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爾望了過去, 幽明的燭光勾勒出了那人棱角分明的面部輪廓。心臟大力地一跳，她匆忙垂下眼來, 或許是在害怕那人能夠攝取靈魂的目光。

她走近一步，書房的燈火“唰”地一聲亮了許多。

她向四處看了看, 房間裏的每一扇墻的書櫥裏都塞滿了書, 更有許多放不下的，一本本壘在地面上，堆了有一人高，阻擋了她的視線。

每個人記憶下來的信息，在他們自己的意識雲裏都有著不同的呈現形式。像她自己的記憶，完整的部分成為了海底大塊的礁石, 零碎的部分也許是細沙。

而克拉倫斯的, 很明顯，是這些書。

“洛爾小姐，你可以按照你的習慣進行整理。如果不會影響你的工作的話，請問可否允許我在這裏逗留？”克拉倫斯問。

“啊, 當然。您可以待在任何您喜歡的地方, 殿下。”洛爾笑了笑, 表示理解。

她想，她也是不會願意在自己不在場的時候, 讓一個陌生人進她家裏打掃衛生的。

“謝謝你。”克拉倫斯溫柔地道謝。他在一旁的軟椅上坐了下來, 隨意取過一本書, 看了起來。

洛爾踮腳走了進去，她需要小心翼翼地前行, 避免踩到落了一地的書本。她彎腰將它們一一拾起，精神力蔓延開來，一根根精神力絲線貼到了封面上，慢慢地滲了進去。

不得不說，人之所以優秀，都是有原因的。

每當她進入一本書，她覺得記憶力呈現的一切讓她感到身臨其境。例如，某一日某一時刻，當他走過學院回廊時，空氣流動的速度；當他乘坐著飛行器，從學院回家的時候，某顆恒星的亮度。

作為一個連回答“今早吃了什麽”這種問題都要想半天的人，洛爾表示她——受精了！

這位優秀的親王殿下近乎將自己感官接收到的所有信息儲存進了大腦裏！

他該不會是有信息收集癖吧？！

這真的是……

您不瘋誰瘋？

沒有人能清理他的意識雲，這樣還頑強地活了三十多年，洛爾敬他是一名勇士。

散落在地面上的這些書本，裝載的大部分是克拉倫斯近期的記憶，裏面對學院各個地方的細節摳得非常完美，洛爾看著看著，開始擔心他會不會連樹上的葉子都數清楚了——不過幸好，他並沒有這麽做……

眼前的女孩正在認真地整理著他的記憶庫，隨著她動作的起落，高高束起的栗色馬尾辮不住地擺動著，別有一種醉人的青春感。

他的手裏攤著書，這是一本他個人非常喜愛的書，他翻看過無數次，它對他的吸引力不亞於機甲。然而，他的目光最終還是黏在了她的身上。

沒有費洛蒙、陌生的樣貌、陌生的精神力波動……一切基因用以挑逗他本能的手段，在這裏，全部被篩去，只剩下了她。

他常常會忘記她是一個人造人的事實。

在刻板印象裏，人造人本身就該是單調的、逆來順受的，不管他們有著怎樣的性格，但在他們的眼裏，只會有一個期望。

這就是弗朗西斯家族推向市場的人造人——這使得所有自然人都覺得，人造人天生就該是這個樣子的。

自然人們，自私地將人造人定格在了他們所期望的樣子。

然而，她太不一樣。

笨拙而平凡，沒有某一方面的專精；生動而鮮明，會對各種刺激作出有趣的反應。

她會反抗、會遲疑，會各種各樣人造人被認為不會的事。

她只不過不是自然結合的產物，除此之外，她和自然人又有什麽區別？

他嘆了一口氣，不由地暗暗責怪艾伯特將她制作得太過真實，以至於他無法很好地控制自己的情緒……

只不過，正因為有了她——這個突然出現的，以她的本身存在，輕而易舉打破了自然人和人造人之間銅墻鐵壁的女孩。

他可以去做，一件他想做而久久不能去做的事情。

洛爾將那些瑣碎而無用的東西從書本中剝離開來，她舉著這些零散的書頁，剛一擡頭，就撞上克拉倫斯專註的目光。

她頓了一下，心裏有點癢癢的。她笑了：“殿下，這些東西可以清理出去嗎？”

“嗯？”克拉倫斯輕輕哼了一聲，才將視線轉移過去。當他看到是他囤積的細節資料時，他略有些不情願地皺了皺眉。

看到他這樣的反應，洛爾有點小意外。她走上前去，問道：“殿下是……不樂意嗎？”

克拉倫斯看著女孩晶亮的大眼睛，他有些為難。

倒不是說不樂意，這樣無細不記的行為明顯給他和克蕾雅帶來的困擾……只不過，也許這就像面對著你幼時收集的一堆不知道有什麽用的石子，習慣和念舊讓你就那樣放著、放著。

沒有立即作答的克拉倫斯顯然已經給出了他的答案。

“誒……殿下難道是舍不得？”

這些瑣碎而且並沒有什麽用的東西？

“不。”克拉倫斯否認，移開眼說，“請你清理吧。”

“啊……好的。”洛爾莫名感受到了一種強迫了殿下的罪惡感。

她看著克拉倫斯有點不自在地重新翻開了書本，然後將這些無用的東西一點點地取走、清開……理著理著，她突然後知後覺地感受到了一種新鮮的興奮。

她偷偷睨了克拉倫斯一眼，勾起嘴角笑了。

整理信息的工作，洛爾雖然是第一次做，但是她卻做得異常順手——就好像這份工作是為她量身定做的一樣。

近期的信息還挺多，她不可避免地看到了克拉倫斯和另一個身份的她的互動。

例如，他是如何在旁邊偷聽，然後把她拐到辦公室去註冊；例如，那個周六下午發生的人造人事件；例如，他和她在實操課上的合作……

看著這些記憶，她突然感覺自己從對方的角度看到了更多的東西——對環境和局勢更為全面的把控、精準的判斷、對人造人的尊重。

她想，她也許看到了一個更值得她欽佩的親王殿下——這實在有點太過糟糕。

因為她現在，不敢貿然往前。

當然，這些記憶是經過謹慎地摘取的，她可以明顯看出有些信息之間的空白。

知道的越少就越無害，她很慶幸自己沒有看到什麽不該看的東西。不過她也有點遺憾，畢竟她發現，克拉倫斯將他對另一個她的評價，也全部篩掉了。

桑心……

洛爾整理著，看到角落裏放著一本沾了血的書。

她被嚇了一跳，瞥了一眼還在看書的克拉倫斯，他坐得筆直，正將書本翻過一頁。

她定了定神，把手伸了過去。

·

而在意識雲的另一邊，克蕾雅正在沈睡的房間裏，出現了一個黑發男人。

帥氣的亞洲面孔上略顯平靜，他沒有聽從艾伯特的告誡，仗著自己與克拉倫斯和克蕾雅過分融合、以至於難以被發現的精神力，他進到了這裏。

他走到床前，看著閉著眼睛的克蕾雅，目光溫和，久久沒有動靜。

半晌，他俯身，伸出手，溫柔地撫過她的臉，深藏在那雙黑眸中的情緒翻湧不息、覆雜難辨。

他幾不可聞地嘆了一口氣，身影消失在這個房間裏。

然而就在下一刻——

克蕾雅睜開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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