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歡迎蒞臨我的墳墓(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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歡迎蒞臨我的墳墓(一)

林雲起開了盞小夜燈靠在床邊,靜靜地看許寧夕熟睡的臉,她趴在他的腿上,臉頰正泛著紅,像極了很久以前每次被他氣到時鬧別扭的樣子。

或許她不知道,她其實從未消失在他的世界裏。

忘了是在大三時的哪一天,他終於開始從家庭醜聞和被親人拋棄的頹廢情緒裏抽離,打開很久沒有登錄的 QQ。

他以為他離開國內後,他是私生子的流言蜚語就會傳遍曾經的社交圈子,質疑和嘲諷會像利刃一樣將他釘在恥辱柱上。

那時候他放棄掙紮去了美國的重要原因之一是他不想在那樣的情況下再回到校園見到許寧夕,他不希望她看見他最狼狽最難堪的樣子,無論她的眼裏是輕蔑還是同情,都讓一個青春期自尊正盛的男生無法忍受。

QQ 裏面塞滿了這三年來未曾被閱讀的訊息,他小心翼翼地翻著,開始是曾經的朋友和同學問他去哪兒了,後來大多數是一些節日時群發的問候,隨著時間的推移越來越少。

他看了兩遍,都沒有許寧夕的新消息,對話框還停留在那年在教室門口分別後,他發給她的,“你一定要來啊。”

可他還是忍不住點開搜索框查找她的名字,他看了班主任曾經發布的高考喜報,又通過大學學院的公眾號看到了她獲獎的公益視頻,視頻下方有她短視頻社交平臺賬號的水印。

他不由自主循著她生活的軌跡,緊緊抓住回憶的尾巴。

她的視頻號已經積累了幾千個粉絲,每周有三四個晚上她都會在八點準時出現在直播間,她開播時常說,“親愛的朋友們,歡迎與我開啟今天的快樂時光”,笑容從屏幕裏溢出來。

她的夜晚剛好是他的白天,他不由自主開始在那幾天定好日程提醒,為了能在一天開始時見到她的臉。

後來她的粉絲越來越多,也是從那一年開始,他開始收到她發來的新年祝福。

他自嘲地想,不聯系或許還尚有心結,無關緊要的群發訊息只能說明她的確是忘記他了。

如果不是這次回國他主動搬來找她,也許永遠不會有機會聽到她說愛。

十多年時間全身的細胞都快更新過一輪,曾經的他還能在許寧夕的心裏占據一個堅不可摧的角落,他為此感到慶幸又覺得悲哀。

這些年來她變得更加優雅自信光鮮靚麗,同樣的,她一直愛著那個陽光開朗熱情坦蕩的沈皓。

所以他該怎麽告訴她,他已經活成了過去的反面,但眼前這個虛偽的、庸俗的、頹廢的人,也仍然在渴望著她的愛。

第二天許寧夕醒來時發現正躺在自己的床上,被棉被裹了一圈又一圈像一個夾心瑞士卷。

她的頭很疼,嘴巴也渴,好不容易才將手從被子裏抽出來。

她爬起來看著四周恍惚了一會兒,拼湊起昨晚的記憶。她記得打車回了小區,好像還去了林雲起家,她聽見他喊她,所以努力起身,然後呢,她摸了摸自己的嘴唇,她不知道那個吻是醉酒之後的夢境還是真實存在過,如果一切是真的,她為什麽現在自己家,躺在床上連大衣外套都沒脫。

她的腦袋一團漿糊,只好給江佳辰打電話,對面很快接通了,許寧夕幽怨地說:“我完了我死了。”

“寶貝,那現在和我通話的是許寧夕的鬼魂嗎?你等等,我開個直播,抓住這潑天的流量。”

Jason 找來時,林雲起正在醫院,坐在藥房大廳的椅子上盯著前方的 led 屏幕,等待上面滾動出自己的名字。

最近正是各種病毒流感高發期,醫院裏四處都有小孩哭,有小孩鬧,有大人訓斥,然後小孩嗷嗷叫。

Jason 好不容易在人群裏找到他,拍了拍他的肩膀在旁邊坐下,他

疑惑地問:“你怎麽來醫院了。”

“感冒沒好,再來開點藥。”林雲起一夜沒睡,靠在椅背上,聲音有點低。

Jason 幸災樂禍:“怎麽不請個私人醫生,還來醫院排隊,你現在好歹是……對了……是林董。”Jason 停了一下才想起他的姓氏,他倆於美國相識,之前總是相互稱呼英文名字。

“你來找我有什麽事?”林雲起推開他的手問。

“要是等你主動聯系我,也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馬月,所以兄弟我只好主動來找你,看看有什麽能幫上忙的。”Jason 語氣裏很是積極。

“沒有。”林雲回答得很幹脆。

“你終於看開了?私生子有啥丟人的。有資產有錢才是硬道理。民法典說了非婚生子女享有與婚生子女同等的權利。”Jason 本就染著一頭紮眼的黃毛,說的話裏更是帶著八卦關鍵字,引得隔壁無聊的阿姨和小弟弟擡頭好奇地看了過來。

Jason 沖他們吹了個口哨,不著調地說:“聽故事得收錢。”

“你這麽急著要見我,就是要和我說這些。”林雲起覺得 Jason 比旁邊的小孩還要吵。

“當然不是,這不是想趁你在國內好好還還欠你的人情嘛,不積極點聯系你,你不聲不響又跑回美國了怎麽辦。聽說你讓信托代持股權了?這是準備做幕後控制人還是慢慢找機會轉手。”

“我在考慮……可能不回去了。”林雲起頓了頓又說,“也可能會回去。”

想起昨晚發生的事情,他的心很亂。他本來打算回國處理完繼承的事情就離開,甚至想過直接放棄繼承,徹底和過去撇清關系,可是這決心從他見到許寧夕的那一刻起就開始動搖了,他本以為那些年是他的一廂情願,可是她卻說是他拋棄了她,一切迅速朝著他控制不了的方向發展,他不由自主地留了下來。

聞言 Jason 有些驚訝,“這麽難轉手嗎?要不要我幫你找找買家。”

“不是這個原因。”

叫號機交到他的名字,林雲起起身示意 Jason 待會再談,他取好藥,在被 Jason 看見前裝進許寧夕昨晚買給他的小挎包裏。

“走吧。”

“去哪兒?”Jason 問。

“你要是這麽閑,就陪我去個地方。”

Jason 和林雲起相識多年,當時 Jason 剛被父母扔到美國上預科,語言不通,又敢穿著一身名牌四處晃悠,萬萬沒想到光天化日下地鐵站門口竟然不屬於法治社會,但他被人用刀抵著後背要求交出所有 money 的時候,一個瓶子從天而降爆了身後狂徒的頭。

瓶子裝著醬油,灑了暴徒一頭,當然也撒了他一頭。

他被帶著逃離現場,還沒看清懲惡揚善的 Batman 的長相,就聽見 Batman 冷漠地說:“跟我來。”

隨後他們拐進了一家亞洲超市,Jason 以為他要給他買濕巾擦臉,還沒來得及致謝,林雲起冷淡地讓他賠那瓶醬油。

Jason 正值年輕氣盛,說:“你的醬油撒了我一身,還沒讓你賠呢,你知道我這件 T 恤多少錢嗎?”

林雲起打量了兩眼他衣服上的 logo,伸出三根手指,“不到三千元。”

倒是被他說中了,Jason 不知道這樣一個穿著松垮 T 恤的小哥,為什麽眼神能那麽居高臨下,他忍不住問:“那你這件多少錢?”

林雲起把醬油放到收款櫃臺上,然後依舊比了 3 根手指,淡淡地回答:“3 刀。”

林雲起盯著 Jason 付完帳,把醬油瓶丟進裝滿食材的挎包裏,順便提醒了一句:“你衣服上的 logo 夠顯眼了,出門別帶這麽多現金。”

他在門口冷漠地和他分道揚鑣,Jason 想起地鐵站外的事情突然有些後怕,他三步並作兩步追上了林雲起,問他能不能陪他回家,林雲起說可以,但是要給錢。

他那時才確認他身上那件衣服真的只需要 3 刀,而不是做舊風格的設計師聯名款。

兩人上了車,Jason 殷勤地問:“哥,音樂風格要什麽樣的?空調溫度合適嗎?”

林雲起給他發了個定位,調平座椅靠背神色淡淡地閉上了眼睛。

Jason 不惱反笑,“想當年我還是慧眼識珠的,一眼就看破你流浪漢外表下豪門繼承人的本質。你回來是對的,十幾年前的事情,流言蜚語都消散了,大家都忘了,你是不是也該忘了,試試修補和沈茹雲的關系,到時候她那份也是你的。”

林雲起睜開眼睛說:“停車。”

Jason 問:“怎麽了?”

“你的話實在太多了。”

Jason 笑嘻嘻地提了速,“好了好了我不說了,一定給你送到目的地。”

他點開林雲起給的定位,是鳳城縣郊的一處公墓,他隱約記得前一陣在社會新聞上看到過,沈明軒就葬在那裏。那時新聞還大肆渲染了一番,沈明軒生前節儉,要求子女將他葬在一方狹小的普通公墓,死後葬禮也樸素,沒有大操大辦,是一個有社會責任感的企業家。

算算日子,今天是他的五七,本地很重視這個日子,一般要求近親到齊祭拜。

“你現在去是不是有點晚了。”Jason 有點疑惑,現在已經是下午。

“我本來就是無關緊要的人,去早去晚都一樣。”林雲起平靜的語氣中帶著淡淡地自嘲。

“那我陪你去完,今晚能去你家吃飯嗎?”

“不能。”

他在美國時開始做飯是因為那個一個小時咨詢費需要 100 刀的高級心理咨詢師告訴他,興趣愛好有助於緩解他的焦慮和抑郁情緒,那時候他剛到紐約一個多月,在那之前,他已經被關在家裏整整一個春天。

當時他擡頭望向那個笑容和藹的白人醫生,用還不太熟練的英文小心地確認:“您是說我的患有抑郁癥嗎”

白人醫生看了看手裏的評估量表和血液檢查結果點了點頭。

“嚴重嗎?”林雲起問。

還沒等醫生回答,他又補充道:“我已經好幾個月沒有睡過好覺了,心有時候跳得很快,有時候跳得很慢,您可以在診斷報告上幫我寫得嚴重點嗎?”

林雲起最終拿到了一份寫著他患有重度抑郁癥並伴隨有軀體化表現的診斷報告,那是醫生仔細檢查評估後得到的結果。

那天他很興奮,整整在外面游蕩了一天,他找了一家中餐館坐下,卻發現周圍仍舊是嘈雜的陌生的語言,直到打烊時間,女服務生上前請他離開,他拿出錢包,抽出幾張美金,問她:“你能不能陪我說說話。”

女服務生暧昧得湊近他的耳朵說:“現在還不行,但你可以去那邊等我。”她指了指對面的小旅館,林雲起失望地轉身離去。

在街上游蕩了一晚後,第二天早上他回到上城區的公寓,將裝著藥物和診斷報告的袋子放在大廳最顯眼的位置,確保有人能夠看到。

他坐在房間門口的地板上,貼著冰冷的門板聽著外面的動靜,他聽見有人給國內打電話,也提到了他的病情,語氣急迫,他終於放心在疲憊中睡去。

他把自己關在房間裏整整一個禮拜,不去上學,也不說話,保姆每天會將飯菜送到門口,但始終沒有帶來他想要的消息。

一周後他徹底放棄了,他嘲笑自己,明明在國內已經試過絕食自殺這一套了,現在竟然還在認為那些人會因為心疼擔心而放他回去。

剛剛認識 Jason 的時候,是林雲起生活最拮據的一段時間。如他所願,除了學費外,沈家斷了對他所有的經濟支持。他拿著留學生簽證,只能在中餐廳打黑工,送外賣,後來被不懷好意人舉報了,連這樣的工作也丟了,他只好去給經濟條件比較好的留學生做飯,收取一些上門服務費。

林雲起讓 Jason 在墓園附近的花店停車,下車買了束花又買了個盆栽,Jason 幫他打開後備箱,“上墳送花我能理解,還有送盆栽的習俗嗎?”

“關你屁事。”

“那這束花是替我買的嗎?”

“沒有,你要送的話自己買。”

“還是和以前一樣小氣。”Jason 只好喊花店老板再幫他包一束白菊。

整個墓園依山而建,此時不是常規的祭掃時節,墓園裏沒什麽人,沈明軒的墓碑並不難找,位置在最高處,附近擺滿了鮮花,林雲起將花束放下,鞠了三躬,沒打算停留。

“那你那盆栽準備放哪兒?”

林雲起不答,只往一個角落裏面走。

他們出發的本來就晚,再買了花,現在天已經開始暗了,Jason 說:“你要是要帶回家,應該回去時候再買,帶著來這兒轉了一圈,再帶回去不好吧。”

林雲起走到一個角落的位置停下了腳步,將那盆桂花盆栽輕輕地放在了地上,這個季節四季桂已經進入了休眠期,再開要明年了。

他轉過頭對 Jason 露出了今天的第一個笑容,“歡迎蒞臨我的墳墓。”

Jason 看著墓碑上的名字楞住了,所有俏皮話都卡在喉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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