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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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
七月底的日照翻湧出熱浪，紅燈把人群匯集在路口，結伴出來喝奶茶的女孩們穿著近期最流行的格紋JK制服，斜挎包上系著毛茸茸的玩偶掛件。其中一個女孩手裏拿著銀色相機，不停地和朋友翻看前面的照片。
吳虞站在斑馬線的另一端，望過去對她們有些臉熟，但又沒認出誰是誰，可能是因為她們化了妝，手腕上纏著鮮艷的彩色珠串，長發披肩顯得格外青春靚麗，美到驕縱令她無法相認。
綠燈通行，人流雙向湧動。
吳虞琴譜包裏的手機鈴聲響起，她接通電話時在一陣信號延遲的忙音中和那個女生在人潮中錯過。她額角的汗水蒸發，好奇也隨之蒸發。
“你好吳虞女士，這裏是聯興業務中心，你的話費餘額不足，需要你盡快往180XXX9908的電話號碼充值500元……”
“曾銘？”
電話那邊的人沒想到這麽快被猜出真實身份，手機立刻被原主人嗤笑奪回掐斷。
吳虞看了眼來電提醒，名字是——林渡荊。她來不及重新打回去質問對方的惡作劇，提速跑向街對面的紫緣酒店。
酒店大堂人來人往，正中的紅色橫幅上印著“吳虞·十六歲生日宴”的宋體粗字，下面緊連著一排“恭喜吳虞以542的高分考上城南中學”的黑體小字。
吳瑞粦正在宴會廳門口接待客人，看到匆匆趕來的吳虞就把女兒一把拉住和新來的親友寒暄，聽到別人誇讚自己女兒考上重點高中忍不住得意朗聲大笑，送走親友後才回頭正眼看向女兒，“你知不知道比客人來得晚多沒禮貌，少上一節鋼琴課有什麽要緊的，非要這麽忙裏忙慌的趕路，你就不曉得女孩子要註意形象，頭發都跑亂了。”
吳虞的繼母朱雅穿著金絲葉旗袍抱著三歲的兒子楊楊出來迎客，發現吳虞穿的是件不合身的舊衣，溫溫和和說，“吳虞，要是前兩天我給你買的衣服不是很喜歡要和我說，我可以給你拿到店裏去換別的款式。”
朱雅不算年輕但是保養得好，不算漂亮但是勝在貴氣，闊面圓臉豐潤有光。她對繼女的好有目共睹，買衣送禮，有心體貼。
“你啊你，阿姨對你好要懂得領情。”吳瑞粦向吳虞嘆完氣，又即刻變出笑臉面向新來的客人。
“吳叔叔！”
吳虞有絕對音感耳力敏銳，剛想逃走的腳步頓住。她僵硬地轉過身，看前幾分鐘還在和她詐騙惡作劇的人出現在她的生日宴。
吳虞背著大人，毫無威懾力的偷偷地瞪了一眼笑意盈盈假惺惺作態的林渡荊。他是個出場就能奪走他人光環的人，發育期後的身姿挺拔端正，狹長上揚的丹鳳眼天然帶出矜傲的冷淡，偏偏他挺喜歡笑臉，兩個極淺的梨渦會讓人忽略他過於聰慧敏銳的眼神。林渡荊能來她私心是高興的，她初中轉校沒交到要好的朋友，依賴林渡荊的開解照顧，這種場合有朋友在場總比單獨應付長輩要容易一些。
吳瑞粦平常愛結交有背景的人，所以對待家境深厚，成績優異的林渡荊多有好感，轉頭向朱雅介紹，“以前我住在愛晚小區的鄰居，吳虞的發小，這孩子模樣好還聰明得很，在重點高中上的還是實驗班。”
“那這位是……”朱雅看向林渡荊身後穿黑色緊身衣，穿耳骨釘，二十來歲的年輕男人。
“他叫曾銘，也是以前愛晚的鄰居，只是不在一棟樓。”吳虞向朱雅解釋，她知道爸爸不是很喜歡這種外形浮誇的朋友。
曾銘進場後倒是不介意別人對他的另類打量，不停地和吳虞叨叨，“自從你跟著你二婚的爸搬走後，我都和你三年沒見了，就想拿電話試探一下，真沒想到你還記得我的聲音，不愧是學音樂的哈哈……”
林渡荊倒了杯茶喝水解渴，歪著頭瞥向曾銘提醒對方，“不是說來給吳虞化妝的嗎，找個地方趕緊動手。”
“啊？”吳虞驚訝出聲。
“周峰投資開了一間影樓，特意出錢讓他去首都學了一年化妝美藝。這次她跟我來蹭席說要給你施展一下手藝。”林渡荊向吳虞說起她不在愛晚這三年裏人際的變化。
“17分鐘。”曾銘指的是離正式開席的剩餘時間，沖林渡荊說“讓你瞧瞧什麽叫醜小鴨變白天鵝。”
吳虞無法拒絕曾銘的熱情好心，被對方拉到隔壁的貴賓休息室當著幾個喝茶聊天的阿姨面前化妝。曾銘打開一直放在身側的化妝包，像是變出百寶箱似地向吳虞展現他的魔術道具，用一根手指擡起吳虞的下巴先觀察她的三庭五眼，驚覺中吹了聲口哨，“你五官比例不錯啊。”
喜宴喧騰，紅木圓桌已經提前擺上八道冷盤。林渡荊坐在主桌的位置陪吳虞的奶奶聊天，哄得老人笑顏不落。朱雅把兒子放在嬰兒椅裏，側著身跟身為親友的張老師聊著。吳瑞粦態度非常客氣，為這位重要的客人親自倒茶。
“吳虞呢？”張老師沒見到自己的乖學生，左右找人。
林渡荊是最先註意到吳虞的，他起初無聊，想不到這麽偏僻的老酒店還能舉辦重要的16歲成人禮生日宴，浮誇的洛可可歐洲宮廷裝潢，白木椅子上金漆摸一摸還能沾到手上，吊燈的水晶燈還缺了幾個水晶掛飾，人聲又吵，都是恭維，桌上的人都清楚二婚入贅的吳瑞粦最值得驕傲的就是自己的女兒，鋼琴比賽拿過無數獎項，中考還能考上本地最好的重點高中。他心裏笑這些事情，笑得唇角跟著勾起一點嘲諷，他拿起茶杯想要喝水掩飾，眼簾擡起的瞬間望到神色靦腆捏著藍色裙角的少女，漂亮的像個洋娃娃，眼眸清亮單純，會讓俗世的大人產生想要捏一把玩弄的欲望。
吳虞有點不適應被人當眾觀賞，曾銘不僅會化妝也有審美，沒給她弄濃妝，但一筆一抹都沒少，睫毛塗得根根分明，長發擦上精油重新燙順，她還沒走出休息室就被幾位阿姨調笑說漂亮，曾銘與有榮焉，在阿姨姐姐們的誇獎裏繼續留在休息室裏給人化妝。她簡直是手足無措地逃到吳瑞粦身邊的空位置，紅著臉聽到爸爸說“你現在像樣多了。”
吳虞適應氛圍，跟著大家一起微笑。她也不知道是哪天開始，突然學會假笑。學習壓力很大，每時每刻都要提心吊膽成績和排名，她沒有那種聰慧的頭腦可以一點就通，課餘之後還有進行各種輔導班和題海戰術，不再像兒時那樣天天有空找父母索愛，漸漸和忙於應酬的吳瑞粦變得疏遠，無法真心相通。
朱雅看兒子伸手朝向吳虞，笑著說了句，“希望弟弟以後跟吳虞一樣能考上市重點。”
吳虞抿著唇，故意將自己的視線轉向楊楊回避他人，嬰兒幼嫩可愛，更容易獲得長輩青睞，伸不直的小手被摸了又摸，憨憨笑著，唇角溢出口水。
“所有人都想不到她中考會是班裏第一，三年時間厚積薄發壓軸第一，可惜就差兩分可以進市重點實驗班。”張老師言語驕傲，不是為吳虞，是為自己能教出市重點的學生。
吳虞因為父親再婚的緣故轉入完全陌生的新校區以至於成績一度低迷，朱雅特意安排自家的遠方親戚的張老師對繼女多多關照。後來吳虞成績穩定上升，吳瑞粦認為是朱雅的功勞，越來越親近朱家的親友，聽到張老師出言誇讚女兒，立即起身敬酒，眼神催促提點吳虞一同起身表達感謝。
“謝謝老師。”吳虞以茶代酒，她原本那點化了妝的小心雀躍在老教師的嚴苛目光下愈發拘謹。
“女孩是還是要以學習為主，今天生日打扮一下可以理解，上高中可別耽溺在這種事情上。”
張老師喝完敬酒，開口就是教導。她已經到退休年齡，吳虞所在的十二班是她的最後一屆學生，出於師德和退休的榮譽，她相當重視十二班這個集體。每日最早到班級開始督促學生早自習，事事都親自下場掌控，聽不得學生的抗議，看不得學生的玩鬧，常愛說“公瑾整肅”。十二班的整體水平常年保持在年級前幾。張老師的衣著、笑容和她常年握在手裏的半尺是她對於學生最多的表達。
“吳虞真是我非常喜歡的女孩，有一次我聞到她身上香味太重批評她不要迷戀那種甜膩的味道，就是怕她被那些愛作妖的女孩子影響，還好我打電話給老吳，他對我的擔憂特別理解。吳虞呢，也很聽話，馬上就改了……”
張老師有怪癖，她並不喜歡漂亮的女孩，尤其是她認為“使勁打扮”的女生。吳虞那套不合身的校服穿了三年，平日只搭配穿普通運動鞋，是班裏少有的那幾個被張老師談論過衣著問題的女生。
吳虞不插嘴說話，低著頭連喝了兩杯茶緩解渾身的不自在，她聽老師讚賞自己，一點都沒有喜從心來，眼眸逐漸失焦，終於想起馬路對面的女孩是誰。
“你看周薇多會打扮，每天放學就把頭發披下來扮靚，聽說好多人給她寫過情書……”
流言蜚語滋長，吳虞聽得太多早熟的錯誤與可駭，她以沈默代表回避。
下午第一堂的班會被張老師改換到最後一堂課，這是慣例，好讓學生安分自習。
張老師古板常年只穿深色襯衫，手裏半尺是教鞭，用力往講桌敲打威懾臺下學生，“我總跟你們說做學生還是做人都要公瑾整肅。”
吳虞低下頭，垂下眼，只盯著白紙黑字當符咒。無人說話時，反而每個人的內心似海嘯震動，誰都清楚自己是否曾靠近禁忌。
“什麽年紀就該做什麽年紀該做的事，不要偷偷摸摸像流氓一樣惡心。”
“父母教不好，那是沒家教，我眼皮底下敢做那麽臟的事情，就是不要臉到家。”
吳虞從沒有聽過這麽狠毒的話，而接下去的每段話都如針芒刺穿她。
“周薇！”
原來一番苦心孤詣的狠話就是為這兩個字點上一把彌天大火，張老師聽不得班級裏的任何風言風語，她討厭那些心思不在學習上的女孩，認為她們正在墮落，還會影響班風，必需嚴厲教育。
白紙黑字，白紙黑字，吳虞看得頭昏眼花，她再也認不得那些字了。當她以為所有的事情在越來越細弱微軟的哭聲中結束時，偏偏最後的最後，還有一場“刑罰”來落幕。
張老師的長嘆，“為什麽你們這些女孩不能學吳虞，老老實實的讀書。”
吳瑞粦乜見女兒眼神游離在外，刻意輕輕咳嗽提醒她，“吳虞，你是不是該上場給大家彈奏一曲。”
吳虞在記憶的驚魂中驟然回神，手肘內收無意打翻茶杯，半杯水溢出，眾人的視線全部聚向她。她慌張地把手伸到桌下緊緊攥著裙子，眼神慌亂地想要回避其他人的目光時，坐在對面的林渡荊突然從椅子上站起來，竟然高聲自薦，“今天壽星就該享受為主，我也是學過鋼琴的人，可以上去彈一段給大家助助興。”
“好！難得小林願意露一手。”吳瑞粦放手讓林渡荊上臺，忍不住跟身邊的人炫耀這個男孩的身份。
吳虞直接嚇得背上冷汗，別人不清楚，但她知道林渡荊小時候跟陪自己體驗一周鋼琴課後就敢公然逃課，被家長發現後還敢當眾發毒誓再也不學音樂的劣跡。
天吶，難道她爸爸精心安排的生日宴要被林渡荊搞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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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底的日照翻湧出熱浪，紅燈把人群匯集在路口，結伴出來喝奶茶的女孩們穿著近期最流行的格紋JK制服，斜挎包上系著毛茸茸的玩偶掛件。其中一個女孩手裏拿著銀色相機，不停地和朋友翻看前面的照片。
吳虞站在斑馬線的另一端，望過去對她們有些臉熟，但又沒認出誰是誰，可能是因為她們化了妝，手腕上纏著鮮艷的彩色珠串，長發披肩顯得格外青春靚麗，美到驕縱令她無法相認。
綠燈通行，人流雙向湧動。
吳虞琴譜包裏的手機鈴聲響起，她接通電話時在一陣信號延遲的忙音中和那個女生在人潮中錯過。她額角的汗水蒸發，好奇也隨之蒸發。
“你好吳虞女士，這裏是聯興業務中心，你的話費餘額不足，需要你盡快往180XXX9908的電話號碼充值500元……”
“曾銘？”
電話那邊的人沒想到這麽快被猜出真實身份，手機立刻被原主人嗤笑奪回掐斷。
吳虞看了眼來電提醒，名字是——林渡荊。她來不及重新打回去質問對方的惡作劇，提速跑向街對面的紫緣酒店。
酒店大堂人來人往，正中的紅色橫幅上印著“吳虞·十六歲生日宴”的宋體粗字，下面緊連著一排“恭喜吳虞以542的高分考上城南中學”的黑體小字。
吳瑞粦正在宴會廳門口接待客人，看到匆匆趕來的吳虞就把女兒一把拉住和新來的親友寒暄，聽到別人誇讚自己女兒考上重點高中忍不住得意朗聲大笑，送走親友後才回頭正眼看向女兒，“你知不知道比客人來得晚多沒禮貌，少上一節鋼琴課有什麽要緊的，非要這麽忙裏忙慌的趕路，你就不曉得女孩子要註意形象，頭發都跑亂了。”
吳虞的繼母朱雅穿著金絲葉旗袍抱著三歲的兒子楊楊出來迎客，發現吳虞穿的是件不合身的舊衣，溫溫和和說，“吳虞，要是前兩天我給你買的衣服不是很喜歡要和我說，我可以給你拿到店裏去換別的款式。”
朱雅不算年輕但是保養得好，不算漂亮但是勝在貴氣，闊面圓臉豐潤有光。她對繼女的好有目共睹，買衣送禮，有心體貼。
“你啊你，阿姨對你好要懂得領情。”吳瑞粦向吳虞嘆完氣，又即刻變出笑臉面向新來的客人。
“吳叔叔！”
吳虞有絕對音感耳力敏銳，剛想逃走的腳步頓住。她僵硬地轉過身，看前幾分鐘還在和她詐騙惡作劇的人出現在她的生日宴。
吳虞背著大人，毫無威懾力的偷偷地瞪了一眼笑意盈盈假惺惺作態的林渡荊。他是個出場就能奪走他人光環的人，發育期後的身姿挺拔端正，狹長上揚的丹鳳眼天然帶出矜傲的冷淡，偏偏他挺喜歡笑臉，兩個極淺的梨渦會讓人忽略他過於聰慧敏銳的眼神。林渡荊能來她私心是高興的，她初中轉校沒交到要好的朋友，依賴林渡荊的開解照顧，這種場合有朋友在場總比單獨應付長輩要容易一些。
吳瑞粦平常愛結交有背景的人，所以對待家境深厚，成績優異的林渡荊多有好感，轉頭向朱雅介紹，“以前我住在愛晚小區的鄰居，吳虞的發小，這孩子模樣好還聰明得很，在重點高中上的還是實驗班。”
“那這位是……”朱雅看向林渡荊身後穿黑色緊身衣，穿耳骨釘，二十來歲的年輕男人。
“他叫曾銘，也是以前愛晚的鄰居，只是不在一棟樓。”吳虞向朱雅解釋，她知道爸爸不是很喜歡這種外形浮誇的朋友。
曾銘進場後倒是不介意別人對他的另類打量，不停地和吳虞叨叨，“自從你跟著你二婚的爸搬走後，我都和你三年沒見了，就想拿電話試探一下，真沒想到你還記得我的聲音，不愧是學音樂的哈哈……”
林渡荊倒了杯茶喝水解渴，歪著頭瞥向曾銘提醒對方，“不是說來給吳虞化妝的嗎，找個地方趕緊動手。”
“啊？”吳虞驚訝出聲。
“周峰投資開了一間影樓，特意出錢讓他去首都學了一年化妝美藝。這次她跟我來蹭席說要給你施展一下手藝。”林渡荊向吳虞說起她不在愛晚這三年裏人際的變化。
“17分鐘。”曾銘指的是離正式開席的剩餘時間，沖林渡荊說“讓你瞧瞧什麽叫醜小鴨變白天鵝。”
吳虞無法拒絕曾銘的熱情好心，被對方拉到隔壁的貴賓休息室當著幾個喝茶聊天的阿姨面前化妝。曾銘打開一直放在身側的化妝包，像是變出百寶箱似地向吳虞展現他的魔術道具，用一根手指擡起吳虞的下巴先觀察她的三庭五眼，驚覺中吹了聲口哨，“你五官比例不錯啊。”
喜宴喧騰，紅木圓桌已經提前擺上八道冷盤。林渡荊坐在主桌的位置陪吳虞的奶奶聊天，哄得老人笑顏不落。朱雅把兒子放在嬰兒椅裏，側著身跟身為親友的張老師聊著。吳瑞粦態度非常客氣，為這位重要的客人親自倒茶。
“吳虞呢？”張老師沒見到自己的乖學生，左右找人。
林渡荊是最先註意到吳虞的，他起初無聊，想不到這麽偏僻的老酒店還能舉辦重要的16歲成人禮生日宴，浮誇的洛可可歐洲宮廷裝潢，白木椅子上金漆摸一摸還能沾到手上，吊燈的水晶燈還缺了幾個水晶掛飾，人聲又吵，都是恭維，桌上的人都清楚二婚入贅的吳瑞粦最值得驕傲的就是自己的女兒，鋼琴比賽拿過無數獎項，中考還能考上本地最好的重點高中。他心裏笑這些事情，笑得唇角跟著勾起一點嘲諷，他拿起茶杯想要喝水掩飾，眼簾擡起的瞬間望到神色靦腆捏著藍色裙角的少女，漂亮的像個洋娃娃，眼眸清亮單純，會讓俗世的大人產生想要捏一把玩弄的欲望。
吳虞有點不適應被人當眾觀賞，曾銘不僅會化妝也有審美，沒給她弄濃妝，但一筆一抹都沒少，睫毛塗得根根分明，長發擦上精油重新燙順，她還沒走出休息室就被幾位阿姨調笑說漂亮，曾銘與有榮焉，在阿姨姐姐們的誇獎裏繼續留在休息室裏給人化妝。她簡直是手足無措地逃到吳瑞粦身邊的空位置，紅著臉聽到爸爸說“你現在像樣多了。”
吳虞適應氛圍，跟著大家一起微笑。她也不知道是哪天開始，突然學會假笑。學習壓力很大，每時每刻都要提心吊膽成績和排名，她沒有那種聰慧的頭腦可以一點就通，課餘之後還有進行各種輔導班和題海戰術，不再像兒時那樣天天有空找父母索愛，漸漸和忙於應酬的吳瑞粦變得疏遠，無法真心相通。
朱雅看兒子伸手朝向吳虞，笑著說了句，“希望弟弟以後跟吳虞一樣能考上市重點。”
吳虞抿著唇，故意將自己的視線轉向楊楊回避他人，嬰兒幼嫩可愛，更容易獲得長輩青睞，伸不直的小手被摸了又摸，憨憨笑著，唇角溢出口水。
“所有人都想不到她中考會是班裏第一，三年時間厚積薄發壓軸第一，可惜就差兩分可以進市重點實驗班。”張老師言語驕傲，不是為吳虞，是為自己能教出市重點的學生。
吳虞因為父親再婚的緣故轉入完全陌生的新校區以至於成績一度低迷，朱雅特意安排自家的遠方親戚的張老師對繼女多多關照。後來吳虞成績穩定上升，吳瑞粦認為是朱雅的功勞，越來越親近朱家的親友，聽到張老師出言誇讚女兒，立即起身敬酒，眼神催促提點吳虞一同起身表達感謝。
“謝謝老師。”吳虞以茶代酒，她原本那點化了妝的小心雀躍在老教師的嚴苛目光下愈發拘謹。
“女孩是還是要以學習為主，今天生日打扮一下可以理解，上高中可別耽溺在這種事情上。”
張老師喝完敬酒，開口就是教導。她已經到退休年齡，吳虞所在的十二班是她的最後一屆學生，出於師德和退休的榮譽，她相當重視十二班這個集體。每日最早到班級開始督促學生早自習，事事都親自下場掌控，聽不得學生的抗議，看不得學生的玩鬧，常愛說“公瑾整肅”。十二班的整體水平常年保持在年級前幾。張老師的衣著、笑容和她常年握在手裏的半尺是她對於學生最多的表達。
“吳虞真是我非常喜歡的女孩，有一次我聞到她身上香味太重批評她不要迷戀那種甜膩的味道，就是怕她被那些愛作妖的女孩子影響，還好我打電話給老吳，他對我的擔憂特別理解。吳虞呢，也很聽話，馬上就改了……”
張老師有怪癖，她並不喜歡漂亮的女孩，尤其是她認為“使勁打扮”的女生。吳虞那套不合身的校服穿了三年，平日只搭配穿普通運動鞋，是班裏少有的那幾個被張老師談論過衣著問題的女生。
吳虞不插嘴說話，低著頭連喝了兩杯茶緩解渾身的不自在，她聽老師讚賞自己，一點都沒有喜從心來，眼眸逐漸失焦，終於想起馬路對面的女孩是誰。
“你看周薇多會打扮，每天放學就把頭發披下來扮靚，聽說好多人給她寫過情書……”
流言蜚語滋長，吳虞聽得太多早熟的錯誤與可駭，她以沈默代表回避。
下午第一堂的班會被張老師改換到最後一堂課，這是慣例，好讓學生安分自習。
張老師古板常年只穿深色襯衫，手裏半尺是教鞭，用力往講桌敲打威懾臺下學生，“我總跟你們說做學生還是做人都要公瑾整肅。”
吳虞低下頭，垂下眼，只盯著白紙黑字當符咒。無人說話時，反而每個人的內心似海嘯震動，誰都清楚自己是否曾靠近禁忌。
“什麽年紀就該做什麽年紀該做的事，不要偷偷摸摸像流氓一樣惡心。”
“父母教不好，那是沒家教，我眼皮底下敢做那麽臟的事情，就是不要臉到家。”
吳虞從沒有聽過這麽狠毒的話，而接下去的每段話都如針芒刺穿她。
“周薇！”
原來一番苦心孤詣的狠話就是為這兩個字點上一把彌天大火，張老師聽不得班級裏的任何風言風語，她討厭那些心思不在學習上的女孩，認為她們正在墮落，還會影響班風，必需嚴厲教育。
白紙黑字，白紙黑字，吳虞看得頭昏眼花，她再也認不得那些字了。當她以為所有的事情在越來越細弱微軟的哭聲中結束時，偏偏最後的最後，還有一場“刑罰”來落幕。
張老師的長嘆，“為什麽你們這些女孩不能學吳虞，老老實實的讀書。”
吳瑞粦乜見女兒眼神游離在外，刻意輕輕咳嗽提醒她，“吳虞，你是不是該上場給大家彈奏一曲。”
吳虞在記憶的驚魂中驟然回神，手肘內收無意打翻茶杯，半杯水溢出，眾人的視線全部聚向她。她慌張地把手伸到桌下緊緊攥著裙子，眼神慌亂地想要回避其他人的目光時，坐在對面的林渡荊突然從椅子上站起來，竟然高聲自薦，“今天壽星就該享受為主，我也是學過鋼琴的人，可以上去彈一段給大家助助興。”
“好！難得小林願意露一手。”吳瑞粦放手讓林渡荊上臺，忍不住跟身邊的人炫耀這個男孩的身份。
吳虞直接嚇得背上冷汗，別人不清楚，但她知道林渡荊小時候跟陪自己體驗一周鋼琴課後就敢公然逃課，被家長發現後還敢當眾發毒誓再也不學音樂的劣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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