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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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餘渺寒毛倒豎:“什麽東西?你別想再唬我,我和你說,我是被嚇大的!”

聶時聞和窗簾後那蜷成一團的半透明的靈體對視,靈體是個十歲上下的小姑娘。小姑娘全身上下只著一條臟兮兮的白色內褲,瘦得就像排骨條,身上遍布青紫的於痕,生前應該遭受過嚴重虐待。

“真看不見?”聶時聞慫恿,“你靜心凝神,湊近點看。”

餘渺快要哭了:“真看不見!祖宗,求你了,這屋真有臟東西嗎?”

聶時聞嘆氣:“你整租這套三居室和別人租一個單間一個價,我以為你早就清楚這發生過什麽了。”

“我、我是聽說這是兇宅,但我是堅定的唯物主義者啊。”餘渺嚇到語無倫次,“哥,祖宗,您神通廣大,能超度嗎?”

聶時聞:唯物主義的神棍?不愧是沐浴在紅色光芒下長大的。

“她有怨氣,要化怨。”聶時聞指了條明路,“這樣,給你個提示,她是個十歲左右的女童,生前應該遭受過虐待。你去問一下鄰裏或翻翻新聞,應該不難查證發生了什麽。”

“好好好,我明天就給你打聽出來!”餘渺舉手對天起誓。

聶時聞目光移回玄玉上,喃喃:“單接觸沒用,還是時間不夠?”

聶時聞一拍餘渺肩膀,餘渺條件反射一激靈。

聶時聞:“……嚇成這樣至於嗎?她還挺可愛的。”

餘渺欲哭無淚:“再可愛也不是人啊,我連紙嫁衣都不敢玩。”作為一個怕鬼的神棍,他也很無奈啊。

聶時聞於心不忍,騙小孩:“這個玉佩可以辟邪,能讓她不接近你。你要時刻帶在身上,直到我把她送走。時間不早了,去睡吧。”

餘渺一把抓住聶時聞衣角:“我今晚可以去你房間睡嗎?”

聶時聞失笑:“你不是寧折不彎?”

“我、我睡地板。”餘渺咬牙,“再退一步,我可以稍微犧牲色相只穿內褲,但提前聲明,我真的是直男!”

“你喜歡裸睡別拿我當借口,真以為我沒見過你半夜起夜遛鳥。”聶時聞嫌棄地把衣角抽走,“而且,色相,你有嗎?”

“我怎麽沒有了,我好歹也是系草好不好!”餘渺悲憤。

“你但凡有他半分姿色……”聶時聞話說一半陡然停住。他自己也沒料到,在勾勒理想型時,竟是那個半臥病榻的白硯雲。

真是鬼迷了心竅。

“他?誰啊,那個鬼妹妹嗎?”餘渺悲憤沖走恐懼,叭叭個不停,“我說你別過分,她雖然是個鬼,但也才十歲!我知道你們這種封建餘孽女生結婚都早,但現在是文明社會了,你這種心理是犯法的!”

聶時聞聽得耳朵起繭,輕飄飄來了一句:“她來你身後了。”

“啊——”餘渺像見了黃瓜的貓,直接原地跳起。

聶時聞則趁機回屋,關門落鎖。木石心腸的他,任憑餘渺在外頭鬼哭狼嚎絲毫不為所動。

次日晨。

“早。”

聶時聞一打開房門,就看見坐門口地上的餘渺。可能是真被嚇得不輕,餘渺眼底烏黑,氣若游絲,魂好似被抽掉了大半。

反思自己是否太不做人的聶時聞:“……你昨晚沒睡?”

“睡不著啊,查了一晚上當地新聞,天蒙蒙亮就去小區廣場上找晨練的大爺大媽打探。”餘渺蔫蔫地打了個哈欠,“終於從一個大娘嘴裏翹出來了。”

“小姑娘叫周亞男,父母離異。據說爹不知犯了什麽事進去了,娘談了一個混混男友,經常打罵小孩。前年的事,小姑娘鬧著要改名,又遭了虐待……”

角落的靈體聽到熟悉的名字,滯笨地擡起頭,慢蹭蹭飄到餘渺身邊。

餘渺沈浸在回憶裏,沒有絲毫察覺。

今早餘渺去打探時,那些人一聽餘渺是那間房子的租戶,都諱莫如深。只有一個大娘瞧著人走了,才悄悄提點他:“造孽啊,那天小姑娘哭得特厲害,我矮他家兩層都能聽得清清楚楚。我家老頭子上門去勸,結果那男的讓我家老頭別管閑事,否則連他一起打。誒呦,你是不知道那男的,光著膀子還紋著花臂,一瞅就不是什麽好東西。”

“小姑娘……被她媽和她媽男友打死了?”餘渺不可置信。

“可不是,虎毒都不食子,這當娘的是多狠的心啊。那倆畜生把小姑娘害死,嚇破膽跑路了。房東也是倒黴,上門收房,一開門那味,熏死個人!家裏和垃圾廠似的,小孩也赤條條躺地上,爛得不成樣子啦。”

餘渺總結了下說給聶時聞,許是太過驚世駭俗,他說完狠狠搓了把臉,“就這樣,房東報了警,又找人清了房子出租。可租客總說做噩夢,就有了兇宅的傳言,再然後就有了我這個冤大頭。可我怎麽就沒做噩夢呢?”

聶時聞:因為你天生缺根弦,小姑娘現在和你並肩蜷一起你都沒感覺,更別提晚上你睡如死豬。

為了徒孫那纖細的神經,聶時聞沒戳穿這事,轉問:“那兩人被抓了嗎?”

餘渺搖頭:“沒,只查到兩人往南邊逃,途中鬧了分歧。女的被男的掐死丟黑旅館了,男的不知所蹤。現在男的通緝令,還在警局掛著。”

聶時聞明了,蹲身與小姑娘視線平齊:“你聽到了,沒人忘記你,也會替你報仇,你還不願走嗎?”

小姑娘絞著手指,死氣沈沈盯著聶時聞,口中反覆兩個字:“不夠。”聽到那兩人結局,小姑娘非但沒化怨,竟一反常態煞氣愈濃,本半透明的靈體也愈加清晰。

聶時聞心沈三分:“你想要什麽?”

“我要他死。”小姑娘死氣沈沈的聲音陡然拔高,尖銳刺穿耳膜,“我要那個男人死!”

聶時聞面不改色地順話:“我也覺得那個男人該死,去吧,找到他殺死他。”

小姑娘沈默,只是死死盯著聶時聞,眼神幽怨。她是個地縛靈,離不開這間屋子。

聶時聞自然知道這一點,沒再勸:“我還是那句話,你不願走就留在這,想通就找我。”

倒是餘渺看見聶時聞對著他身邊的空氣說話又炸了,想想剛剛有只鬼和他一直挨著,他就後背發毛:“不願走,為什麽?”

聶時聞言簡意賅:“因為該死的人沒死。”

餘渺秒懂,小姑娘想讓害他的男人快點死,但他們無能為力。男人逃避了法律的制裁,逍遙在外,不知所蹤。

不對,等等,聶時聞不是號稱可以建立ESP?

餘渺想到這一茬,急切問:“你不是說可以遠程通靈動物,那個男人呢?我這有他的通緝令照片。”說著就翻出照片展示給聶時聞看。

聶時聞搖頭:“靈智太高的行不通。”

“是嗎?”餘渺失望收起照片,“那個,她能聽到我說話嗎?”

聶時聞:“她又不聾。”

餘渺一腳踹向聶時聞:“求求您了,您能不能留點口德,別刺激她!”

聶時聞第一次遭遇這種大不敬行徑,楞了一下輕笑:這小子原來也是有脾氣的,不過能幹出這種事,也確實是怕極了。

怕鬼怕到要死的餘渺深呼吸三次,做好心理建設對著空氣盤腿坐,溫聲道,“抱歉,我們幫不了你,但警察叔叔一定會將那個壞蛋抓住判死刑的。妹妹有沒有其他願望?哥哥和叔叔會盡量幫你實現。”

聶時聞被內涵不爽:“說誰叔叔呢?”

餘渺面色不善:“說正事呢,你能不能正經點。她怎麽回?”

聶時聞瞥了眼有幾分松動的小姑娘:“她沒回,但我猜她想改個名字。”

小姑娘死氣沈沈的眼中竟緩緩綻出幾分生氣。

“對啊,妹妹討厭原來的名字。”餘渺以拳擊掌,“可死人怎麽改?”

聶時聞:“改靈位。”

小姑娘黑色怨氣漸淡,她躊躇良久囁嚅說出兩個字:“鈺晗。”

“嗯?”聶時聞沒聽清,“叫什麽?”

“金玉的鈺,日含的晗。”小姑娘食指為筆,在空中畫寫。

她不是亞男,她是獨一無二的珍寶,是耀眼的太陽,她會有自己的黎明。

“周鈺晗?璀璨如鈺、前路光明,不錯的名字。”聶時聞打趣,“這麽生僻的字都認識,看來學習不錯。”

小姑娘瑟縮了一下,她成績一點也不好,又醜又笨。就連鈺晗這個名字,都是她從班裏那個最耀眼的姑娘那裏偷的。

——明鈺晗和她截然相反,名字好聽,長得漂亮,才藝出眾,就連成績都是年級第一。有次偷聽到明鈺晗說她名字的含義。明鈺晗說,父母告訴她,她是他們天將亮時得到的珍寶。

為什麽別人是父母的寶物,她只能是個“相當於男人”不得父母待見的賤東西?

壓抑已久的她,終於在生日那天爆發了。明明是她的生日,母親卻忘了。那天她等了一整天,深夜了母親才和叔叔回家。母親那晚很開心,鮮少地對她笑了,笑著告訴她有小弟弟,問她開不開心?

她當然不開心,她有什麽地方值得開心?她哭了,還吼了媽媽,說在學校被人嘲笑,要改名字。其實,改什麽名字,她也不清楚。什麽都好,只要不是亞男。

情緒失控中,她推了媽媽。下一秒,他就被叔叔狠狠踢中肚子踹飛了。叔叔說,她越來越無法無天了,缺乏管教,把她關在陽臺罰站。

陽臺的窗戶漏風,外面的風叫得那麽大聲,鉆進來刺在她身上,那麽冷,渾身都冰透了。她十歲的生日最後一小時,在罰站中過去了。

半夜,母親和叔叔不知道怎麽又吵起來了。叔叔氣呼呼出來問她錯了沒,她說不知道,她不知道自己錯在哪。叔叔罵她白眼狼,不知感恩不配穿他買的衣服。叔叔撕了裙子,抽出皮帶狠狠打了她一頓,還不準她回屋睡覺,不準她吃東西,讓她好好反思。

母親出來看了一眼,沒有管,回臥室掩上門了。應該是怕肚子裏的弟弟受驚吧。可是她真的好冷好餓,肚子也好疼。她站不住蜷在地板上睡覺,睡得昏昏沈沈的,沒有人管她。眼皮那麽重,幾經掙紮合上後,就再也沒有睜開過。

或者說,再睜開時,她已經不再是她了。沒人看得見她,沒人聽得見她。她想惡作劇引起人註意,可是那些人都屁滾尿流地嚇走了。

直到這個叔叔進來。

“小妹妹,你是這個屋子的地縛靈嗎?”

她沒有回答。

“是誰欺負你?告訴我,我或許可以幫你討回個公道。”

她還是沒有回答。

“好吧,不揭你傷疤。至少告訴我你的叫什麽吧?小渺不在家,我還挺無聊的,能聊天的也只有你了。”

可是告訴他那個名字會被嘲笑吧。她更緘默了。

“難道是個啞巴,還是鬼都不會說話?”男人喃喃自問,“算了,小妹妹,靈體逗留人世太長是會受損的,我可以超度你。當然,你要是不願意,就繼續住,不收你房租。只有一個條件……”

條件?

“我那個徒孫好像怕鬼,連恐怖片都不敢看,你別對他惡作劇。”

哦,是那個她惡作劇了好幾次都沒有察覺的大傻子。

大傻子餘渺現在還眼神睿智,視線在空氣和聶時聞之間逡巡,戰戰兢兢地問:“怎麽樣,談成沒?她是不是改了名字就願意走了?”

生前被人討厭,死後還被人討厭。她也討厭這個大傻子!

鈺晗惡向膽邊生,靈體狠狠撞向餘渺:“我不走,這是我家!”

惡作劇了無數次的劇情重演,然而,之前只是讓人背後發寒的舉動,這次竟然迸發出刺眼的白光。

好暖,好像碰到了什麽東西?

半透明靈體,在柔和的白光包裹下,漸漸變得清晰。通體環繞的黑氣也被白光驅散,露出小姑娘最本真的模樣。

“啊啊啊——”餘渺猛彈跳到聶時聞身上,樹袋熊一樣死死纏著聶時聞嚎叫,“媽媽,我見鬼了!”

“誰是你媽!”聶時聞耗九牛二虎之力撕下餘渺,順手牽羊捎回了玄玉。

“你再碰一下?”聶時聞將玄玉遞向鈺晗。

鈺晗小心翼翼戳了一下,果然玄玉再次泛出柔和的白光。

謎題似乎揭開了——果然,這塊玄玉只有靈體才可以催動。

聶時聞之前雖然幹的是算命勾當,卻不信神佛。師父臨終前將這塊玄玉留給他,叮囑要貼身珍藏,切莫丟了,關鍵時刻可救命。他當時只當老頭是年紀大昏了頭,沒放心上,然而在遇到白硯雲後,一連串超乎現實的事接連發生。

先是身穿百年,後是在小森死後窺見了他的魂體。起初,只以為開了陰陽眼。但在餘渺播放那個視頻時,他模仿嘗試了下,居然真觸到了一個瑩白的光團——屬於那只貓的魂體。

一切改變,因這塊玄玉而起。

聶時聞拿餘渺做實驗,但餘渺並沒有變化。鈺晗的靈體觸到玄玉,卻使得同接觸玄玉的餘渺的眼中世界發生了變化。

難道說,不是濺上血的原因,而是白硯雲觸碰玄玉的那刻死了,靈體催動玄玉,促使他得到這些機緣?如果是真的,再遇到他可要好好感謝一番。

可惜沒有如果,白硯雲早已葬身在百年前的湖底。

疙瘩解開一身輕,聶時聞又起了玩小孩的心思。

聶時聞踢了一腳縮墻跟裝鵪鶉的工具人:“不再看一眼?這可是你之前哭著喊著求來的通靈能力。”

“不看!”餘渺悶聲拒絕。他想通的是可愛毛茸團子,不是鬼啊。

聶時聞刺激:“出息,誰說要幫她化怨的。”

餘渺一僵,牙關咬緊,豁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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