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25章 女菩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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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兒, 你看開些, 你爹娘去了, 還有你林三哥呢!他不會不管你的!”柳娘醒過來的時候, 床邊坐著一個包藍布頭巾的婦人, 正在輕聲勸慰她。

“嗯……”柳娘□□著坐起來, 環視四周,這是最簡樸貧困的農家房屋,低矮而潮濕, 光線透過窗戶照著屋內浮塵在光影下游動。

柳娘正想說什麽, 門外突然一個姑娘沖進來, 哭道:“三哥讓官府的人打死了!”

“什麽?”包藍布頭巾的婦人驚訝得站起來, 條件反射式的去看柳娘, 卻見柳娘雙眼瞪直, 面無表情,好似傻了。“柳兒,柳兒,你別嚇大娘, 你說話啊, 柳兒——”

柳娘如遭雷擊,一個慌神便暈了過去。

藍布頭巾大娘哭道:“可憐的柳兒,爹娘剛去了, 丈夫也去了,這讓她一個女人可怎麽活?”哭完又罵剛剛進來的那個小姑娘道:“你個死妮子,直突突得沖進來做什麽, 不知道你柳兒姐還躺在床上嗎?”

“娘,我也不是故意的。”那姑娘蹭過去道:“你別擔心,柳娘身子壯,她可是跟著唐大叔學過武的,肯定沒事兒。”

“就盼著她想開些,趕緊振作起來。”藍布頭巾大娘擦了擦眼淚,反應過來喝道:“什麽柳娘,叫柳兒姐!沒規矩的死丫頭!”

“什麽嘛!她就大我一個月。”小姑娘嘟囔道。

“大一天、一個時辰也是大!死丫頭,給我好好照看柳兒,屋裏屋外收拾利索了,我找你爹合計一下,把林三兒的屍身拉回來安葬才是。”藍布頭巾大娘劈裏啪啦說了一通,脆生生、響亮亮,利落極了!

柳娘再次醒來,也明白了自己此時的處境。她有回到了明初,此時正是靖難之役,山東又是主戰場,青年都被拉壯丁了,老弱病殘的男子也編入後勤隊伍,保證後勤補給。柳娘的父親唐大叔是個跑江湖的,頗有些江湖把式,被當地小軍官看中,直接拉到軍營裏。唐家人辯解律令,朝廷不讓征召五十以上老人,可官府現在兵源緊張,哪裏顧得上這些。軍官打罵了去勸解的鄉親,還是把唐父拉到軍營裏了。

唐母如何受的住,回來就病了。俗話說得好,好男不當兵,好鐵不打釘,此時當兵那是九死一生啊!

唐父並無死裏逃生的運氣,入伍三個月,便傳來了死訊。唐母受不住打擊,一命嗚呼去了。柳娘乃是唐父唐母獨女,忙完二老的喪事,便聽說此次唐父慘死,乃是因為上官令他們做炮灰,讓他們孤軍深入誘敵,主力部隊卻怯戰不出,直接導致唐父等先鋒營將士死亡。

前有強征之恨,後有殺父之仇,柳娘恨得牙癢癢,她的新婚丈夫更是血氣上湧,非找官府要個說法!

這一去,就再也沒有回來。

柳娘一睜眼,看著這樸素到簡陋的農家房屋,心中依舊義憤填膺,心裏那股怨恨悲憤還在翻滾沸騰!

“柳娘,你醒了?”聽娘親吩咐照顧她的小姑娘高興得蹦過來,卻又突然想起她家中慘劇,笑容急剎車,歪成一個不哭不笑的表情,道:“我娘給你打了糖雞蛋,我去給你端!”

柳娘坐起來,一看自己的雙手哦,粗糙得不想二八年華的小姑娘,新繭疊舊繭,手上還有細小傷口。

不一會兒,糖雞蛋就來了。糖稀少昂貴,雞蛋是農家最能拿得出手的禮品,這兩樣東西都是難得的補品,至少在小姑娘眼裏是這樣。

柳娘笑道:“丁香,你喝一口吧!”

“不,不,我娘說了,這是給你的!”丁香小姑娘連連擺手,道:“你吃吧,你吃吧,我最近常吃雞蛋呢,一點兒都不饞!”

柳娘看她眼睛都落在糖雞蛋裏的表情,這話可沒有說服力。糖雞蛋表面是一層豬油,糖放得多,雞蛋也多,稠糊糊的一碗下去,不僅不膩味,反而覺得滋補美味,可見這具年輕的身體多麽渴望營養。

“廚房鬥櫃第一層還有十多個雞蛋了,你別客氣,自己打來吃。今天多虧丁姨和你照顧我了。”

“嗨,鄰裏鄰居的,說這見外話做什麽。我爹已經領著村裏人去衙門要林三哥的屍身了,雞蛋還是預備著謝幫忙的人……吧。”丁香快人快語,剛說完又想起她娘的叮囑來,柳娘還躺在床上,自己這麽大大咧咧說三哥的後事,是不是不太好。丁香在心裏猛捶自己,怎麽就是記不住,總要等說出來了才後知後覺!

柳娘勾了勾嘴角,道:“你說的對,還是你有成算。這回不僅要謝你和丁姨,更要謝丁大伯!”

柳娘吃了一碗糖雞蛋,覺得身上也來勁兒了,掀開被子就要起身。

“哎哎,你能起來不?我娘說你最好多躺躺。”

“莊戶人家,沒那麽嬌貴。家裏家外一堆事兒呢,放心,我心裏有數兒!”柳娘笑著蹦了兩下,以示自己無礙。

丁香一看也放心啦,多叮囑她兩句,就轉彎兒回自己家了。

柳娘翻看了一下唐家的積蓄,唐父被拉壯丁,丟下五兩銀子買命錢,唐母在床上躺了三個月,也花了不少。以往的積蓄加在一起,不足二十兩銀子。柳娘再翻了翻布料、吃食,家裏的糧食還夠吃三個月左右,白布也剩了些,畢竟剛辦過喪事。

柳娘把銀子翻出來,轉身就去找丁姨了。

“我這情況丁姨也是清楚的,三哥也沒個親緣,就我一個人獨守著,等丁大伯把三哥的屍身要回來,總要讓他入土為安的。跟著丁大伯去的鄉裏鄉親,我也沒什麽能謝,可一頓飯總是要管的。我今兒個來,就是請丁姨幫我張羅飯食,家裏的糧食、米面您盡管用,我呢……我還得去鎮上買口棺材、紙花之類的不能少,這世道,也就棺材鋪最紅火了。”柳娘垂頭,摸出一個銀角子遞給丁姨,道:“這個您拿著,幫我向鄉親們買兩片肉,不要虧了他們幫我這一片心。”

“收回去,收回去,都是土裏刨食的,不講究這些。家裏就你一個人了,更要儉省著用!”

“丁姨,您就別推辭了。現在我什麽也報答不了鄉親們,做頓好飯食,就是我的一片心了。多退少補,若是缺了什麽,你先幫我墊上,我回頭再補給您。”

“不缺,不缺,鄉下地方一年到頭看不見銀子影兒!放心,既然你有這份心,丁姨把話給你撂這兒了,保證妥妥當當的!”丁姨拍胸口保證道。

柳娘再三謝過,告辭而去。

棺材鋪果如柳娘所料,進出的人極多。往年他們這裏的棺材鋪,一年出不了幾口棺材,現在倒好,一天的銷量趕上往年一年的了。可棺材鋪的老板卻不見笑顏,這打仗打到家門口,絕不是什麽值得高興的事情,還不如以往一年賣不出去幾口呢,好歹有口太平飯吃!

柳娘挑了一個中不溜的棺材,有添了些花圈、紙花之類的,花費一兩銀子,棺材鋪老板也知道她家裏情況,鄉裏鄉親的,誰家出了紅白喜事,消息都傳得飛快。老板令活計用繩子兜底一捆、左右一勒,就做成個簡易的背負帶,夥計當即給她送家裏去。

柳娘回來的時候,家裏已經鋪排開了,靈堂已經搭起來了。棺材鋪活計把棺材往堂上一放,擺好花圈、紙花、紙紮。柳娘本就穿著孝衣出去了,而今走進來,見她的人都滿臉悲痛,向她道惱,請她節哀。

靈堂上,用簡易木板做的擔架上躺著一個額頭血跡未幹的年輕人。柳娘見多了生老病死,並不覺得可怕。到廚房舀了盆熱水過來,給他擦拭幹凈臉上血跡,又在丁姨的幫助下給他換了身幹凈衣裳。農家小子,突遭厄運,連湊一套下葬的新衣裳都不能。

見她們忙完了,丁大伯叫幾個人來幫忙把林三的屍體放到棺材裏。結果沒等他們動作,柳娘攔腰橫抱,直接把人送到棺材裏去了。

丁大伯楞了楞,招呼他們幾個男人合力,把棺材擡上兩條板凳搭的架子上,靈堂的最後步驟也完成了。

此時的吊唁也很簡單,鄉親鄰裏說幾句節哀順便的話,看靈堂上沒有需要他們幫忙的,也就出去等著吃飯了。丁姨帶著幾個大嬸幫忙做飯收拾,戰事就在身邊,並不敢鋪排講究。

柳娘跪在靈堂墊子上,雙手合十,心中默念:“林三哥,我非你的妻子,但我會為你報仇的。”

“你是哪裏來的孤魂野鬼,居然占了我的身子!”一個聲音突兀的傳來,柳娘定睛一看,在林三棺材的上方,浮著一個淺白色的人影。盤頭、柳眉、瓊鼻、酒窩,還有那身衣裳,不就是柳娘剛剛醒來時候的形象嗎?

柳娘扶額,穿了這麽多回,居然真看見靈魂了,她就說自己的感覺沒錯。

上輩子柳娘就有影影綽綽的感受,九為極數,柳娘已經輪回九次了,總感覺要有不一樣的事情發生。而今一見這虛浮著的靈魂,心中突然就明白了,經過這九世的歷練,她的精神力量足夠強悍,已經能夠看見鬼魂了?

難道還要轉神鬼異志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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