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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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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避

朦朧的視野裏,廚房的水龍頭被纖細的手擰開,女人微卷的長發披於胸前,平心靜氣地往水壺裏灌入清涼的水。

窗玻璃映著外面的一葉知秋,縱然透著愜意和美好,也有人為煩心事憂慮。

年幼的童穆正襟危坐於椅子中央,滿臉寫著怒火,眼前是別致的長桌,擺著一副精美的餐具。

他早已失去了同年齡段小孩該有的天真無邪和無憂無慮,反倒是整日學習任務繁忙,脾氣暴躁異常。

他也想當個高枕無憂的孩子,生活卻不允許。

童穆手裏捧著一本無翻譯的英文書,正一目十行地閱讀。

女人拎上水壺踏著悠悠的步子到童穆身旁,往杯裏倒上一半的溫開水,推到專心看書的童穆面前說:“來,小穆,喝杯水再看吧。”

你以為是我真心想看的嗎?還不是因為你強迫我。童穆心裏想。

他扭頭註視眼前身材高挑的女人,她小臉十分精致,睫毛微長,眉目如畫,是位數一數二的美人。

她姓氏為路,是童穆的母親。

童穆極度厭惡他的父母,尤其是他的父親。

童先生待他嚴厲苛刻,要求極高。但凡做錯了事,哪怕無關緊要都會將他罵得狗血淋頭,絲毫不顧及他幼小的心靈會遭到嚴重的打擊。

母親的愛美之心比任何人都重,除了工作以外,就是去美容院,或者去逛街,時常玩失蹤。對童穆不管不顧,偶爾會有關心也是學習上的事。

認為他們是最差勁的父母……他任何事情都沒有選擇的權利,只得聽父母的安排。不在乎他究竟想要什麽,永遠會按照他們自己的意願給予童穆根本不需要的東西。

童穆垂眸,不耐煩地丟掉手上的書,將水一飲而盡。他用手抹幹殘留的水,放緩心態問:“說吧,你和老爸又想要我幹什麽?”

路女士完全沒有因為他的態度而生氣,而是又倒了一杯水,笑吟吟地說:“小穆,媽媽和爸爸商量好了。我們平時工作太忙沒時間陪你,更顧不上你的學習情況。所以呢,媽媽打算給你請一位培養興奮愛好的私人老師,讓你學點自己感興趣的東西。”

童穆對這種事早就習以為常,無奈他不能對自己的母親發火。比起兇神惡煞的父親,母親可對他和藹可親多了。他略微思考了會兒,開口說:“請專門教烹飪的老師吧,別的就算了。”

路女士露出意外的表情,很快又轉回笑臉:“小穆想學炒菜啊?可是很辛苦哎。”

童穆眸光暗淡下去,冷冷地說:“媽媽,您還知道有辛苦這個詞啊?您給我報了一堆輔導班又算什麽?我成績也還行啊……而且我才小學!”

何止辛苦,簡直是飽受煎熬。

路女士顯然沒料到她向來聽話的兒子會反駁她:“……”

童穆看著母親發楞的樣子,懶得再多話沒有的,幹脆道歉認錯:“媽媽,對不起……我知道了,都聽您的。”

“我們小穆真懂事。”路女士拉開椅子坐下,擡手覆在童穆頭頂說,“對了,差點忘了告訴你,那些輔導班媽媽已經給你退了,明天可以不用去。”

童穆懷疑自己聽錯了,愕然地看著突然回心轉意的母親。他第一次有主動擁抱她的沖動,也確實這麽做了:“謝謝媽媽,那我這段時間是不是可以好好玩了?”

路女士手繞到童穆背後,拍了拍他,場景極為溫馨,可她嘴裏吐出了個壞消息:“當然不行,你爸爸知道了又該罵你了。我們呢,會請一位名牌家教來家裏輔導你學習。他人挺不錯的,我們也熟悉,可以放心讓他來。小穆,你看怎麽樣?”

其實她也不想掃童穆的興,畢竟好久沒見他那麽開心了。但……都和別人約好了。

童穆觸電般彈回自己的位置,難以置信的瞪大眼睛看著眼前的人,他低下頭說:“你怎麽能說話不算數呢?剛才還跟我說輔導班不用去了,現在又說要給我請家教老師……你們到底想幹什麽?”

“媽媽剛才也沒明確答應你除學校的課程外就不用學了呀。”路女士自然地流露出無辜的神情,“小穆,你得聽話,知道嗎?我們也是希望你能把時間多用在學習上,這對你很有幫助的。”

我看是能給你們爭面子吧……

童穆對父母不再抱有幻想,徹底放棄了垂死掙紮,他仿佛萬念俱灰似的說:“……媽媽,我明白的。那個,告訴我家教老師姓什麽吧。少了老師自我介紹的環節,就不用浪費那麽多學習時間。”

看兒子如此通情達理,路女士感情欣慰,她笑著說:“我就知道我們家小穆是最聽話的啦!老師姓彭,是你爸爸的好朋友。”

童穆嘴上冷淡地應了聲:“嗯。”

你們都決定了,我還有權利選擇嗎……幹嘛偏要多此一舉,來問我同不同意?

“哦,對了!我差點就忘了。”路女士倏地記起一件可以令童穆笑逐顏開,外加促進和他感情的事。她拉住童穆的手興奮地說,“小穆,過幾天爸爸媽媽就有空了,這回是真的。並且會陪你玩好幾天,到時候我們一家人去旅游好不好?”

童穆見母親信實的模樣,另一只手覆上去,擺出興趣盎然,則是苦笑的臉說:“你們……能抽出時間陪我,我就很開心了……去哪裏都沒關系。”

路女士囁嚅著紅嫩的唇,正要說話,一通電話阻斷了她的聲音。她拾起桌上的手機,接通了電話:“餵,你好,是我。”

童穆默默抽回自己的手,別過臉去。

“什麽東西?你說什麽?是我想的那個嗎?”路女士反覆確認自己有沒有聽漏字,“你要去做spa啊!!”

她躍躍欲試地站起身,卻不留神碰倒了桌上的盛滿水的杯子。

水不偏不倚地全灑童穆手臂上,突如其來的一下,令他條件反射般叫了一聲。隨後冷靜地準備去抽紙巾。

路女士聽到他的聲音嚇到了,猛地結束通話,抓起童穆的手左看右看,嘴裏嘟囔道:“燙到了嗎?要不要去醫院看看?應該很疼吧?”

童穆壓根半點屁事沒有,倒是心裏埋怨,為什麽要買個水壺燒水喝呢?難道別的水有毒?

倒在桌上的杯子突然滾動,摔到地上發出“哐啷——”的聲音。

童穆猛地從睡夢中驚醒,額上覆了層薄薄的汗。心跳急促,跟喘不上氣一樣難受。

他慌忙捂住胸口,調整呼吸,盡量讓自己平靜下來,免得將熟睡的郁蕭吵醒了。

他感到不可思議,他竟然還會做這種夢……那些他都忘卻了,不願向任何人提及。

可他心裏極度不安,此時的他覺得這場與如今生活毫不相幹的夢,應該在預示著什麽嚴重的事……即將發生。

第二天一早,童穆就摸黑爬起來,動作十分艱難。

或許是睡蒙了,他偏要從郁蕭那邊下床,手不出意料地摁到郁蕭的肚子中央,將人搞醒……要他陪自己一塊兒似的。

郁蕭微微皺眉悶哼一聲,習慣性地擡手揉惺忪的眼睛,喉嚨很啞地問:“哥哥……天還那麽黑,你起來幹什麽?”

“小小,現在應該差不多六點了。我們這裏不透光的,忘了嗎?”時間久了,童穆甚至不用看手機就能知道時間,他收回自己的手問,“有沒有弄疼你?我有點看不清路。”

郁蕭摸索童穆的手,將其牢牢抓住,生怕人跑了。他處於半夢半醒之間,昏頭昏腦地說:“嗯……哥哥別走,我要抱抱……我不舒服……”

“哪裏不舒服啊?小小別嚇我。”童穆順勢躺下,用空閑的手抱住郁蕭,“是不是發燒了?不應該啊。”

郁蕭側身與童穆相擁,將腦袋埋進他的頸部說:“你不抱著我,我就不舒服。再睡會兒吧,起那麽早幹嘛?”

童穆拿他沒辦法,只得答應:“好吧,就再多睡五分鐘。”

郁蕭仰頭吻住童穆下巴,略微舔了舔,問:“哥哥,為什麽你身上總這麽香?”

童穆不假思索地回答:“應該是洗衣液的味道吧。最初超市員工給我推薦的時候,我聞著就挺香的。”

疑惑得到答案,人也是他的,喜悅不禁由如波濤般湧上心頭,郁蕭喜歡黏著童穆有一小部分原因是這個。

他笑嘻嘻地說:“真的很好聞,味道淡淡的,和哥哥的性格差不多。”

童穆忍不住想,郁蕭若是知道他以前的樣子,是否仍會這樣認為。

他擡手撫摸郁蕭的臉,說:“這樣啊……你很喜歡我的性格嗎?”

郁蕭從小就覺得這種性格的人容易相處,人也心地善良,童穆恰巧都符合。他連連點頭說:“喜歡。你人很好,又勤奮耐勞,加上這個性格,根本讓人挑不出毛病。”至少他這麽認為。

童穆並不意外,昨晚夢裏最真實的自己,與現實中的他壓根沾不上邊。但他覺得算是在期騙一個真心喜歡他,願意黏著他的人。縱然他真的將以前的暴躁、毛病改掉了,仍舊不願意讓別人知道,哪怕是他最親近的人。他想著日子還長,以後慢慢說吧。

見童穆傻楞著,郁蕭蹭了蹭他的脖子,突然轉移話題:“哥哥,你還記得答應過我什麽嗎?你說回到家就跟我聊關於你……”

童穆絕不會忘,明明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兩個人呆久了理應要聊的,他卻要選擇逃避。童穆猛地掀開被子,跳下床,支支吾吾地說:“小小啊……五分鐘到了,哥哥去給你做早餐……”

郁蕭用手撐著坐起來,望著童穆的背影,品出一點慌張的意味。他不明白為什麽不能聊這個……擔心會影響到他本身的情緒麽。可他不是早已做好準備,怎麽會鼓起勇氣問呢……

往下一個月,郁蕭時不時就提起這個事,童穆總是選擇性的無視,充耳不聞。哪怕拿個錄音機在童穆耳邊循環播放,也絕不會做出靜下心來與他相談的樣子。

這無疑會讓郁蕭有種患得患失的感覺,對於童穆放在他身上的心思有多少,是否是真心的,他一直很在意。如今倒好,這種感覺越來越強烈,每天讓他心慌不安。他之前還以為不用糾結,結果猜疑越發多了。

童穆似乎逐漸對他失去興趣了……

某天下午,童穆悠閑地捧著書,靜靜享受獨自一人閱讀,旁邊無人打憂的愉悅。

當然,童穆並不介意某位行為舉止透露出孩子習性的人來擾亂他的思緒。

“哥哥,這朵花松了。”郁蕭憑空出現在童穆面前,手裏舉著朵失去花蕊的紅色手工花,“哥哥幫我修好它吧,我不會。”

童穆二話不說,扔下書就接過花搗鼓起來,並提醒道:“小小,以後別再用力扯它了,很容易變形壞掉的。”

郁蕭其實是故意弄壞的,就想著找事給童穆做。一方面喜歡他認真的樣子,另一方面是想找多些話和他聊天。他探前詢問:“哥哥,為什麽這個花毛茸茸的?”

童穆清楚他的心思,細細給他講述:“扭扭棒就是這樣的,這裏面是細鐵絲,所以要用絨毛把它包裹起來,免得會傷到手。”

郁蕭將手背到身後,有意拖長尾音說:“哦~哥哥好厲害,花很好看呢。”

童穆笑了笑,將重新編好的花遞給他:“好了,拿去收好吧。”

郁蕭接過花好好欣賞了一番,偏要賴著不走。他挨著童穆坐下,說:“哥哥別看書了,和我聊天嘛。”

童穆將書合上放好,笑著說:“可我不知道聊什麽好。”

郁蕭想再試探他一次,不緊不慢地說:“我們來聊上次那個沒開始就結束的話題吧。”

童穆臉色變得難看,他隨便編了個借口:“小小,我突然想起廚房裏還煮著粥呢,我先去看看,等會兒再說吧。”

“又是等會兒……你每次都那麽說!你根本就不想和我說這個!”郁蕭不滿的情緒一下冒了出來,“你有什麽難言之隱,就不能和我說說嗎?”

童穆有些不知所措,身子連同說話聲音都變得僵硬:“我……我只是……”

郁蕭看他欲言又止的模樣,怒火中燒地朝他喊:“不說就算了!你個討厭鬼!”

童穆明顯腦子斷片了,好半響才吐出兩個字:“小小……”

郁蕭發現自己等他回答等了半天,他只憋出兩個字便沒了下文更惱了:“哼!你愛說不說!”說罷,他迅速沖回臥室,都懶得拿門來撒氣。

“哎……”童穆想阻止的手懸在半空中,又緩慢垂下。

約莫四分鐘後,童穆大著膽子走進臥室,小心翼翼地問:“小小……我們聊聊好嗎?”

此時的郁蕭正趴在書桌上裝死,聽到童穆的聲音整個人暴怒異常,他拍開童穆即將伸過來的手,吼道:“不好!你給我滾出去!”

郁蕭似乎是用盡全力,童穆的手紅了大片,火辣辣的疼:“……”

“……好。”童穆不想繼續激怒郁蕭,想著滾遠點,讓他冷靜冷靜是目前較好的辦法。

聽著回蕩幹耳邊的腳步聲,郁蕭心裏想:真的走了?

郁蕭不過想看看他道歉的誠意,誰料沒落到好結果……他攥緊拳頭,發狠地敲向桌面,巴不得將它弄裂。

童穆站在門邊沒離開,望著搖搖晃晃的桌子,皺緊眉頭,怯生生地說:“小小,別那麽用力敲桌子,手會痛的……”

得知他沒走,郁蕭轉頭惡狠狠地瞪他,怒不可遏地喊:“我不用你管!你給我出去!滾出去!!”

童穆無奈,只好照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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