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0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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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5章

在少年時期的苗煙心中,章尋寧是世界上最好的小姨。

苗母將苗煙帶到章尋寧身邊後的相當長一段時間內,苗煙都不知道這個忽然出現的“小姨“究竟是誰,到底和自己家有什麽關系。

即便心中有疑問,苗煙也從沒有主動開口問過。

剛到章尋寧身邊的那段時間,因為不熟悉太生分,加上寄人籬下的倉促感,兩人從未正經的交流過。

後來,苗母一直沒有來找她。

所謂回安時市辦轉學手續的謊言,也隨著時間不攻自破。

來到青山市不過第三天,章尋寧就拉著她的手,親自帶她走進一所中學。轉學的事情,其實早就辦妥了。

她不是沒有在深夜裏輾轉反側過。

家裏這幾年遇到大大小小的困難,她都和母親一起咬著牙撐過去了,怎麽到了現在,母親又一把將自己丟下了呢?

百思不得其解,苗煙曾在放學後偷偷拿一塊錢,到電話亭裏去給家裏座機撥號。

嘟,嘟,嘟,總是一陣忙音。

永遠是溫和卻機械的電子女聲說:您所撥打的電話已……

日子一天一天過去,搬來足足一個月,新轉初中的月考都已結束,她與章尋寧還沒有說上過十句話。

出月考成績那天,苗煙單肩背著包,和朋友笑笑鬧鬧地往校門外走。

最後一節課,成績全部發出,班主任讓大家對了下分數,這麽一算,苗煙名次很好,值得高興。

剛走到校門外,苗煙就楞了。

同學在她耳邊喊了幾聲,她也沒反應。

學校門口是條十字路,放學時,車流人流交織糾纏,川流不息。

章尋寧立在街邊,淡然處之,穿一身素凈的旗袍,未施粉黛,安靜望住她。

“你到底在看什麽呢……啊,那個是不是你小姨?好美啊!”同學感嘆。

轉學那天在走廊裏,章尋寧一步步領著苗煙去報道,辦手續,填表格。

因為穿旗袍鶴立雞群,立刻被同學們記住了。與此同時,也深深記住了在那個旗袍美人身邊的苗煙。

章尋寧每走一步,都牢牢握住她的手。

小姨手心微涼,也許是體寒的緣故。但很奇妙,這觸感讓人奇異的安心,估計她一輩子難忘。

你看,我不是我沒有親人的,我也不是沒人要的小孩。

但那天之後,章尋寧太忙太忙,很少再來學校看她,也沒有接她放學過。久而久之,苗煙下意識認為章尋寧不會來接她放學。

因此看到章尋寧時,她楞了好久好久。

“對,是我小姨,那我先走了,她在等我。”

苗煙笑起來,另一只胳膊穿進書包帶,單肩變雙肩,穿藍白色校服,一下氣質乖巧起來。不知道為什麽,她總想在小姨面前表現出聽話的一面。

跑著穿過人群,苗煙到達章尋寧面前,章尋寧伸出手,她低頭看了一眼,就立刻牽住。與此同時,她註意到章尋寧另一只手裏拎了個蛋糕店的紙袋。

苗煙指著那個問:“今天是什麽日子,小姨過生日嗎?”

章尋寧註視紅綠燈,開口:“是買給你的,慶祝你月考順利。”

這回苗煙又楞住了。

苗煙來的那天,就是章家宅子被法院抵押的前一天。

第一次見面,是在章尋寧家的獨棟門前。

她穿旗袍打開門,生得很白,在雨夜裏很顯眼。長得很古典,眉目有種疏離的溫婉,第一眼就讓苗煙想起冷雨過後的白色玉蘭。

從安時市坐車到青山市,苗煙脫下藍白校服,被苗母打扮得如同一份小禮物那樣。

苗母告訴她,以後就要住在一個姓章的小姨那裏。

開門後,章尋寧稍微低頭看苗煙,又看看苗母,似乎不解。

但她很有禮貌,先讓兩人進來。

進門以後,苗母將她留在客廳,接著和章尋寧一起走向書房,緊緊關上門。

那時苗煙獨自坐在沙發上,想了很多。

她媽媽不姓章,家裏也沒人姓章,怎麽會憑空多出一個姓章的小姨?

不知有多久,苗母和章尋寧先後從書房裏出來。

苗母神情不再緊繃,輕松下來,章尋寧依然沒什麽表情,氣質清高,情緒不怎麽外露。

苗母走到她身前,蹲下來:“媽媽還要再回安時市幫你辦轉學手續,你先住在小姨這裏,好嗎?”

苗煙對視自己的母親:“要多久?”

苗母避而不答,強露出笑意:“媽媽很快很快就會回來,你一定不要走,留在這裏。”

“只要你留在這裏,媽媽到時一定會找到見你的路的。”

苗煙的倔脾氣初露雛形,追著問:“要幾天?”

苗母站起身:“要不了多久。”

還來不及抓住苗母的手,苗母就已重新兜上帽子,站在門前,一推而出。

動作太快,就像把什麽燙手的山芋丟下一樣。苗煙怔楞坐在沙發上,看見窗外苗母身影一瞬隱入雨夜。

她現在追出去,能追上嗎?

身後女人聲音響起,打斷她的思考,把她拉回現實:“今晚你住在二樓左邊第三個房間。”

苗煙垂下頭。

一瞬間,似乎就懂了什麽東西。

不是能不能追得上的問題,而是追出去,媽媽又會是什麽態度?

她那年十五歲,但成長經歷坎坷,不會不懂這是什麽意思。

重新擡起臉,苗煙露出不符合自己性格的,略帶討好的笑容:“我知道了,謝謝小姨。”

苗煙從善如流,已將稱呼改口。

這個女人似乎並沒有怎麽和孩子接觸過,看她樣子並不擅長與小輩交談。

沒多猶豫,這女人已經離開。

苗煙整頓心情,蹲在地上將浸水的行李箱攤開,一件件將東西拿出來,抱在懷裏,拿到樓上。

收拾東西,洗漱,洗澡,等她都弄完,估計已經是半夜了。外面狂風肆虐,暴雨驚雷,她擦著頭發,站在走廊上,慢吞吞地走。

章尋寧還沒有睡,從廚房出來,叫住她,端著一杯溫熱的牛奶:“喝了,驅寒。”

苗煙低下頭,接來。

氣氛頓了許久,聽到窗外雷聲炸響,章尋寧想到什麽:“我住在隔壁,如果害怕,你可以去找我。”

苗煙說謝謝,又覺得寄人籬下,不夠誠懇,於是又說了一遍謝謝。一時間無話,她想先回臥室睡覺,因為好累,哪裏都累。

剛走出沒幾步,苗煙被叫住。

她回頭看,章尋寧氣質清高冷淡,似乎不適宜說溫情的話。

苗煙沒指望能從這個只見一面的女人嘴裏聽到什麽特別好的話,耳朵卻搶先聽到她說:

“別擔心,在你媽媽回來之前,我會一直照顧你的。”

這是一句長輩對小輩所說的話,不摻雜質,是義務和責任的表現。只是到了後來幾年,苗煙心意難藏,偏不信邪。

所謂“照顧”二字,因此變了意味。

第二天,章尋寧帶著她搬進了老舊的筒子樓裏面,月租也許連那幢豪宅的水電費都不夠。

苗煙第一次知道,原來有錢人的東西,也可以一夜散盡。

章家的情況,還是她在搬來筒子樓後,從街坊鄰居那裏拼湊來的。

章尋寧的大哥迷上賭石,敗光家產,挪用公款,夜裏悔不當初,跳樓自殺。死訊傳回後,章父突發心梗,搶救無效,章母抑郁住院,不久後也跟著丈夫一起死去。

至此,留給章尋寧的只有一地雞毛,家徒四壁,還有那個雨夜裏被打扮得如同小禮物一樣到來的麻煩拖油瓶,也就是苗煙。

她們兩個現在度日並不寬裕,章尋寧肯買蛋糕,只是為她慶祝月考,難免太過出乎意料。

苗煙聽完後一直楞楞的,被章尋寧牽著手過馬路,先是“啊?”了一聲,然後又“啊”了一下,心裏五味雜陳。

回到筒子樓的那間屋子裏,章尋寧脫了高跟鞋,苗煙跟在她身後放下書包,穿上拖鞋,把校服外套掛起來,接著想去廚房給章尋寧打下手。

章尋寧卻讓她先去餐桌坐好,苗煙慢吞吞挪出去,到桌子邊坐著。坐了一會兒又覺得不好,拿了笤帚掃掃地,不敢閑著。

青山市學業重,下課天都快黑了。回家掃個地的功夫,天暗到看不清東西。

章尋寧端著切好的蛋糕,走到桌邊,叫苗煙把燈打開。苗煙按了幾下,燈還是不亮,外面天都黑了,往外看一眼,這片的居民樓沒有一戶開著燈,這情況,就是停電了。

根據小姨的指示,苗煙到臥室裏的床頭櫃翻出白蠟燭還有火柴棍,坐回到桌子邊,劃火柴,一下就著了。

亮光閃起那一瞬間,章尋寧問:“在學校待的習不習慣?”

苗煙舉著柴火,回答:“老師同學都挺好的。”

嘴上這麽說著,心裏卻忍不住有點低落。

她不想發牢騷,於是堅強點兒,又補了一句:“挺溫暖的,我很喜歡,小姨不用擔心我。”

火柴點著燭芯,一直燃不起來,她右手捏著火柴棒,左手擡上桌,想扶一下蠟燭。

“嗯,習慣在這裏生活就好。”她註意力在蠟燭,聽到章尋寧這樣說。

半亮不暗的火光中,章尋寧右手伸來,摸近她,與她左手十指相扣,聲音平淡:“不要想太多。”

“不要太過糾結以往的事情,也不要害怕,我一直在你身邊。”

苗煙怔楞一下,擡眼,火光閃爍。

方才只有小火苗的蠟燭此刻徹底燃燒,照亮彼此面頰,巨大的黑色影子倒映在墻上,兩人牽手的姿態如剪影。

章尋寧並不是如表面那樣一向冷漠,她雖忙,卻能感覺到苗煙的情緒變化。母親離開了她身邊,又正值青少時期,嘴上不說,但已對親情,友情都產生了隱秘的質疑。

她不擅長說溫情的話,只能盡力疏導幾句,已是最絞盡腦汁的話語了。

而桌子另一端,苗煙低下頭,看她們十指相扣,心底在想:

小姨掌心的溫度如此真實。

她的小姨是一個特別、特別、特別好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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