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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黃金時代(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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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黃金時代(三)

努力沒有白費,許寧夕最終獲得了第三名,她對這個結果已經十分滿意,她是前三名裏唯一一個唱流行歌曲的選手。

盡管她已經覺得打扮得很誇張,實際卻是其他兩位選手比她還要盛裝,輪到她上臺領獎,天上飄下的彩帶紛紛灑灑,和掌聲一起落在她身上,她像電視裏演的那樣提著裙擺對所有觀眾優雅地鞠躬,然後接過評委老師送上的獎杯。

體育場上一片黑暗,她找不到人群裏的沈皓,但燈光打在舞臺上,他一定看得到她。

她在後臺等老師拍好了照片,換了衣服,拎著裙子和獎杯,迫不及待想和他分享此時的喜悅。

明天就是端午節假期,比賽結束後大家就可以提前結束晚自習離校,沈皓沒有接電話,她穿過散場擁擠的人流,好不容易找到他班級剛才所在的方陣,卻沒有看到他的身影。

她又跟著人流往外面擠,看到了隔壁班常和沈皓打籃球的那個男生。

她大著膽子上前問他。

他想了想說:“哦,他好像說要請一些學長學姐吃東西,現在應該去玩家部落了吧。”

玩家部落是學校附近比較大的一家美式餐廳,賣烤肉和漢堡等美式簡餐,有點貴,但在學校裏很流行,沈皓也和她去過一次。

許寧夕揣著一顆激動的心,一路跑向目的地。

跑到餐廳外的落地玻璃窗前,她終於看見了沈皓。

餐廳裏很熱鬧,幾張桌子拼在一起,圍坐滿了一圈人,沈皓舉起玻璃杯,同其他人的熱烈地碰杯。

許寧夕看了幾眼卻楞住了,那些人的臉陌生又熟悉,好幾個是剛剛坐在臺下的學生評委。

許寧夕拿出手機,給沈皓打電話,她看著他放下玻璃杯,手忙腳亂拿出手機,又在褲子上蹭幹了手裏的水珠才接起來。

“你在哪裏?”許寧夕問。

“我在外面呢,你都收拾好啦?不然你還是在那個公交站等我,我馬上過來。”

“這麽晚了,已經回不去了。”

沈皓還沒察覺許寧夕的異樣,“今晚當然回不去了,我們明天再去坐車,今晚帶你吃好吃的慶祝一下,你是不是也得誇誇我,我就說了你能行。”

“那你來找我吧。”

沈皓放下手機,又笑著和那桌人說了些什麽,然後跑出了餐廳,許寧夕等在門外,把他嚇了一跳。

“你怎麽來啦,我正想去找你呢。”

許寧夕靜靜地看著他,“我問你一個問題,你不能騙我。”

沈皓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他說:“你說,我決不騙你。”

“你是不是賄賂了那些學生評委,讓他們投我。”許寧夕艱難地開口。

沈皓怔住了,他趕緊解釋,“不能這麽說,我只是剛好認識其中一些,我跟他們說你是我的好朋友,如果你得獎了我請大家吃飯。”

餐廳裏有人出來,被推開又重重合上的玻璃門帶起一陣風,像一巴掌打在許寧夕臉上。

許寧夕笑了,原來人在很傷心的時候是會想要笑的,“我天真地以為我能拿獎,是因為我的努力,我的優秀。”

她將“優秀”那兩個字咬得很輕,她通過這件事好不容易攢起的幾分自信又散了,輕飄飄散在風中。

“這和你的優秀不沖突啊!許寧夕!你聽我解釋好不好。”

“你這樣對其他選手,其他付出努力的人公平嗎?”即便一直在強忍著,許寧夕的聲音裏還是有了絲哭腔。

“這世界上不是什麽東西靠努力就行的,第一第二名選曲不也經過老師的建議嗎,要不是她們選了主旋律紅歌,也不一定能贏你啊。”沈皓也急了,“我是提前找了他們,我只是想讓你贏,這有錯嗎?”

“說到底,你還是不相信,我憑自己的本事也能贏。”許寧夕一瞬間全明白了,“你不相信沒有他們的幫助,沒有漂亮的裙子,我也能贏。”

她扭頭就走,很快被沈皓追上。

“許寧夕,你把話說清楚。”

“我說得還不夠清楚嗎?”許寧夕一把甩開他的手,聲音顫抖,“你不要來找我了。”

“你怎麽能這麽對我,說翻臉就翻臉。”

許寧夕不去看他受傷地眼睛,只是說:“這條裙子的錢我也會還你。”

“你還得起嗎?這是……”

沈皓沒有繼續說下去。

因為脫口而出的話像一柄利刃,貫穿許寧夕的胸口,她忍了半天的眼淚終於忍不住了。

他一瞬間慌了,手忙腳亂給她擦眼淚,“你誤會了,我說錯話了,我是想說我挑裙子挑了很久,我的意思是說我不要你還,我都是自願的,你能不能別生我的氣。”

“我錯了,我真的錯了,我以後不這樣了。”沈皓不斷道著歉。

許寧夕只是抹幹眼淚搖了搖頭。

她也曾以為他能明白她,直到今天才發覺,他再努力靠近,也不過是隔岸觀火。

只要他們身處的境況沒有改變,他們之間還會生出無數的矛盾和煩惱。

是時候讓一切回歸本來的軌道了。

“沈皓,你以為你是誰,我討厭你的自以為是,也受夠了你的自作多情,你看不出來我根本就不喜歡你嗎?”

她狠心將話說得直白又殘忍,“我根本不想和你做朋友,希望你不要再來找我了。”

沒想到她和沈皓的關系從“好朋友”的謊言開始,又以一個謊言作為結束。

她和沈皓做朋友累,其實沈皓和她做朋友也很累吧,要時時遷就她的敏感以及可笑又可悲的自尊。

她沒有勇氣和他做戀人,也沒有天分和他做朋友,勉強相處也只是徒增難堪。

一個認為只有奮力刷題、點燈熬油換一張錄取通知書才能改變人生的女孩,怎麽會和那個有能力把所有錯誤選項變正確的男孩平等。

愛是平等的,但生活不是。

“沈皓,你沒錯,是我錯了。”她最後說。

許多許多年之後,她坐在安靜的辦公室裏,看員工提交上來的一期女性電影的選題素材,意外看到了許鞍華為蕭紅拍的傳記電影《黃金時代》,她關了燈,打開電腦,獨自一人靜靜地看完了那部電影。

片頭祖父將橘子放在小蕭紅頭上說:“快快長吧!長大了,長大了就好了。”

塵封的回憶破閘而出,她幾乎從那一刻起就想要流淚,但她終究沒有流淚,因為她已經長大好多年了。

回家的路上,她像蕭紅一樣茫然地伸出手,想抓住什麽,或許是想抓住天上那一輪月光。

蕭紅在電影裏說:“自由和舒適,平靜和安閑,沒有經濟上的一點壓迫,這真是黃金時代,是在籠子裏過的。”

許寧夕心裏卻有點空,她想,是了,現在才是她的黃金時代。

過了那麽久,她依然記得那天沈皓湊過頭來看著她手裏寫著文摘的筆記本問她,“你抄了那麽多最喜歡哪一句?”

她捂住筆記本的下半部分,猶豫片刻又想對他坦誠。

她指了指筆記本的最後三行,輕輕念道:“電燈照耀著滿城的人家,兩人的衣袋裝著鈔票,理直氣壯地走過那條破街。”

沈皓從地上把她拉起來,拍拍她身上的灰,說走啊。

許寧夕疑惑地看他,他晃了晃錢包,重覆道:“走啊,現在就實現你這個願望,我們現在就理直氣壯走在街上。”

他的笑容燦爛,天真又殘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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