不容吳虞客氣拒絕,先開著摩托去占位置,讓兩小年輕自己走馬路。

林渡荊和吳虞不想吹冷風走得很快,七八分鐘就聞著孜然味找到燒烤店,老板是正宗的新疆人,皮膚黝黑,壯碩肥肚,操著一口濃濃的口音招呼新來的客人,一邊撒著孜然料。

吳虞沒看過一整只羊破膛開肚地掛在燈光下,多看了兩眼又覺得血腥影響食欲沒在看。林渡荊拿了兩瓶北冰洋坐到位置上,杜越對他一陣猛嘲。

“你又不是沒喝過酒,吃肉喝甜飲當寶寶啊?”

“明天早上有課,不喝。”

餐店室內香料味濃重,老板娘端著兩個烤盤先上了一盤滋啦冒油,肥少肉多的羊肉串。

吳虞費勁嚼著羊肉,喝汽水解膩,突然看到老板娘上了一盤有點烤糊的肉,伸手去拿的時候被林渡荊打到手背鎖了回去,替她拿了一串雞翅。

“這東西吃起來騷的很,林渡荊怕你會吐。”杜越瞧見林渡荊打手那一幕,忍笑拿起切成塊的羊蛋吃起來,故意還問林渡荊怎麽不吃。

“我對這個不感興趣,你自己吃吧。”林渡荊拔掉菜葉上的簽子,用筷子夾著吃。

“我還真沒想到你在女孩面前這麽正經,還是你怕吳虞跟誰告狀?”杜越難得找到機會調侃林渡荊,變本加厲地揶揄他。

“要我給霞霞姐打個電話嗎。”林渡荊給杜越一個眼刀,回過神偷看他的吳虞已經埋頭專心啃著雞翅,伸出舌尖舔掉粘在唇角的孜然,她對杜越的話渾然懵懂,也不搭腔。

“現在外面的世界可是很危險的,吳虞你以後走這種人少的夜路,打個電話給林渡荊讓他去接你多好,還能一起回家。”杜越說起前段時間的前巷的扒竊騷擾案件,怕說得太詳細嚇著乖孩子,點到為止地提了幾句。

“我下次會小心點。”吳虞吃肉吃得腮幫子都累了,伸手向林渡荊索要餐巾紙,在他身體後傾從隔壁桌子上拿紙的時候無意瞥見鎖骨起伏的右側有淤青的痕跡。

“發什麽呆,吃撐了?”林渡荊把整包餐巾紙放到吳虞手邊。

“嗯。”

林渡荊看吳虞吃得也不少,想到朱雅還沒送她回家,猜到什麽似地把手裏的餐巾紙煩躁地揉成團丟進垃圾桶。

宵夜結束,杜越開著摩托飛馳離去。吳虞準備攔出租車,卻被林渡荊告知嚴蓉會專門開車來接他們。她腦子一下子宕機,不假思索問到:“你和嚴蓉阿姨關系緩和了嗎?”

“托你的福,緩和了。”

吳虞臉一燙,聽出他是見縫插針地提點她不要多管閑事。

嚴蓉早已閑置多年的香檳色的沃爾沃停在路邊閃燈的時候,吳虞沒有及時反應過來,還是林渡荊走上前打開後排車門示意她先進去。

三個人車內相逢,表情各異。嚴蓉車技穩當,不超速也不會急停。吳虞對濃烈氣息的香調都會暈香,尤其是處在逼仄封閉的車內,她默然坐在邊角,慢慢察覺出他們母子之間怪異的安靜氣氛。

“阿姨昨天喝多了,有沒有拉著你說什麽奇怪的話?”嚴蓉先向吳虞說話。

吳虞回想昨日就倒吸一口冷氣,她原本還在擔心嚴蓉記得太清楚戳穿她臟校服的事情,隨即說:“沒有,阿姨酒品比我爸爸好多了。”

嚴蓉客氣地笑了兩聲,“聽得出來吳虞和爸爸的關系很好啊,果然還是父母陪伴孩子時間越多,感情越深厚。”

吳虞一邊回應,一邊微微側目看向林渡荊,他像是完全游離在話題之外,專註看著窗外倒退的夜景。

“以前我和小林爸爸忙著工作沒時間陪他,現在他念書更忙沒時間理我們。吳虞你要我勸勸他別熬壞身體,偶爾還是要像今天這樣適當出來休息娛樂一下,我很樂意給你們做司機接送。”

吳虞兩手放在膝蓋上,還沒來得及說“不用那麽客氣”,林渡荊的目光聚向前排的後視鏡,母子視線撞上的那一瞬間,他終於開口搭上嚴蓉的話。

“您能不能別捏著吳虞的軟性子放話,我們用不著您專門開車。”

“那我倒希望你有幾分吳虞的溫柔,對我好好說話。”

“行。謝謝您忙總抽空來接我們,下次不用麻煩了。”

黃燈閃了兩下跳紅。嚴蓉趕在前一秒超出斑馬線,讓後排的兩個人猝不及防地狼狽扶住車椅緩住身體的慣性前倒。

“林渡荊你可以這麽對我說話,我不會生你的氣。但是你不可以在你爸爸面前繼續用這種隨意的態度回話,你要懂得尊重自己的父親!”

“尊重?互相尊重才是尊重。”

“我說不過你,但我不想看到你爸爸在把你按在墻上掐你了!我受不了!”

“那你不應該去勸勸他不要這麽暴力用事?我也不想被想他整死。”

“你是他兒子,我只能先說服你不要總是帶著偏見看待我們!”

“我的偏見是你們自以為是認為的偏見。我就要帶著這種偏見一直看你們,直到你們放過我。”

“放過?你一定要說得那麽過分嗎?我和你爸爸什麽時候逼過你了。我們是生意失敗破產了,不代表你可以看不起自己的父母。你明明知道我有抑郁癥在吃藥治療,你不能這麽放狠話刺激我!”

嚴蓉怕自己失控把車緊急停在路邊,她原本低沈的嗓音越發沙啞。對面的車流亮起遠光燈一陣陣的閃過吳虞的眼睛,在她還未反應過來時,林渡荊已經打徑自打開車門,頭也不回地決絕離開。

“他簡直……就是魔鬼。”嚴蓉看著他的背影失笑,疲憊地靠在車椅上。

吳虞垂下眼,她還沒有消化掉這突然開始又突然結束,要人命的爭執。她聽到嚴蓉的殘忍的罪告,心裏恍然失重般地無法承受這可怕的陳述。她右手放在胸口試圖緩解猛烈的心跳,她應該推門去追林渡荊,安慰他,勸解他。但是她最終還是沒有打開車門,她在恐懼什麽?她也說不清楚。

那晚,嚴蓉還是妥當地開車把吳虞送回愛晚小區。吳虞看她沒有停車留下的意思,問她今晚不流蘇在這裏嗎。

“我今晚要是住在這裏,林渡荊就不會回來了,他一個小孩在外面多不安全。”

吳虞對嚴蓉彼一時此一時的態度深受震撼。對方收回歇斯底裏的樣子,甚至連那種蒼白的疲倦都已然不見,用溫和的,善解人意的語氣做回正常人。吳虞如果不是才親身經歷他們那一番大吵,可能會去同情嚴蓉的“愛子深切”。

吳虞一陣心寒,她發現自己根本摸不透嚴蓉,也無法感同深受林渡荊,她懷疑自己沒有理解過任何人。吳虞仰起頭望著深藍的夜色把忽然湧出的酸脹淚意忍耐在眼眶裏,她生出一種奇怪的念頭,他們都在慢慢失去林渡荊。

夜風吹散濃雲,陽臺沒有關緊的門窗把白色紗簾吹皺飄逸,月亮透出凜冽盈光,漫入房間。

吳虞一晚上經歷太多的時刻沒有睡衣,她需要靠彈琴化解那些蕪雜的情緒,深夜無法彈奏太過激昂的曲目,她彈起很長一段時間沒有練習過的《肖邦夜曲升c小調》,如海湧的樂聲讓夜晚變得更深,更靜。

林渡荊走上臺階,沈重壓抑的腳步在鋼琴晶瑩的聲音裏漸漸平息郁憤,他推開501的門,徑自走到聲音的來源處,靠著鋼琴凳席地而坐。吳虞沒有因為他的忽然出現而停止演奏,她擁有他的感知,擁有同樣的不安與混亂,他們都需要這一刻,需要平息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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