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5章 六十五、大雨

關燈
第65章 六十五、大雨

秦昭坐下來:“都聊到哪一步了?有什麽需要我的地方嗎?”

“您再不來,他們都快給我們倆塞……”覃崢掰著手指算,“五六套房子,七八輛車了。”

“哪有那麽誇張!”容桉嗔怪道,“這倆孩子,還嫌咱們呢。”

“那我也得給點兒什麽啊。”秦昭說著,在自己通勤方便的雙肩包裏翻來翻去,裏面看起來東西很多很亂,他翻了好半天才掏出一個小盒子,裏面是一枚勳章,色澤有些陳舊,花紋也很有歷史感。

“百年前,omega們為了爭取平等的社會地位,發起了omega解放運動,我曾祖母是當年第一批學醫的omega,奔走在救死扶傷的一線,為了紀念他們,當時的政府給積極參與社會公共事業的omega們頒發了獎章,這是我曾祖母獲得的其中一塊。”秦昭笑著對斯槐說,“我想,你會喜歡它。”

斯槐眼睛都亮了,他怎麽可能不喜歡,這獎章的意義實在太重大,他小心翼翼捧在手上:“我非常喜歡,謝謝您!”

“我和覃崢他爸爸很早就離婚了,所以他們倆結婚,我們準備什麽,都各算各的。”秦昭直白又坦然地說,“當然,我個人條件肯定比不上大家,只能盡力表達心意。”

覃仕焜尷尬地笑了笑,沒說什麽。

容桉表示理解:“覃崢已經說過你們家裏的情況,至於我們家的現狀……”她牽起斯成越,“斯槐父親出車禍蘇醒後一直是這樣,雖說不需要他們時時親自照顧,但因為離不開人,我很多時候分身乏術,家裏有事時還是得占用他們的精力和時間。”

覃學平:“都要成一家人了,一家人說什麽兩家話,覃崢精力旺盛得很,隨便使喚他。”

覃仕焜也說:“咱們既然今天能坐到一塊兒商量兩個孩子的婚事,就說明我們對對方家庭都是知根知底並且接受的,我們做父母的怎麽樣,影響不了倆孩子的感情,是吧?”

覃崢難得覺得他爸說得有理,連連點頭,還隔空豎大拇指。

容桉想到什麽:“對了,還有一件事,關於小遇……”

斯槐:“我跟覃崢談好了,結婚以後,小遇不改姓,目前我們也沒有再生一個的打算。”

覃崢:“其實是我不想再要了,一個孩子已經足夠,再要一個影響我們二人世界。”他故意說得輕松,其實是他對斯槐難產有心理陰影,怕得要命,堅決不肯再讓斯槐冒險。

“什麽鬼話……幾歲了還要二人世界?”覃學平皺著眉頭,露出和嫌棄覃仕焜一樣的表情,“我們對孩子姓什麽沒有意見,只要她平安、健康、幸福地長大就好。”

覃學平說到這兒,嘆了口氣:“要是能不學她爺爺奶奶、爸爸媽媽搞未婚先孕就更好了。”

桌上響起此起彼伏的幹咳,覃崢趕緊轉移話題:“那個……各位長輩對婚禮有什麽想法?你們盡管提建議,我們可能也不采納。”

“那你問個球!”覃學平毫不留情地懟他,容向明倒是提了關鍵一點:“你們的婚禮,恐怕要引起很大關註,怎麽辦、在哪兒辦,請哪些人來,都是很嚴肅的問題。”

覃崢:“我們就是不太想辦得太大,最好小範圍舉行。”

斯槐並不喜歡把自己的個人生活展示給外界看,他最早連婚禮都不想辦,還是覃崢纏著他說了好久,說什麽婚禮是一輩子的回憶,不要給自己留遺憾之類的話,又給斯槐看了不少婚禮視頻剪輯,才把斯槐說心動。

“這個我們之後再商議也行。”畢竟以覃家的特殊位置,宴請一些官員是必須的,至於請哪些,怕是要等大選後才能定奪了。

覃仕焜:“那就暫時這樣?房和車這方面……”

容桉:“就按我們談好的來。”

覃崢和斯槐一頭霧水:“所以你們到底談了多少房和車??”

覃學平:“對了,還有婚戒……”

覃崢急忙道:“婚戒不用!婚戒我們自己解決!”

他可真怕兩邊攀比起來,整出什麽閃瞎眼睛又醜不拉幾的大鉆戒,婚戒是要長長久久戴的,還是自己選更安心。

兩家人一起吃了頓飯,高效地談攏了兩人的婚事,出門時外面下起了大雨,伴隨著轟隆隆的春雷,新雨之後,萬物生長。

斯遇的感冒剛好,斯成越又住院了,所有人都習慣了他時不時就要病一遭,只是這回,容桉在病房外叫住了斯槐。

“斯槐,我跟你說個事,你要有心理準備。”

“您說。”

“你爸爸,可能要不好。”

這話一出,斯槐楞在原地:“是醫生說了什麽?”

“他醒過來之後,身體越來越差,怎麽養也養不好。之前幾次住院,都是器官出問題,醫生說車禍造成的是不可逆損傷,植物人期間還看不出來什麽,人醒之後器官負荷變大,他的肝臟、脾腎、都在迅速衰老。”

斯槐不可置信地望著病房裏靜靜躺著的人,車禍以來,斯槐接過好幾次斯成越的病危通知書,但每回他都挺過來了,就好像他的靈魂被困在無法自控的身體裏,拼命掙紮著奔向他的家人。

植物人蘇醒的概率很低,可斯成越還是醒了,哪怕是用肌肉萎縮、神經元受損、智力下降為代價換來的,斯槐對此抱有巨大的期望,只要人醒了,總會慢慢好起來的。

可如今容桉卻告訴他,原來蘇醒並不意味著變好,而是啟動了生命的倒計時。

斯槐的表情十分茫然,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此刻是什麽心情,難過、憤懣、恐慌?他大腦空白了一瞬,然後被密密麻麻的想法占據。他不想失去父親,斯成越沒了,容桉怎麽辦?他還沒有好好跟斯成越長談過,斯成越聽得懂他的話,他還在等父親能夠正常說話的那天。

斯成越還沒看到他結婚,對,斯成越是希望他結婚的。

斯槐剛想到這裏,就聽見容桉說:“你爸爸也許,等不到你婚禮那天了。”

斯槐眼珠動了動,僵硬得像是卡頓的機器人,他彎腰抱住容桉:“我們再去找別的醫生看看,軍醫,覃崢認識很多戰場上下來的老軍醫……”

“小槐。”

“還有國外的專家,我們又不是請不起。”

“小槐……斯槐。”容桉的聲音並不大,她說話總是不緊不慢,溫柔和煦,可她的溫柔是那麽有力量。他們都知道,星輝國的醫療水平在整個大陸也是數一數二,斯成越已經可以享受到國內幾乎最好的醫療服務。

斯槐忽然覺得委屈,只有在父母面前,他才可以做委屈的小孩兒:“明明之前都好好的,我以為他快要好起來了,他都能慢慢說一個完整的句子了。”

斯成越的身體在枯萎,意識卻在逐漸清醒,這太殘忍了,對他、對斯槐和容桉都是。

容桉回抱斯槐:“他已經堅持了快六年,很了不起。”

所謂一病不起,就是這樣了,斯成越昏昏沈沈地躺著,如同重新回到植物人的狀態,醫護團隊24小時觀測他的情況,每天按時給他輸液、用藥,然而他還是一天天地消瘦下去,像吊瓶裏的水,一滴一滴地落下,軀殼很快就空了。

家裏人輪番來看他,連容向明也來了好幾回,面對這樣的斯成越,他再也說不出任何難聽的話。

斯槐還管著一個龐大的集團,必須強打精神做決策,斯成繁和容桉輪流在醫院親自照顧斯成越,斯槐盡量不加班,晚上趕來醫院看望斯成越,又得很快趕回家,大人們都瞞著斯遇,只告訴她,姥爺和往常一樣,生病了,在醫院呆一段時間就會回來。

今年春天下起了連綿的陰雨,天上籠著厚重的雲層,看著陰沈沈的。

斯槐到醫院時,斯成繁正在給斯成越按摩小腿,斯成越的腿部肌肉萎縮得厲害,不見脂肪,骨頭外面仿佛只包了一層皮。

斯成繁指著哥哥笑:“你爸要是清醒著,絕對不會讓我給他按,他這個人死要面子,臭美得很。”

的確,斯成越審美很俗,但熱衷於打扮,打扮自己也打扮家裏人,小時候他帶斯槐和斯寧去買衣服,大手一揮,把商店裏滯銷的醜衣服全選了,斯槐嫌醜不肯穿,他還嘴硬狡辯,說那是普通人看不懂的時尚。

斯成繁給斯成越蓋好被子,走到窗邊。這裏是醫院頂層的特護病房,雲層壓得天很低,從窗戶望出去,好像一伸手就能碰到天。

遠處的層層疊疊的高樓大廈,望不到頭的城市森林,斯成繁擡頭看天,指著遠處:“你爸帶著我,就是從這個方向的山裏走出來的,我們小時候住在山上,就像現在一樣,離天很近,頭頂就是雲,每天的生活就是趕著牛羊上山坡,追著雲跑。”

斯成越兄弟倆都很少提起他們年少時的故事,畢竟斯槐出生時,家裏已經很有錢了。斯成越是個有能力的人,帶著弟弟從山裏走出來,從批發最便宜的零件叫賣開始,擺攤、開店、成立公司……

斯成繁沒他腦袋靈光,這輩子做的最多的事,就是聽哥哥的安排,斯成越叫他進公司,他就進;妻子過世後,讓他帶著斯寧搬來一起住,他就搬;斯寧害怕偽裝斯槐的模樣,其實斯成繁也怕扛起過重的責任,容桉和斯槐的存在讓他在巨大的壓力中偷偷喘息。

這麽大的集團,換做周家那樣的家庭,恐怕早就出現兄弟鬩墻,爭名奪利的情況了,可斯成繁被斯成越庇佑慣了,他深知自己資質平凡,樂得事事都有斯成越頂著,就像小時候去山上放羊,斯成越站在太陽下,用影子給他撐出一片陰涼地一樣。

斯成繁的手緊緊捏著窗沿,病房裏覆雜的儀器發出規律的滴滴聲,斯成繁紅了眼眶,不肯回頭給侄子看。

斯成越是容桉的丈夫、斯槐的父親,也是他的親哥哥,是父母離世後,他唯一可以依靠的血脈至親。

天際陰霾,烏雲聚在一團,淅淅瀝瀝的,又下起雨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