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7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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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3章

名義上, 章尋寧是為了加速苗父恢覆記憶,也就是陪自己的小輩的父親、自己老師的丈夫到安時市來的,苗父對這一點深感愧疚, 總覺得要不是因為自己, 也不必麻煩人家跑這一趟。

故而苗父很主動地履行起東道主的義務, 短短幾天內,時常帶苗煙和章尋寧一同去以前和妻子常去的地方多看多玩, 畢竟他有關於安時市的記憶, 也只剩下了這些。

那日在火鍋店提起的去海邊的計劃, 也隨之安排好了。

安時市的夏季是旅游旺季,這裏生活節奏相較於其他大城市要慢,臨海,景色好, 空氣也比那些地方要新鮮多了, 慕名而來的游客絡繹不絕。

才走到海邊外圍,便已是人滿為患。

擠到了裏面, 大海蔚藍, 沙灘上有人在打排球, 人群的歡聲笑語將她們包圍。苗父逆著這些吵鬧聲, 擡高聲音問章尋寧要不要一起去玩排球。

章尋寧此行沒打算下水,也沒有想玩什麽東西, 她穿一身極為輕薄寬松的乳白色紗質旗袍。

目光遠望時,未曾想視線撞上苗煙, 匆匆別開眼睛, 那大片裸露在泳衣外的白還是惹得她垂了垂眼。

將苗煙放心托付給她的人還在場, 章尋寧說不清心底是什麽想法。

尤其是苗父還以為自己是第一次來看安時市的海,這種意外的誤會更是讓章尋寧有種極為緊張的背德感。

她在之前就和苗煙一同來看過安時市的海了, 怎麽也忘不了苗煙在海裏如水蛇似的纏住她的腰。

而一切的起源都是五年前,作為年長者的她沒有及時守住底線,才是導致她們之間的關系一步一步變得不正常的導火索。

道德感的鍘刀懸在她脖頸之上,使她喉頭發緊,隨之而來的是失職的愧疚感。這種狀況下,她只覺得和他們待在一起呼吸都沈重。

章尋寧沒有擡眼,只淡淡道:“不了,你們去玩吧,我在旁邊看著就好。”

苗父拍了下她肩膀:“果然啊,你性子還是和以前一樣,不喜歡這些東西。”

說著,苗父和苗煙一同往沙灘排球那邊的場地走過去,他們三人在這個拐點漸漸分道揚鑣。

落在後面站定的章尋寧看了眼苗煙。

她笑如燦陽般與人有說有笑地往前走,才分開不過一分鐘,一路上便已呼朋結伴,找到了一同打排球的夥伴。

對誰都熱情洋溢,唯獨對自己無動於衷。

這些天裏一直都是這樣。

“普通家人”這四個大字壓上她心頭。

難道以後就只能……像現在這樣不尷不尬的相處著了嗎?

章尋寧逆著人群往沙灘邊角走,那是與人群中心距離比較遠的地方。是一片石塊壘成的岸,水深,石頭棱角鋒利,容易劃傷人,而且因為沒什麽人來而顯得分外寂靜,伴著發藍的海水,倒顯得有些滲人。

章尋寧習慣了獨身一人,不怎麽介意此處人煙稀少,反正能看得到苗煙與苗父就足夠了。

她選中一塊大石,撫平裙擺坐下來。

海風帶著輕微的鹹濕氣,遠處浪潮起伏,另一個遠處也有人潮攢動,唯有章尋寧安靜觀望的這一處只有白色鷗鳥成群飛來。

視線落回沙灘排球處,苗煙應該是早就組織好了成員應該怎麽做,劃分好了陣營,正邊笑著邊顛球站到自己的位置上。

眉眼是一眼驚艷型,手長腳長地往那一站,什麽姿勢都顯得很舒展。卷發隨海風飄揚,美得很自由。

苗煙打排球姿態都很利落,帶著點刻在骨子裏的自如,肌膚也白如鷗鳥的羽翼,在日光下帶著瑩澤。

章尋寧就這樣遠遠看著她,總覺得她起跳時像只真正的鷗鳥,即將乘風而起,可以隨心所欲,這世界上沒有她到大不了的地方。

這就是章尋寧和苗煙最不同的地方。

這也是章尋寧最被苗煙所吸引的地方。

盡管章尋寧不大提起自己的成長經歷和過去,也不總是去想那些事情,但毋庸置疑,它們已經在章尋寧的性格上留下了塑造雕刻的痕跡。

小時候章尋寧很少接觸到運動類的事物,跟野外掛鉤的幾乎都與她無緣。父母總說她是個女孩,沒必要發展那些不文靜的東西。

一旦錯過了那對運動充滿探索欲的時期,便很難再將這種興趣生根發芽了。

後來的章尋寧也發覺自己並不熱衷運動,她可能生來就沒什麽運動細胞。經歷了那麽多的事以後,章尋寧自知最適合她的,也是她最擅長的,就是坐在寫字樓裏當淡漠的、使員工感到威壓的領導者。

但在陪苗煙長大的時期裏,章尋寧很喜歡看苗煙像自由的鳥一樣發揮她那天生的運動細胞,似乎可以帶給她不一樣的色彩。

生命力是章尋寧在陪伴苗煙成長時所最深切的感受到過的東西。

頑強,颯爽,比驕陽晃眼。

有著使章尋寧目不轉睛的魔力。

然而正在看苗煙躍動身形時,這一幕卻被一道人影擋去了大半。

章尋寧擡眼,是個穿沙灘褲的男人走過來,待人走過,她又繼續專註盯著沙灘那邊的動向。

正看著,耳邊卻被沙灘褲男打擾:“嗨,美女,你也是來這邊旅游的嗎?我看你好像不是本地人,感覺你和我一樣是外地來的。”

明眼人都能聽得出這是搭訕開場白,如果有意,就會順著好奇的問下去為什麽看得出來。

章尋寧:“嗯。”

沙灘褲男:“……”比外表還要冷的回應!好像他是空氣!

沙灘褲男堅持不懈:“果然被我猜對了吧,這麽巧,要不我請你喝個飲料吧,解暑。”

章尋寧:“不必。”

視野裏,那離得很遠的苗煙似乎打完了一場,和苗父說了些什麽,然後到小車邊去買了水。接著,苗煙目光狀似不經意地一動,便找到了她所在的位置。

沙灘褲男還想沒話找話:“那美女你有戀人嗎,這麽高冷,是不是家裏那位愛吃醋啊,哈哈,要真是這樣那我不就沒機會了。”

那充滿年輕活力的身影繼續朝這邊走來,肢體修長,兩手都拿著飲料杯,長發垂在單薄泳衣,面容逆著光,看不大清。

鬼使神差的,章尋寧看著朝她走來的苗煙,說:“有。”

不知是在搪塞沙灘褲男,還是在短暫的欺騙自己。

沙灘褲男尷尬:“啊,這樣嗎……”

不多久,苗煙手捧兩杯飲料走過來,挺拔鼻尖上是細汗,看得出剛劇烈運動過。她很快鎖定章尋寧和她身邊的男人,毫不猶豫,利落的直挺挺地坐在他們中間。

然後將其中一杯遞給章尋寧:“水。”

沙灘褲男被一連串拒絕,這時又被人隔開,自覺是在自討沒趣,裝作不在意的撓了撓頭走開。

海邊只剩下她們二人。

比起有不認識的人在的時候,氣氛倏忽輕松融洽下來。

頭頂成群的白色鷗鳥飛過,章尋寧白色裙邊微蕩,鼻息間是成熟女性運動過後擴散的發香。而側目,那線條流暢的纖長手臂微微支在礁石上,咬著習慣隨意的吸著海邊飲品。

風經過,吹起她長發,像鷗鳥隨時準備振翅而飛。

苗煙沒看章尋寧,在看海:“我父親說看你在這一個人待著很孤獨,讓我來關愛你一下。”

章尋寧手捧那杯水在想,原來只是因為這個嗎?

口中應了一聲,心情隨海水撞擊礁石的聲音一會兒沈下、一會兒浮起,似海浪頂撞心扉,而她是那只海面上徘徊不定的舟。

苗煙可能不喜歡這種幹巴巴的氛圍,她隨口找了個話題,也許她對待普通朋友也是這樣的:

“他以為你是第一次到安時市看海?你怎麽不說你上次來過?”

頓了下,說:“上次才應該是你第一次到安時市看海吧?”

語氣帶著點漠不關心、但迫於“來關心她一下”的任務才不得不開口的感覺。

那次海邊之行的暧昧,似乎就這樣隨著浪潮褪去的泡沫而消散幹凈,苗煙抽離得這樣快,快到她有些不適應。

章尋寧否定:“不是。”

苗煙訝異,聲調微微上揚:“不是?”

章尋寧道:“第一次來看海,是我祖母帶我來的。”

苗煙表面漫不經心,心底卻打起了主意。在她的印象裏,這是章尋寧第一次主動提起從前的事。

“祖母嗎,那她對你一定特別重要吧。”

不知想到什麽,章尋寧聲音有點生硬:“嗯,是。”

彼此間又安靜下來,只剩下海風穿過。

又兩個年紀較小,看著不過是中學生的女孩子結伴找過來,嘰嘰喳喳打破了沈默的現狀:“……姐姐你怎麽在這裏呀?找了你好久……”

“打排球缺人,姐姐你來不來玩嘛……”

瞥一眼身邊的章尋寧,苗煙微低頭,手臂撐著石頭站起來,覺得和章尋寧相處的時間差不多了,不打算多給甜頭,遂朝她道:“那我先走了?”

章尋寧目光虛落在遠方。

有那麽一瞬間,挽留的話語就要說出口了。

*

沙灘排球一直打到黃昏時刻才停手,苗煙和苗父與臨時搭組的夥伴們揮手告別後,踩著沙灘一前一後往她所在的礁石處走來。

海灘上人漸稀少,苗父主動擔當起導游的角色,帶她們往岸邊集市上走。

上次到安時市她們其實已經領略過集市的樣貌,架不住苗父盛情難卻,兩人便又如未曾一起結伴而行那樣裝不知道,捧苗父的場。

苗父介紹這些海邊特產、貝殼制作的擺件等時,著重試圖引起章尋寧註意。說起來,他其實略有歉疚,總覺得人家好不容易來一趟安時市,卻沒能安排出什麽使人家真正玩的開心的東西。

今天一整個下午章尋寧都獨自坐在海邊大石上安靜看海,苗父知道她心裏大概不怎麽介意,畢竟是習慣了獨身一人的性子,但多少感到自己做這個東道主做的實在不夠格。

圍著這一圈熙熙攘攘的集市轉著,章尋寧還在傾耳聽苗父的話,身邊的苗煙不知什麽時候卻落後了半步。

她無意識的也將腳步放緩,去遷就苗煙。

“尋寧啊,你喜歡這個嗎?我買一個給你,你拿回家裏擺著怎麽樣,多少也留個紀念品吧……”

苗父的聲線之外,章尋寧敏銳聽見兩道清甜的青澀女聲。

她回過頭,苗父也與她一起站立在原地。

身後不到半步遠,是苗煙笑眼彎彎在同那兩個初中妹妹講話。只一眼,章尋寧便認出這是下午到海邊去尋苗煙一起打排球的那兩個小妹妹。

大約是方才逛街時互相認出,這會兒正在隨意閑聊著些什麽。

“……姐姐你打排球真的超級厲害哦!真的特別崇拜你!”

另一個說:“姐姐你明天還來海邊玩嗎?今天好晚了,明天要是也來的話,可不可以教我們呀?”

苗煙笑:“估計不行啦,姐姐不住在這裏,過段時間就回去。”

又說了些誇讚小朋友的話。

章尋寧在原地耐心地等,初中妹妹簡直是與苗煙依依惜別,不舍地講了好多,最後還要送苗煙臨別禮物。

圓臉的那個女生從背包裏拿出一只小號海螺棉花玩偶:“這個送給姐姐,這是我們自己扔飛鏢贏來的。”

苗煙沒有拒絕小朋友的好意,她笑著收下來,表達感謝,順便問:“你們在哪裏玩的飛鏢?我也去贏一個玩偶送你們。”

沒料到還有意外之喜,兩個初中女生眼前一亮,回身指路:“就在這裏,如果手氣好可以中靶心的話,能拿那個最大的玩偶呢。”

擡眼看去,不過兩三步遠的距離。

苗煙拍拍她們的肩膀:“看我給你們拿個大玩偶,中個靶心好不好?”

女生們嚷著一定可以的。

在原地等待的章尋寧本以為不過兩三句寒暄便結束了,沒想到事態方向一轉,苗煙竟要去玩扔擲飛鏢的游戲。

可能是常年浸在成人規則的圈子裏,章尋寧完全不懂孩子們童真的行動力這麽強。

跟了兩步過去,章尋寧聽到工作人員正和苗煙熱絡介紹著什麽:“小姐,我們這個扔飛鏢活動是免費的,是本地推出給旅客的福利活動。”

“只要您在便利貼上寫下您與大海之間的故事,貼到墻上,就可以免費獲取一次扔飛鏢的機會啦。”

章尋寧側目,攤子邊確實立著好幾面可移動的寫字墻,密密麻麻貼滿紙條。大約是本地為推動旅游業發展推出的活動,用這種寫滿故事的墻作為招牌。

畢竟只要其中有一個動人故事,那麽關於安時市海邊旅游的宣傳便會變得毫不費力。

默默無聲的苗父突然竄出個頭:“這麽好?我先來!”

工作人員體貼的遞來紙筆,苗父唇角擒笑,邊寫邊說:“我和安時市的海的故事說來可就話長了,我和我妻子呀,就是在海邊定情的……”

絮絮叨叨念了一陣,他露出便利貼,貼到寫字板上。

【在海邊與妻子定情。】

便利貼上的字如是寫著。

兩個初中妹妹和工作人員忍不住感慨了幾句,目光便移到章尋寧和苗煙身上,等她們誰要第二個來。

苗父目光一轉,鎖定章尋寧。他知道章尋寧多數時間是安靜的,但這不代表她本性一定討厭熱鬧,恰恰相反,章尋寧或許就是在長久的獨自靜默中慢慢緘口,變得不善言談。

思及至此,他鼓動章尋寧:“尋寧,你要不要也參與下這種活動?”

說著,卻已盛情難卻地將紙筆遞到她手中。

章尋寧垂眼,看了片刻,最終沒有推辭。

但她話不多,只是迅速地落筆,寫下一行字。展露出其中文字時,圓臉的那個初中女生忍不住念出來:“……廣闊的海是我的第一個目標?這是什麽意思?”

乍一看,確實有些沒頭沒腦的。

苗煙也側了目去看章尋寧,等她解答。

感受到來自苗煙的視線,章尋寧微微斂了眼睫,難得傾吐:“祖母帶我來看海的那一天,我決定要到更廣闊的地方去。”

這樣看來,祖母確實是一個至關重要的人,竟然連人生的第一目標都是因為祖母而誕生?

苗煙如是思索著。

章尋寧倒略微有些不自在地避開那張便利貼的所在之處。

最後順理成章地輪到苗煙。

初中女生們特別想聽有關她的故事,眼巴巴看著她拿起筆,追著求著她講,可能是因為打排球帶來的偶像濾鏡,使人的探知欲迅速上漲。

苗煙笑了一下,彎腰拿筆寫字,邊寫邊慢慢說:“我第一次看海,是我媽媽帶我來的。”

“她告訴我大海是廣闊的,無垠的,是最磅礴但是也最浪漫的,是最適合許下誓約的地方。她說如果我以後找到了決定相守一生的人,一定要帶她來看一次海。”

“所以——”她停筆,尋找一個合適的空位貼上便利貼,“我與海的故事,也會是我與我的戀人之間的故事。”

苗煙語氣輕描淡寫:“可惜,我的戀人還沒找到。”

是未找尋到愛人,還是與愛人擦肩錯過?

在場只有一人能感應到她的心事。

話落,她撿起一支飛鏢,閉起一只眼睛瞄準,然後擡手扔擲。

正中靶心。

“好厲害!”

“果然是一等獎!”初中妹妹們忍不住歡呼雀躍。

而在那兩道稚嫩青澀的歡呼聲中,章尋寧卻怔忡片刻。

苗煙輕飄飄的聲音帶著海浪的潮意,每個字都敲進她的心房,敲得往下沈,倉皇中只覺得好像錯過了些什麽,心情逐漸落空,充斥著茫然。

黃昏霞光朦朧的時刻,成群的白色鷗鳥從苗煙逆光的身影後沖出,朝著更廣闊的天空飛去。

她的長卷發被帶動,飄揚不止。

恰在這時,苗煙不經意的瞥眼過來。

視線在瞬息之間定格。

章尋寧只覺口腔都變得幹澀,心情卻忽如氣球般被放飛、升高。

這是她用心養育成人的孩子。

其實她本可以一伸手就將其握在掌心,令其無法離開,然後毫無道德的將其禁錮、擁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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