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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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章
十八
寧九霄安頓好一切，回到議事廳時，只見空無一人的上座唯有一碟豌黃糕。
——是趙思青親自去鎮海灣買回來的。
他繼任掌門的第一件事，不是傳訊發喪，不是擬定吊唁名單，而是偷偷乘船離開謫仙島。
島上不少弟子對此頗有微詞，但到底他很快就回來，並未影響之後的正事，些微不滿也慢慢被壓下，一切都回到正軌。
許懷壑亡故的消息傳遍江湖時，有關趙思青在“閱劍大會”的那一劍已被傳得神乎其神，不知哪位品評“月華垂照，永止幹戈”，隨著越來越多的版本流傳民間，人人提起龍吟新任掌門，均稱“天下第一劍盡出龍吟門下”，一時間登門挑戰者絡繹不絕，浮生渡接引弟子難堪重負，只能求助執法弟子，蝦殼蟹腳的趕走了許多，也有更多不屑那仿冒“試劍大會”的自命清高的劍客，輪著番地渡海而來，搞得眾人頭疼不已。
但趙思青從未應戰。
仿佛他當日出劍，只為“永止幹戈”，過後的所有質疑挑釁，都盡數擱置。
久而久之，有傳言趙思青早已敗了，無顏面對挑戰，故而整日閉門不出。
——可敗給誰了？一群人打聽許久，也得不出確切的名字。
島上弟子只知他每日於禁地閉關，門中一應事務均交由寧九霄處理；直至有一日，登島挑戰的劍客躲過執法弟子的追查，摸到禁地門口，險險被天雷劈個正著——他擡頭，就見白發劍客站在葬鋒池外，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我已沈劍，你們不必再來。”
他反手將手中那柄頗有些陳舊的長劍拋入池中，轉身回到禁地。
闖入者很快被葉淩雲逐出去，卻也作為第一手消息的來源迅速將沈劍的消息散播開。
“趙思青敗了！他無力再戰，已將劍沈入葬鋒池！”
“他拿不動劍了！”
他突然很想離開。
遠離這處只有他存在的時空，逃離那些本不該落在他身上的枷鎖。
葬鋒池底的兵器，有嶄新的、華美的，也有朽爛的、陳舊的。
如同他困囿於此的世間，純凈與汙穢並存，笙歌曼舞與食不果腹，毫無避諱地處於同一屋檐之下。
他本該如飛鳥，似游魚，踏過紅塵，漫觀霜雪。
可師父臨終的囑托，愛人最後的約定，守護一方的責任，重重疊疊，壓在他的肩頭，他不知自己可還有機會，得見廣袤天地？
他不敢面對星劍，只日日將自己關在禁地，對著心魔的輕聲細語，剖著自己的心。
——每個人都是自私的，而他已經失去了自私的理由。
不知何時起，心魔的聲音，變成了夜夜入夢的那個人——它試圖蠱惑自己，解開封印。
“你道變成他，我就會動搖嗎？”
可他心裏清楚，自己的心魔，唯有柳星聞。
心魔暴怒，劍身震顫，惡意的力量散播至整個禁地，又被他鎮壓。
日覆一日，永不止歇。
直到東海再次地動，直到那處突然自海底浮現的島嶼消失於天際，他才恍惚意識到，已是六載春秋。
謫仙島上弟子來來往往，他也已習慣了手中處理的事務，漸漸將那一日的傷痛掩埋，唯有白發提醒著他，背負的責任和無法遺忘的過往。
三絕劍仍需日日以內力加固封印，甚至可以化出柳星聞的樣貌蠱惑他，但不論輕聲軟語還是疾言厲色，他從來不為所動。
六年來，他也從未放棄追尋柳星聞當年談及的龍骸仙洲，然而波濤微茫，重重幻陣之下，飄渺難尋。
他曾去信夏長淮，卻被告知好友重傷至今仍在閉關，只道時機未到，仍需等待。
除夕守歲時，有歸島的弟子談及一樁趣聞，說這東極海的地界上冒出來一位少年天才，劍法華麗張揚，為人驕傲自負，短短時間已揚名東海，竟得了個“東海第一劍”的雅號。
“這等奇才，怎不見來謫仙島切磋一二？”葉淩雲取過一顆花生，隨手剝了，又將殼扔回炭盆。
“可不經念啊葉師兄，說不定明日人家就登島了呢？”
趙思青站起身，堂中弟子一時都噤了聲，見他離開議事廳才接著聊下去。
——少年天才。
如今，這裏的他，應當十五歲了吧？
細細密密的酸澀突然爬上心頭，攫取絲絲縷縷的思念，捆縛住他。
仰望漫天星河，可有哪一顆能窺探你的所在？
我一直等著你，也絕沒有記錯你的名字。
——柳星聞。
自新年起，島上弟子發現，掌門無事時，總喜歡停在浮生渡旁的礁石上。
起初還有人擔憂他是不是監督弟子外出，而後漸漸發現，也許他只是想聽聽碼頭的鷗鳴。
甚至有大膽的海鷗落在他肩頭，有時還能自他手中尋到一條小魚幹，再滿足地飛走。
浮生渡渡浮生，江湖傳聞，小道消息，三年來他也聽得大差不差——青天寨另擇新址已安頓下來，閱劍大會被自己打敗的擂主已投身碧血營，戚少商帶著連雲寨抗擊遼軍——
——萬千紅塵，他們代我看過；日升月恒，我代你看著。
直到海面升起桅桿，迎風的帆帶來思念。
年輕人跳下船，左腳剛踏上浮生渡的棧橋，只聞頭頂雷聲。他擡眼看去，白發劍客閉目而立，似在等他。
“我觀閣下氣度不凡，還望能收下此劍，與我切磋一番，不知可否賜教？”
——所以，這裏是曾經的起點，對嗎？
他靜靜地看著，不答話，也沒有動作，仿佛一尊雕像，立在浮生渡。
“閣下不願賜教？”
“我不需要劍。”
“劍客怎會不需要劍？”
他掌心一翻，示意手中枯木。“這便是我的劍。”
“我豈非勝之不武？”
狂妄。
他不由想起那個深山裏的鳥窩頭，想到他舉劍對蒼穹的豪情，想起他們的約定。
——有緣，這不就相見了。
說起來，他竟從未見過完整的星劍十九式——卻是這般絢爛，一如他本人，只是帶了幾分未逢敵手的張揚，和未經磋磨的鋒芒。
年輕人停在了十八式的變招處，他已看出來，面前的白發劍客不欲與他一戰，只是無意抵擋。
他憤憤地收了劍，只留下一句“追道改日定會再返謫仙島，憑我星劍十九式，來破解你的枯木之劍！”便匆匆離開，隨他一道的劍童也被棄在浮生渡。
可若是他回頭看，便會發現，在聽到他的名字時，白發人楞在了原地。
他回到房中，打開了塵封九年的匣子。
鮮花醬的封紙蠟黃斑駁，層層揭開時，花蜜已變為褐色。
他取過一匙，抿在唇角。
——早已苦了。
而他，也早已不在了。
——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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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
寧九霄安頓好一切，回到議事廳時，只見空無一人的上座唯有一碟豌黃糕。
——是趙思青親自去鎮海灣買回來的。
他繼任掌門的第一件事，不是傳訊發喪，不是擬定吊唁名單，而是偷偷乘船離開謫仙島。
島上不少弟子對此頗有微詞，但到底他很快就回來，並未影響之後的正事，些微不滿也慢慢被壓下，一切都回到正軌。
許懷壑亡故的消息傳遍江湖時，有關趙思青在“閱劍大會”的那一劍已被傳得神乎其神，不知哪位品評“月華垂照，永止幹戈”，隨著越來越多的版本流傳民間，人人提起龍吟新任掌門，均稱“天下第一劍盡出龍吟門下”，一時間登門挑戰者絡繹不絕，浮生渡接引弟子難堪重負，只能求助執法弟子，蝦殼蟹腳的趕走了許多，也有更多不屑那仿冒“試劍大會”的自命清高的劍客，輪著番地渡海而來，搞得眾人頭疼不已。
但趙思青從未應戰。
仿佛他當日出劍，只為“永止幹戈”，過後的所有質疑挑釁，都盡數擱置。
久而久之，有傳言趙思青早已敗了，無顏面對挑戰，故而整日閉門不出。
——可敗給誰了？一群人打聽許久，也得不出確切的名字。
島上弟子只知他每日於禁地閉關，門中一應事務均交由寧九霄處理；直至有一日，登島挑戰的劍客躲過執法弟子的追查，摸到禁地門口，險險被天雷劈個正著——他擡頭，就見白發劍客站在葬鋒池外，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我已沈劍，你們不必再來。”
他反手將手中那柄頗有些陳舊的長劍拋入池中，轉身回到禁地。
闖入者很快被葉淩雲逐出去，卻也作為第一手消息的來源迅速將沈劍的消息散播開。
“趙思青敗了！他無力再戰，已將劍沈入葬鋒池！”
“他拿不動劍了！”
他突然很想離開。
遠離這處只有他存在的時空，逃離那些本不該落在他身上的枷鎖。
葬鋒池底的兵器，有嶄新的、華美的，也有朽爛的、陳舊的。
如同他困囿於此的世間，純凈與汙穢並存，笙歌曼舞與食不果腹，毫無避諱地處於同一屋檐之下。
他本該如飛鳥，似游魚，踏過紅塵，漫觀霜雪。
可師父臨終的囑托，愛人最後的約定，守護一方的責任，重重疊疊，壓在他的肩頭，他不知自己可還有機會，得見廣袤天地？
他不敢面對星劍，只日日將自己關在禁地，對著心魔的輕聲細語，剖著自己的心。
——每個人都是自私的，而他已經失去了自私的理由。
不知何時起，心魔的聲音，變成了夜夜入夢的那個人——它試圖蠱惑自己，解開封印。
“你道變成他，我就會動搖嗎？”
可他心裏清楚，自己的心魔，唯有柳星聞。
心魔暴怒，劍身震顫，惡意的力量散播至整個禁地，又被他鎮壓。
日覆一日，永不止歇。
直到東海再次地動，直到那處突然自海底浮現的島嶼消失於天際，他才恍惚意識到，已是六載春秋。
謫仙島上弟子來來往往，他也已習慣了手中處理的事務，漸漸將那一日的傷痛掩埋，唯有白發提醒著他，背負的責任和無法遺忘的過往。
三絕劍仍需日日以內力加固封印，甚至可以化出柳星聞的樣貌蠱惑他，但不論輕聲軟語還是疾言厲色，他從來不為所動。
六年來，他也從未放棄追尋柳星聞當年談及的龍骸仙洲，然而波濤微茫，重重幻陣之下，飄渺難尋。
他曾去信夏長淮，卻被告知好友重傷至今仍在閉關，只道時機未到，仍需等待。
除夕守歲時，有歸島的弟子談及一樁趣聞，說這東極海的地界上冒出來一位少年天才，劍法華麗張揚，為人驕傲自負，短短時間已揚名東海，竟得了個“東海第一劍”的雅號。
“這等奇才，怎不見來謫仙島切磋一二？”葉淩雲取過一顆花生，隨手剝了，又將殼扔回炭盆。
“可不經念啊葉師兄，說不定明日人家就登島了呢？”
趙思青站起身，堂中弟子一時都噤了聲，見他離開議事廳才接著聊下去。
——少年天才。
如今，這裏的他，應當十五歲了吧？
細細密密的酸澀突然爬上心頭，攫取絲絲縷縷的思念，捆縛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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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直等著你，也絕沒有記錯你的名字。
——柳星聞。
自新年起，島上弟子發現，掌門無事時，總喜歡停在浮生渡旁的礁石上。
起初還有人擔憂他是不是監督弟子外出，而後漸漸發現，也許他只是想聽聽碼頭的鷗鳴。
甚至有大膽的海鷗落在他肩頭，有時還能自他手中尋到一條小魚幹，再滿足地飛走。
浮生渡渡浮生，江湖傳聞，小道消息，三年來他也聽得大差不差——青天寨另擇新址已安頓下來，閱劍大會被自己打敗的擂主已投身碧血營，戚少商帶著連雲寨抗擊遼軍——
——萬千紅塵，他們代我看過；日升月恒，我代你看著。
直到海面升起桅桿，迎風的帆帶來思念。
年輕人跳下船，左腳剛踏上浮生渡的棧橋，只聞頭頂雷聲。他擡眼看去，白發劍客閉目而立，似在等他。
“我觀閣下氣度不凡，還望能收下此劍，與我切磋一番，不知可否賜教？”
——所以，這裏是曾經的起點，對嗎？
他靜靜地看著，不答話，也沒有動作，仿佛一尊雕像，立在浮生渡。
“閣下不願賜教？”
“我不需要劍。”
“劍客怎會不需要劍？”
他掌心一翻，示意手中枯木。“這便是我的劍。”
“我豈非勝之不武？”
狂妄。
他不由想起那個深山裏的鳥窩頭，想到他舉劍對蒼穹的豪情，想起他們的約定。
——有緣，這不就相見了。
說起來，他竟從未見過完整的星劍十九式——卻是這般絢爛，一如他本人，只是帶了幾分未逢敵手的張揚，和未經磋磨的鋒芒。
年輕人停在了十八式的變招處，他已看出來，面前的白發劍客不欲與他一戰，只是無意抵擋。
他憤憤地收了劍，只留下一句“追道改日定會再返謫仙島，憑我星劍十九式，來破解你的枯木之劍！”便匆匆離開，隨他一道的劍童也被棄在浮生渡。
可若是他回頭看，便會發現，在聽到他的名字時，白發人楞在了原地。
他回到房中，打開了塵封九年的匣子。
鮮花醬的封紙蠟黃斑駁，層層揭開時，花蜜已變為褐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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