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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56章 黑湳諷吃黑(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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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56章 黑湳諷吃黑(六)

沈常安一覺睡到中午,隱約聽到院子裏有敲打聲。

阿古勒不在,應當一大早就出去了。

他吃力地坐起來,拿過床邊掛著的衣服披上,洗漱一番後才循著院子裏的聲音將門打開。

院子右側的灌木被清理幹凈,種了不少果蔬苗子。

搭建好的狼窩被放在了後院入口的左側,好好的西麟戰狼,竟真成了看家護院。

院子正中,阿珂脫了半身衣服在削木頭,看樣子是要幫他修補前廳壞了的房梁。

身旁堆積著不少新買的瓦片,這是當真要將他這特使府重新翻修。

阿珂見到沈常安停了手裏動作,擡頭了看眼,便又彎腰繼續削磨木頭:“我只是聽領主的令,不是為了幫你。”

沈常安:“多謝。”

險些滅了西麟的事才過去沒多久,心中有氣倒也是情理之中。

阿珂:“領主讓我轉告你,前廳有早食。”

沈常安道了聲謝,徑直往前廳走去。

堂前的桌面上放著清粥小菜,還有幾個帶肉餡的包子。

他拿過一個,包子尚且還帶著出蒸籠時的餘溫。咬上一口,湯汁有些燙嘴。

一股暖意好似流水般在胸口激蕩。

不知怎麽的,他忽然覺得,若是阿古勒能與他一直這樣下去,倒也很好。

沈常安吃完了包子又喝了半碗清粥,這才將目光落在前廳新添的桌案上。

桌上放了不少羊皮卷,拆開一張細瞧,皆是些西麟待處理的政務。

新官上任定是繁忙得很,在這種時候來伽蘭接手提刑司一職,本就不是明智之舉。

他隨手翻了翻,便翻到一張寫了不滿阿古勒退婚一事。

卷中大意,是指阿古勒需要人扶持時畜牧部鼎力相助,不想坐上了高位卻忘了曾經恩情。

阿古勒在羊皮卷的右下方畫了個紅圈,示意看過了,卻沒給出相應的答覆。的確,才剛剛當上領主便與畜牧部的薩娜退婚,這要是換作旁人看來,確實有些恩將仇報的意思。

畜牧部在草原上的勢力不小,若是與阿古勒反目,怕是又一場爭奪領主之戰。

阿古勒買了不少東西回來,剛進前廳,便瞧見坐在桌案前看羊皮卷的沈常安。

一雙眉頭蹙著,面色微沈,好似此刻的沈常安才是西麟領主,為了政事憂心忡忡。

“好看嗎?”阿古勒放下手裏的東西出聲詢問。

沈常安擡首,將看了一半的羊皮卷折攏了放置一邊:“畜牧部的事,你若再不處理,怕是會釀成大患。薩娜心有所屬是對內,且家醜不可外揚,即便畜牧部首領無心與你作對,卻難保沒有小人挑唆。”

前首領的事才剛剛過去,從前的對抗勢力歸順不過是無奈之舉,若有機會翻盤,挑起阿古勒與畜牧部的爭鬥也是遲早的事。

阿古勒嘴角微挑:“不放心,就跟我回西麟。”

沈常安從桌案後站起來:“怕是你的子民要將我拆吃入腹,才能平息怨恨。”

兩人正說著,便見昨日離去的墨仁順又來了。

沈常安瞧著墨仁順手裏拿著的令,想是給阿古勒送提刑司腰牌來了。

特使府的門開著,可墨仁順還是守著規矩,站在門外敲了兩下,只等阿古勒說了句進來,才捋了捋白花花的胡子進門。

“朔大人,這是陛下命臣送來的提刑司令。”

阿古勒伸手接過,翻看一圈,倒是在腰牌後瞧見了新刻的朔羽二字。

他看著那用伽蘭文寫的朔字,嗤笑一聲,鄙夷地將牌子收下。

當年父親的朔字也曾刻在伽蘭的將軍令上。可惜,直到人死了,狗皇帝也不曾記得,軍中有過一位朔將軍。*

沈常安與阿古勒前後腳進宮,兩人明面兒上都是為了西麟而來,可本質上卻不同。

朔羽乃是領主欽點,而沈常安卻是為了諷刺伽蘭。

但畢竟西麟官員在,眾人即使不滿沈常安,也多少要做些表面功夫。

相比較剛回伽蘭入宮那會兒,沈常安倒是受了不少大臣的拜禮。

夜宴的大殿內歌舞升平。

沈常安踏入殿內,一眼便瞧見了坐在靠前位置的阿古勒。這人身側的軟墊空著,應是給他留的。

墨仁順作為使臣,不得不與阿古勒並肩,兩人之間只隔了半臂,若是西麟官員有什麽不規矩之處也好方便提醒。

阿古勒的坐姿與眾多大臣相比可以說是毫無禮數,習慣了西麟的散漫自由,哪裏受得了伽蘭的規矩約束?

墨仁順湊近了,在阿古勒耳邊勸告。

可顯然,阿古勒根本沒把墨仁順當回事,只是一味地欣賞著婀娜身姿的舞姬們。

沈常安站在金柱後,似是猶豫著該不該上前。

按理他應當與父親和兄長坐在一起,且沈武的矮桌旁的確留一處空位。

正想著,便見阿古勒沖他招了招手,刻意擡高聲量說給對面的定南侯聽:“沈特使,咱們西麟人,理應坐在一塊兒。”

他嘲諷似的說道:“雖說這大殿中與你同姓之人不少,可到底跟沈特使沒有血親關系,看了也是白看。”

沈常安沈著臉,繞過殿中金柱,整了整衣袖,在阿古勒身側坐下。

擡眼看去,父親面色鐵青,兄長笑著等看他的笑話。

見人都到了,坐在高位的崇宗帝這才高舉酒杯,說了兩句官場話,與臣子們一道飲酒。

半杯溫酒下肚,崇宗帝斜倚著詢問阿古勒:“不知,領主近日可好?”

阿古勒意思性地拱了拱手:“托伽蘭的福,好得很。”

坐在沈國舅身側的幾位皇子皆是忍不住地嗤笑,笑這西麟來的官員好似個莽夫,言談舉止沒有半點兒規矩。

太子佯裝不知情,詢問阿古勒:“聽聞領主退了畜牧部的親事,可有此事?”

面對挑釁,阿古勒不怒反笑,毫不避諱地回道:“確有此事。臣也聽聞,好似是為了伽蘭送去的一位男姬。”

他看向一直沈著臉的沈國舅:“好像正是定南侯的嫡子?”

坐在阿古勒身側的沈常安拿著茶盞抿了一口,論說氣死人,阿古勒的確無人能及。

說起來,沈常安的生母去世後便將其歸到了大母名下,談論起來的確是嫡子。只是如今這般說,是要將臟水一並潑到沈武身上。

有些事雖大家心知肚明,可說出來到底難聽,尤其還是這般模棱兩可的指認。

定南侯冷哼一聲:“我兒子為國捐軀,已經死在了邊境戰場。不知朔大人說的男姬是何人?”

阿古勒又裝起了愚鈍:“竟是死了?定南侯如何確定人已死?難不成是親眼見證?可竟是親眼見證,這當父親的為何也不出手相助一把?就眼睜睜地看著自己兒子死在戰場?”

阿古勒嘆息地搖了搖頭:“不知這位為國捐軀的沈公子可有墳塚?雖說西麟與伽蘭苦戰多年,可這敢於上戰場的勇士我朔羽一向欽佩。不如說個時日,改日我定去拜祭沈公子。”

沈武笑得陰沈:“朔大人,怕是不知我那為國捐軀的弟弟,只立了衣冠冢。”

阿古勒佩服地朝著定南侯拱了拱手:“不愧是定南侯,兒子死在戰場不收屍也就罷了,人死了不過四五個月,竟是半點兒悲痛也不曾瞧見。果真是鐵骨錚錚。只是不知那死去的沈公子會不會怨恨?恨其父親和兄長,踏著他的屍骨身居高位,享受榮華富貴卻不曾給他分一杯羹。”

“哎……”他長嘆一聲,“用命為家人換來的富貴,本人卻落得個死無葬身之地,實在可憐。”

阿古勒轉而看向崇宗帝:“陛下,你們伽蘭人還真與眾不同。”

大殿中的眾人皆是面色難看。

唯有沈武依舊笑著,轉而去詢問半天都未出聲的沈常安:“沈特使,你如何看?”

沈常安放下茶盞,好似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既是定南侯的家室,臣一個外人自是不便談論。想來今日陛下盛情款待,也不是辦的家宴。”

想到如今乃是兩國特使,便不好只訓斥伽蘭官員,於是便對身側的阿古勒道:“朔大人,沈公子之死已過去數月,想來去世後家中親眷定是哭得肝腸寸斷。此時提起,豈不是揭人傷心事?否則定南侯以淚洗面有失儀態。畢竟是國舅,還是要給些顏面的。”

沈常安拿起盤子裏的桃子,轉了一圈後將話頭引到了正事上。

“臣一直聽聞,伽蘭的果蔬乃是上品,剛來時倒不覺得,今日算是開了眼界。這桃子生得汁多飽滿,我在西麟時就從未見過。若是能將伽蘭的果子送去西麟,也算得上是貴禮。”

阿古勒與沈常安一唱一和:“這法子好倒是好,只是沈大人有所不知,伽蘭的果子雖好,量卻不多。”

沈常安:“朔大人此言何意?”

阿古勒拿過沈常安手裏的桃子:“聽聞,這伽蘭的果子都由四皇子管,尋常人哪敢與皇子搶生意?”

說著便問四皇子:“四殿下,如若不然,還是讓殿下手裏的果農多辟些田地出來,等果子成熟送去西麟,也算是為了兩國和平邁出第一步。”

四皇子崇渺鐵青著臉,下意識看了看坐在左側的三皇子崇紂。

三皇子瞥了他一眼,握緊酒杯,仰頭飲盡。

一旁的墨仁順實在是聽不下去,只好湊到阿古勒身側,小聲提醒:“朔大人,伽蘭的果農向來由三殿下管,並非四殿下。”

“哦,原是我誤會了。”阿古勒裝模作樣地詢問沈常安,“可我怎麽聽百姓言論,果商生意皆是得了四殿下的恩惠?”

沈常安面露為難,解釋道:“四殿下體恤百姓為國為民,自是人人誇讚。”

阿古勒坐直了:“這話我不同意,難道其他皇子就不是為國為民?既然果農一事是由三皇子管,怎能什麽事都只誇四皇子?”

提刑司一職原歸屬三皇子,阿古勒雖拿了提刑司令,可這有名無實的官位,若是遇到了問題還得由三皇子決斷。

說得直白些,即便是西麟來的官員,拿了令便就是三皇子的人。至少在真正拿到大權之前,定是要委身於三皇子門下一段時日。

如今說到果農,人人誇讚四皇子,阿古勒於情於理都要說幾句幫襯話。

只是這話說得實在是有些挑撥離間。

可對於一個才來了兩日,不懂伽蘭朝政的西麟人而言,又的確符合情理。

有大臣站出來勸告:“朔大人,不可妄言。”

三皇子與四皇子內訌,最高興的莫過於太子。

太子對崇宗帝拱手道:“兒臣倒覺得,這朔羽乃是真性情。聽聞西麟人直爽不喜算計,巧了,我伽蘭正需要這種敢於說真話不畏懼權威之人。”

沈常安笑著拿起茶盞,還未觸及唇瓣,便覺得一道視線熾熱地朝著他看來。

長睫微擡,正對上看好戲的沈武。

沈武向他舉起酒杯,而後騰出一只手,在右手腕上輕敲兩下。

沈常安蹙眉,低頭看,只見手腕上的衣袖往下滑了些,露出半截阿古勒交予他尋人用的狼牙。

沈武笑著搖頭,隨即別開目光,不知心中盤算著什麽。

【作者有話說】

已故前領主:“挑起內訌是吧?”

已故三首:“這題我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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