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3章 Chapter 6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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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爾的心臟突然間跳到了嗓子眼!

門一下子被打開, 她連一丁點兒躲藏的時間都沒有。

光亮之下,她無處遁形。

進來的人是一個黑發的小女孩, 她看起來只有五六歲那麽大,穿著花邊連衣裙。她雙手推著門, 臂彎裏夾著一只布娃娃。她赤腳走了進來, 美麗的黑色眼睛看起來很是茫然。

洛爾僵在原地,嚇出了一身冷汗。

她完全不知道她該怎麽反應!

小女孩走近兩步,小腳丫踩在紙頁上發出沙沙的響聲。她四處張望了一下,表情略有些怯懦,她的目光直直穿過的洛爾的身體,視若無睹。

洛爾:“……”

……這是什麽情況?

小女孩擡起手揉了揉眼睛, 嘀嘀咕咕地說:“奇怪, 明明有聲音啊……”

她撅了撅嘴,不死心地將精神力放了出來。

洛爾看到對方的精神力絲正徑直穿來,她剛想躲,卻沒想到小女孩的精神力就像她的視線一眼直接通過了她, 沒有發生任何觸碰。

Emmmmm……

難道她們倆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洛爾一臉懵地看著小女孩在房間裏翻找, 她突然感覺自己可以很確信地說, 如果對方現在直接向她走來,說不定會直接穿過她的身體——

然而事實也確實如此。

洛爾就這麽眼睜睜地看著小女孩走近她, 慢慢與她重合, 再脫離出去……

她忍不住打了一個寒噤。

不會吧?!

這是什麽靈異的操作?!

洛爾生怕自己一動就破了這個神助一般的加持, 她硬生生地在原地僵持著,將呼吸放得極輕。

小女孩在房間裏走了一圈。

她一邊走一邊嘟囔道:“噢!塔伯真是的!我都說了多少次了, 怎麽還把東西亂扔,下次他又要找不到啦……真討厭!哼!”

她氣鼓鼓地罵著她的主人格,但還是開始收拾,將地面上鋪散著的紙頁全都拾了起來,整理好放回了書桌上。沒有發現什麽異樣之後,她離開了這裏。

洛爾長長地舒出一口氣。

她只覺得自己的靈魂都被汗水浸透了。

洛爾試圖輕輕動作,她看到了小女孩留在這裏的一點精神力。她的目光黯了黯,胸口再一次大力鼓動起來。

小女孩的精神力正像一條在風中飄動的絲帶,在這間房間裏延展開。

憑這樣的元精神力密度,洛爾可以肯定地說,只要她碰到了小女孩的精神力,對方一定會察覺得到——前提是,她能碰到。

剛才發生的事情簡直是匪夷所思,洛爾沒有辦法給出任何解釋,但她看到了一點希望。她說不出那種微微發暖的感覺是什麽,只覺得,這是她的一個機會。

洛爾盯著那條絲帶看了一會兒,她咽了一口唾沫。

下定了決心,她將手伸了過去——

和剛才一樣,絲帶透過了她的手掌,又或者說她的手掌穿過了絲帶,兩者之間沒有發生觸碰。

洛爾有點驚訝,略帶些喜悅。

她再用精神力去碰,發現結果是一樣的。

意識雲的主人看不見她!

洛爾匆忙從塔伯的意識雲中撤了出去,看著兩個正埋頭敲打著光幕的研究員,她定了定神,將目光放到了那個金發的研究員身上。

她需要再試一次……

洛爾鎖定了他的意識雲,神不知鬼不覺地溜了進去。同樣的,對方以及他的副人格都沒有對她的到來產生任何的反應。

她頓時興奮起來,快速地沖進他們的意識雲,將關於自己的信息全部都過了一遍。

繁覆的信息堆進了她的大腦,她的思緒亂得不行。洛爾覺得,她需要一點時間冷靜一下。

洛爾回到了自己的意識雲裏,謹慎地在那兩位研究員的身上留下了一縷精神力。在探察完實驗體的意識雲,發現一無所獲以後,他們將探測燈關上了,再一次分析起它的身體狀況,尋找著喚醒新制人造人的哨向副人格的方法。

洛爾將自己泡在海水裏,她的腦袋一陣陣地抽疼——信息太多了。

她該從哪裏開始思考?

洛繹是被她主觀封閉了起來嗎?還是他自己將自己關了起來?為什麽?

還有……她是人造人。

——打從一開始就是。

這個認知讓她覺得痛苦不堪。雖說她一直以為自己並沒有對人造人有什麽偏見,但她卻還是萬般難受……

洛爾哽了一下,她將身體蜷縮起來,海水的浮力將她托起,似乎只有這樣,她才能找到一點點踏實的感覺。

她的五臟六腑,她的四肢百骸……從裏到外,她是一個完整而徹底的人造人。

她驀然覺得滋味莫名,又憤懣於自己的不幸。

為什麽是她?

又憑什麽是她?

洛爾鼻子一酸,海水遮掩了她的情緒。

本來要她接受什麽頂著一顆“古代”的大腦蘇醒在未來世界的設定已經很困難了。可到頭來發現,她只是一個人造人,一只從一開始就不配擁有什麽社會地位的螻蟻,一枚身不由己卻妄想自由的棋子。

她回想起她想要爭取軍功以此取得獨立的願望,想起那個人給她帶來的悸動的感覺——多麽得不切實際!她想,她大概終於讀懂了艾伯特目光裏常有的憐憫。

那不是一種“就像在看一個傻子”的目光,而是——

她確實就是一個傻子。

那個人,那位親王殿下……他是怎麽看她的?

會覺得她徹頭徹尾就是一個笑話嗎?

想起他飽含溫柔的精神力,想起他微燙的身體,想起他對她說過的話……

洛爾只覺得胸口疼得快被撕開。

他會怎麽看待她?

呵……又能怎麽看待她呢?她只是一個人造人呀……

可是……記憶中的他,對人造人是極為友好的——然而,那又能怎樣呢?

且不說他自己是怎麽想的,但他是帝國的親王。沒有人會把她當一回事兒,更沒有人會承認她。

——她為什麽還會這樣天真呢?

她是弗朗西斯公爵用來實現野心的工具,是艾伯特制作的藥劑……而且,還是一個本不該存活於世的存在。

帝國法律規定,人造人不能開發精神力,更不能擁有副人格——這不公平,確實。然而作為一個曾經當過自然人的她,能理解這條規定的苦心。

人造人是自然人制作的,自然人可以通過改動基因序列,從而設定人造人的人生期望——其實,如果自然人沒有副人格優勢的話,大部分的人造人要遠比他們優秀,因為人造人可以做到心無旁騖,自然人卻很難。

其實就她所學到的那點兒可憐的生物化學的知識,她也足夠理解,人造人其實和自然人在身體結構上沒有什麽差異——都是肉體凡身,都需要吃喝拉撒睡,唯一的不同也僅僅只是大腦而已。

當然,再加上後天灌輸的奴性。

自然人殘忍地把人造人制作了出來,給了與他們有著同樣軀體的生物以不公平的待遇。

正是因為太過一致,所以自然人在渴望著利用人造人的同時,又排斥著他們的存在。自然人害怕,害怕雜種的血液混進了他們的身體。

——那是一種盲目的自傲,一種愚昧的自尊。

人們向來將自己看作世界的寵兒。

人們曾經認為他們所處的地球就是宇宙的中心。

人們曾經認為他們自己和其他的動物截然不同。

所以,日心說、進化論的出現挫傷了他們的自尊。科學和事實告訴他們,他們不是世界的寵兒,他們不是宇宙的唯一。

這使得他們奮力反抗,卻最終承認並妥協……

自然人現在在做的事情,不正和他們祖先們曾經做的事情一樣麽?

——想到這一點,她突然冷靜了下來。

她不知道她自己的人生期望是什麽,她不知道她生來應該為誰賣命——或許,她該感謝艾伯特,因為她大概本沒有被設定。

她只知道自己不想死——畢竟,不會有活人因為真心想死而努力活了下去。

她不想死。

也不覺得,自己和那些自詡擁有著高貴血統的自然人,有什麽不同——哪怕,她依舊不敢思考她在克拉倫斯的心裏到底是怎樣的一個存在。這是唯一一個,讓她為自己的種族感到自卑的地方。

這是一種……自尊式的自卑,又是一種自卑式的自尊。

洛爾沈默許久,想起了臨行前那個晚上,艾伯特對她說的最後一句話——孩子,去做你自己想做的事情吧。

她垂下了眼睛。

·

帝國烏拉諾斯恒星系首都星,無數艘軍艦往返於首都星與蓬托斯星系之間,湛藍的天空中時不時會綻出軍艦穿過大氣層時摩擦產生的花火。

民眾已盡數從蓬托斯撤離,他們被安頓到了附近較為安全的星系裏,沒有什麽生命危險。逃過了這一劫,他們在喘口氣之餘,再一次規劃起他們總長三百年的人生。

然而,那些肩負著滅蟲的使命的士兵們卻走向了生命的另外一種結局。

這一次的大型母巢出現得太過突然,女王卵現世的時機也非常的詭異。

突如其來的劫難,讓帝國損失了大量的士兵。

還沒有從兩年前的災難緩過勁兒來的帝國,再一次遭受了沈重的打擊。宇宙深處的其他國家和聯盟聽說之後,紛紛預測起這個風雨飄搖的帝國的命運。

駐紮在蓬托斯恒星系伽馬星訓練基地的學生們,已經撤回了首都星的軍事學院。和他們同艦一起回來的,還有那一位再一次憑一己之力清掃母巢的親王殿下。

在帝國子民的心目中,單單“戰神”這個稱謂,已經不足以拿來形容他。

“對,遠不夠!要叫‘鬥戰勝佛’——唉喲!”

親衛隊隊長阿爾傑遭到了副隊長彩香的一記重擊,彩香冷冷地看著他:“請不要在值班的時候看蓋亞歷時期的古籍,隊長。”

“嘶——”阿爾傑蔫蔫地將光幕上的《某游記》關上,可憐兮兮地請求道:“親愛的,你什麽時候可以下手輕一點?”

彩香白了他一眼,不予回答。

他們現在正守在克拉倫斯殿下的專屬病房外,裏面的那個俊朗的黑發男子正閉著眼躺在病床上,頭上戴著治療用的頭盔。

那天找到殿下之後,他清醒的時間不長,很快就暈了過去。遵循布朗上將的指示,他們立即將殿下帶了回來。

他們又派出一只小隊,試圖去尋找爾爾·弗朗西斯小姐,卻是無疾而終。

今日早晨,弗朗西斯家族發出一則訃告,稱其家族成員爾爾·弗朗西斯已在戰場上犧牲。強大的弗朗西斯家族的這則訃告足以證明這個女孩的死亡,沒有人可以質疑——就算她還活著,但是在這個世界上,爾爾·弗朗西斯也已經死了。

殿下和克蕾雅小姐一直處於昏迷的狀態,五天過去了,一點兒要醒的意思都沒有。

從醫生給出的診斷可以知道,克蕾雅小姐已經與那位向導進行了精神結合——然而卻在結合不久,就發生了這樣的悲劇……

彩香只覺得心中淒然——結合斷裂的傷痛,絕不是可以輕易了卻的。

“啊!殿下動了……”阿爾傑打斷了她的思緒。

彩香楞了一下,急忙跟著阿爾傑往房間裏走。

只看到克拉倫斯的手指略微抽搐了一下,他慢慢地睜開了眼睛。

“彩香,叫醫生。”

他的視線在那兩人的臉上定了幾秒,表情猛然變化。

“——殿下?!”

阿爾傑快速反應,架住了這個魯莽的病人。他登時急出了滿頭汗,問道:“殿下您這是做什麽?”

“她在哪?”

彩香哽了一下,回答道:“殿下,弗朗西斯家族已經發了爾爾小姐的訃告。”

克拉倫斯頓了一下,神情沈了來,片刻沒有說話。

就在阿爾傑和彩香以為殿下悲傷過度卻無處宣洩的時候,他們聽到他定聲說:

“不,她還活著——我要去找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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