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白的實驗室裏, 整齊地排列著六道繭型恒溫箱，無數的細管從箱中延伸出來, 連接到了地面上。箱前的銘牌上印刻著編號，3號和6號箱子大開著, 內裏空空如也。而其餘四個箱子的箱面透明, 可以讓人輕易將裏面沈睡的人看得清清楚楚——那是四張從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臉。

艾伯特站在箱前，雙手松松插在白大褂兩側的兜裏，金發黯淡無光。他瞇著眼，安靜地望著他的實驗體們，神情莫辨。

機械運轉聲響起，門劃開了。秋思走了進來, 她按了一下光腦, 在艾伯特面前展開了一道光幕。

她淡淡地說：“閣下，精神力劑已經送到了親王殿下處。這裏是最近一段時間，殿下的身體資料。”

“嗯。”艾伯特輕輕地應了一聲，似是不想驚擾了恒溫箱裏做著夢的人, 只願她們就在這樣從未創造過屬於自己的記憶的情況下, 再也不要醒來——她們是不幸的, 卻又何嘗不是幸運的。

艾伯特掃了一眼光幕。

殿下的身體情況比他想象中的要好些，正如他所預料, 增加殿下暴露在實驗體的精神力場的時間, 也可以起到治療的效果。另外, 他的實驗體也較他期待的要主動多了，從殿下恢覆了將近80%的精神力狀況來看, 實驗體一定沒少在殿下身上投放註意力。

——來得及麽？

艾伯特這麽問自己。

趕在一切開始之前，他必須要讓殿下盡快好起來，否則只怕皇室將不會有一點兒勝算，只怕那個人——

艾伯特疲憊地閉了閉眼睛。

只怕，她二十七年來的所有心血，都會付之東流。

——他痛恨自己。

痛恨夾在家族和她之間的自己！

他痛恨他所編造的一切謊言，恨不得讓一切重來，讓所有事情都變得從未發生過。

過了一小會兒，他睜開了眼。

“秋思，預測結果如何？”他問道。

“是的，閣下。”秋思劃出了另一道光幕，回答說，“據現有數據推測，如果殿下服用了所有精神力劑並且繼續處於洛爾小姐的精神力場內的話，身體情況將會在三個月內恢覆到傷前狀態——”

“嘖，慢了。”艾伯特蹙緊眉頭。

“如果洛爾小姐和洛繹先生可以持續提供補給和疏導的話，僅需要兩周時間。”

“如果——結合了呢？”問出這句話的艾伯特眸光暗了下來。

他本無意於讓殿下和一個人造人結合。

即便那個人造人是他的得意之作，即便他幾近要將它看作是自己的親生孩子，即便這個世界上再也沒有和殿下如此匹配的人。

他也不願讓殿下和一個人造人綁定終生。

人造人就是人造人，無論它有否副人格，無論它是否比自然人優秀，無論它的身體構造再怎麽和自然人一樣——它都永遠不會是自然人。

“如果結合的話，立即可以痊愈，閣下。”秋思給出了演算後的回答。

“喔，我真不希望殿下走到這一步。”艾伯特長長嘆息，擡手按上了額角，自顧自地念叨道，“我是不是該將爾爾·弗朗西斯的身份告訴殿下比較好……”

“您不可以，閣下。您上交給女王陛下的項目申請書上明確寫道：實驗體不會擁有副人格，不會離開科研院。如果您將洛爾小姐的偽裝身份告明了殿下的話，您無疑會給弗朗西斯家族帶去巨大的麻煩。”秋思突然緊張起來，就像是被開啟了什麽開關，讓她本能地維護起心中的信念。

艾伯特聽完臉色一沈，眸光大黯，眼風冷冷地掠了過去。

——給弗朗西斯家族帶去巨大的麻煩？

秋思她竟然會說出這樣的話？！

他的聲音極寒，一字一頓，似能將人凝成冰塊：“我不記得我這麽設定過你，我的秋思。”

秋思顫了一下，心臟狂跳起來。她垂下眼，保持著面上的平靜，穩定地發聲：“是的，閣下，您沒有記錯。我是由您親手制作的，我的期望是對您徹底的忠誠。我是想說，那樣做您會給您自己帶去很大的麻煩，閣下……”

艾伯特走到她的面前，伸出手指，擒住了秋思小巧的下巴，迫使她擡起頭來。

他仔細的打量她，打量這張除了虹膜顏色之外都和那個人別無二致的臉龐，他突然有點心軟，只能盯著她淡淡地說：“你和一般的人造人略有不同，你擁有功能更為豐富的大腦，這是我給予你的，因為你要成為我的助手。我不知道你出了什麽問題，秋思2號，但是——你的記憶力很好，我想你一定還記得1號做了什麽錯事，得到了什麽懲罰。如果你的自主成長使你背叛了我，我不介意再做一個3號來陪伴我——這比起給你買衣服，要劃算得多了。”

“難道不是麽？”艾伯特瞇眼笑了，“我的秋思。”

秋思渾身的血液幾近凝固，她的手指冰涼，寒得也許能透出白氣來。

“是的，閣下。”她回答，臉上不敢再出現任何表情，哪怕一點，或許也會暴露她的心思。

她很清楚，艾伯特閣下最痛恨人造人的背叛，痛恨自己作品的不完美。

兩年前的第一代秋思1號，被艾伯特閣下授予了強大的基因，因為天才的他需要一個聰慧又聽話的助手。然而因為1號自主成長的緣故，她打破了人造人基礎設定的人生期望限制，想要逃離這個研究院，自主誘導人造人產生副人格。

最終她失敗了，在高溫氣化室裏結束了她短暫而荒唐的一生，身上的一切原子，來於自然，歸於自然。

親手制造的工具，到頭來架到了自己的脖子上——沒有人受得了這一點，更何況是在科研方面心高氣傲的閣下。

然而，她並不是背叛了閣下，只是她——

“讓我自己待一會，秋思。”艾伯特松開了秋思，擺了擺手。

秋思退了出去，目光暗了暗，沒有說話。

等她回到自己的房間時，光腦通訊響了起來，她很快接通了對話，在房間的正中央投影出了一個面容蒼老，神情陰鷙的金發老人。

“弗朗西斯公爵閣下，請問您有什麽吩咐？”秋思拉了拉自己的裙擺。

“噢！你這身打扮真有夠令人作嘔的，總讓我想起那個叛逆的丫頭片子！”

“非常抱歉！閣下，我立即更換。”秋思心裏一慌，說著馬上換下了身上的哥特裙，恭謹地站在影像前，聽候吩咐。

“嗯。”弗朗茲·弗朗西斯沈沈地應了一聲，他問道，“臨行前，艾伯特給那個實驗體註射了控制藥物嗎？”

秋思頓了一下，低頭誠實地回答道：“並沒有，閣下。”

“哈！”弗朗茲冷笑，“我就知道，艾伯特那小子沒安好心！這個吃裏扒外的家夥！”

弗朗茲沈了臉色。他很了解他這個自以為聰明的小輩，分明流淌著弗朗西斯家的血液，卻到頭來把忠誠往皇室裏扔。不要以為他不知道，上一次在首都星安放蟲卵的事情是誰抖出去的——如果艾伯特不將克拉倫斯引過去，那麽他的計劃就可以再早一步實施了。

“哼！既然艾伯特敢將我最大的把柄堂而皇之地讓到太陽底下，他必須要為此付出代價！”

“是的，閣下。”

弗朗茲喘了一口大氣，平覆了一下再問：“那你給實驗體喝了藥劑嗎？”

“是的，閣下。”秋思回答。

“確認它喝下去了？”

“是的。”

“很好，哈哈哈——”弗朗茲大笑出聲，也許是上了年紀，笑聲顯得陰惻惻的，帶出了幹枯的聲帶的嘶啞聲。

他笑夠了，冷哼了一聲，表情勢在必得：“只要親王殿下選擇了與實驗體結合，那麽蓬托斯就是他的葬身之地！你做得很好，秋思3號，沒有辜負的期望！”

秋思躬身，恭敬地說：“秋思3號竭誠為您服務，我的主人。”

她並不是背叛了艾伯特，她只是從來不曾向他獻出過自己的忠誠。

·

發現洛爾突然消失，隊員們全亂了起來。

“天！該死的！艾莉莎，弗朗西斯人呢？”門羅急得大叫。

艾莉莎被這一吼嚇呆了，她楞了一下，鼻尖發紅，低聲說：“我……我不知道……”

克拉倫斯在察覺到洛爾不見了的那一瞬尖，立即向四面八方展開了精神力探察。

精神力絲迅速探了開去，他很快地捕捉到了一點女孩的精神力波動，二話不說直接駕駛著機甲追了上去。

“殿下！”門羅大喊一聲，卻礙於沒有機甲追不上去。

隨行軍官第一時間向指揮中心說明了情況，通訊儀裏炸出了阿爾傑的聲音：“我的天！殿下一個人追上去了？！”

“是的，指揮官。”

“啊啊啊——彩香！耳朵耳朵！”

還沒等混亂結束，通訊儀就被人搶了過去，彩香冷靜的聲音傳了出來：“你們先回來。立即追蹤殿下坐標，派出支援部隊。”

“收到！”軍官只好先行帶門羅一行人返回基地。

彩香下完指令，這才松開了阿爾傑的耳朵……

阿爾傑一臉委屈地看著彩香。

等了幾秒，他們卻聽到了一個詭異且糟糕的消息：“報告指揮官，殿下……殿下的標識消失了！”

“什麽？！”

“報……報告指揮官！”另一個士官接著喊道，“發現蟲族母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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