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剛結束上午的聯合訓練, 洛爾和江雲渡正在慢慢往宿舍區走。一周磨合下來，對於這個看起來拘謹靦腆的黑發少年, 洛爾有了新一層的認識——他其實比她想象中的容易相處多了。

在江雲渡和涯的同意下，她和洛繹進入過他們的意識雲。在那片天地裏, 洛爾看到了擁擠的單元樓, 除了天空被各種高架橋遮擋得嚴嚴實實之外，其他的東西和她原來所處的二十一世紀裏普通城市幾乎沒有什麽差別……這真的是貧民區嗎？

然而在江雲渡看來，將這樣的內心世界暴露在弗朗西斯小姐的眼中，無疑是一件對她非常失禮的事情。

對此，洛爾只想說——萬惡的未來世界！

看到洛爾對其曾經所處的環境並沒有露出什麽鄙夷的神情，反而是以平常心對待, 江雲渡對她的態度不免放開了許多, 更加樂意接受她和洛繹的疏導，這對他們的合作來說是非常有益的。

“中午吃什麽？”洛爾隨意地問道，她捏了捏自己的胳膊，還是有一些酸疼, 不過明顯比前兩天好多了。

“聽AI說, 好像是營養餐。”江雲渡回答說, 有些嫌棄地皺眉說，“雖然我不覺得那有多營養。”

洛爾笑了, 知道江雲渡在這方面頗有研究, 於是她換了一個話題：“對了, 你那個緩解肌肉疼痛的藥還有嗎？我覺得你做出來的藥非常有效。”

“真的嗎？”江雲渡聽完眼睛亮了一下，意識到自己反應過激, 他臉一紅，略帶不好意思地小聲再說，“有，如果有需要，我可以再給你拿……非常感謝您的賞識。”

洛爾聽他這個語氣說話，反倒有些別扭，連忙開解道：“你在草藥研究上真的很有天賦，你不用感謝我，是我謝謝你才是。”

不等江雲渡搭話，洛爾就被人拍了一下肩膀。她側臉一看，是艾麗卡。

她俏麗的臉蛋微微發紅，看起來非常自豪，只聽得她上揚著語調說：“嘿！弗朗西斯，你知道嗎？門羅說可以帶我們組團出任務了。”

洛爾有些吃驚。

“噢——看來門羅是先和我說的。”艾麗卡越發得意了幾分。

所謂的“出任務”是指高級哨向班的士兵們的實戰訓練。蓬托斯恒星系邊緣的幾顆行星目前暫且處於未開墾的狀態，根據最新消息，烏瑞亞恒星系的蟲族已經開始向蓬托斯進駐，但數量不多。是以，在有教官帶隊的情況下，高級班的士兵們可以參與滅蟲工作。

“不過，我想他應該很快就會聯系你們了。”

“誒？意思是會帶上我嗎？維多利亞小姐。”洛爾不解，她不過只是一個才訓練了一周的菜鳥新兵而已啊。

“喔當然，弗朗西斯。我們會帶上你，和你的搭檔。”艾麗卡睨了一旁的江雲渡一眼，語氣裏浮出了幾分施人恩惠的優越感。

江雲渡對這種行徑早已熟視無睹，一一計較只會讓他自己變得不痛快。對於這件事，他只覺得驚訝萬分，這種能夠直接上戰場的好差事竟然會砸到他的頭上——這、這太不科學了。

“可是為什麽？我們現在明明……”洛爾慌張起來。她一點兒都不認為這是一件肥差。

那可是戰場誒！戰場！

上次在那個廢棄工廠見到的大黃蜂已經足夠讓她死一死的了。

在她還沒有完全做好準備的時候，這樣直接上真的沒問題嗎？

——盡管她私心裏希望可以立下軍功，提高自己在大眾面前的曝光度。

“麥卡利教官說你的能力足以出任務了——不愧是弗朗西斯，和我一樣優秀。”艾麗卡驕傲地說，又看了一眼江雲渡，“至於這位同學，我想也許只是討得了你的好處吧！”

江雲渡目光閃了閃，表情淡淡的，沒有作什麽反應。洛爾哽了一下，說不出話，雖然她不覺得艾麗卡的話回答了她的問題。

艾麗卡只覺無趣，再隨意說了兩句就離開了。

“那個……你別往心裏去，維多利亞小姐可能……不太擅長處理人際交往方面的問題。”洛爾對江雲渡說。

“沒關系。”他笑了一下。

很快門羅就和洛爾取得了聯系，交待了一下關於組團實戰的問題。除了門羅和艾麗卡之外，還有艾莉莎，不過她的向導還沒有敲定。洛爾問出了為什麽會選擇她和江雲渡當隊友這個問題，不過門羅最終以支支吾吾的形式糊弄了過去。出任務的時間定在半個月後，屆時艾莉莎將迎來第二次配對。

·

一周後，洛爾獲得了一次回家探親的機會。不過對於她來說，所謂探親就是回到科研院被艾伯特抽一大罐精神力而已。

“最近身體情況還好嗎？洛爾小姐。”艾伯特一邊調試著精神力抽取器，一邊溫柔地說，“許久不見，你看起來強壯了許多，我喜歡你這種健康的膚色。”

“是的。謝謝您，艾伯特先生……”

她必須承認，她黑了不只是一圈。

針頭紮進了她的肘窩，她閉上眼沈入了意識雲，她雖然也可以使用精神力，但為了提高供給效率，還是讓洛繹控制身體會更好一些。

半個月繃緊的神經，一回到科研院就莫名地松弛了下來，就像她住校許久回到了家裏一樣。哪怕她覺得自己不能太過信任艾伯特和秋思，但她也解釋不清楚自己的依戀。

因為洛爾能夠回科研院的機會變得異常珍貴，所以艾伯特多抽了幾個單位的精神力。支撐不住這樣的透支，洛爾和洛繹很快都睡了過去。

當洛爾再一次醒來的時候，抽取器已經被摘下來了。她還躺在原來那張舒適的躺椅上，實驗室裏並沒有其他人。洛繹還在意識雲裏沈睡，損耗比她想象中的要大多了。

從江雲渡那裏，洛爾了解到了一些關於精神力制藥的知識，明白這決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她知道，皇室和弗朗西斯家族盡管面上維持著友好關系，但實際上勢如水火。然而艾伯特所為，卻是在真心實意地為親王殿下提供治療。

職業操守？過去的情誼？

洛爾不太理解艾伯特的想法。

她很清楚，自己在艾伯特看來，只是一味可以治療殿下的藥劑。不過讓她感到不解的卻是，他為什麽要把自己拆成洛爾和爾爾·弗朗西斯兩個身份？

洛爾隱約感覺到了自己“洛爾”這個身份的覆雜性。

艾伯特曾經對她說過，要誘導她的向導人格，為殿下提供治療。如果艾伯特是真心在治療殿下的話，為什麽要遮遮掩掩，而不是直接把洛繹放出去給克蕾雅疏導呢？

而從殿下對待“洛爾”的角度來看，他好像是想保住她的性命，並且將她帶出科研院，將“洛爾”這個身份公開在世人面前……這又是為什麽呢？

而對於“爾爾·弗朗西斯”，殿下又是在用一種怎樣的目光在看她？是精神力契合的可合作對象？還是頂著“弗朗西斯”家族名的敵人？

他為什麽要對她好，又為什麽要逗弄她……他是想從她這裏得到些什麽嗎？或者是他想利用她給弗朗西斯家族帶去什麽打擊嗎？

她不知道自己的對他的價值。

只是越這樣用利益去分析一切，她就越發覺得傷心。

她搞不懂未來的人到底能冷靜到一種什麽樣的程度，但她自己卻跟不上他們的思維……她搞不懂殿下在想什麽，而她卻深深陷在名為他的泥淖中無法脫身。

她除了能為他提供治療之外，什麽都做不到，什麽都不懂。

這樣的無力感，讓她感到無比的焦躁。

智商捉雞的洛爾面對這樣錯綜覆雜的問題，她只覺得自己的腦子完全不夠用。

她就覺得，他們都在下好大的一盤棋。

而作為棋子的她，正在妄想搞清楚他們的動機。

·

洛爾看了看時間，發現已經很晚了。她剛才雖然睡了一覺，精神力幾近被一抽而空的疲憊感還是讓她累得睜不開眼。

詢問了AI之後，她決定回到自己原來的房間洗洗睡。

卻在行過走廊的時候，透過高大的落地窗，她看到外面飛行器停泊場裏的一個人影，熟悉的行走姿勢讓她很快就認出了他來——是艾伯特。

他金色的頭發徹底散落開來，身上的白大褂隨意披著，在夜風裏恣意翻飛。

他走近了一臺飛行器，將門打開。

這一瞬，洛爾看到他懷中抱著一個黑發的女子，離得太遠，她沒有看清那個人的模樣。

只是朦朧間覺得……有點像是秋思。

“洛爾小姐，請問您在看什麽？”

洛爾心猛地一跳。她轉過身，尷尬地笑了：“啊，秋思……是你。”

站在她身旁面無表情的秋思點了點頭，淡淡地說：“您該休息了，明早9：00，您需要動身返回蓬托斯恒星系。”

“……好的，謝謝你。”

洛爾不自主地再看了一眼窗外，飛行器已經離開了。艾伯特還站在那裏，而他懷裏的人卻已不見了。

停泊場的燈光昏暗，拖長了他的影子。

洛爾想了想，慢慢向房間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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