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8章 漁家傲

關燈
待送走柳娘, 顧行舟回房問賢妻, “今日你怎麽舍得把靜亭收拾出來, 往日不是嫌棄男人濁氣汙了秋菊傲骨嗎?”

“郎君就會打趣妾, 不就是求你饒過一株粉葵嗎?值得你念叨這麽久, 為妻知道錯了, 郎君大人有大量,原諒則個,可好?”邱夫人乃是國子監博士之女, 端的滿身清華, 一腔溫柔。平日裏賞菊也要作詩連句, 夫妻倆很有共同語言。

邱夫人拿了柳娘送進來的盒子, 打開給顧行舟看, 裏面是全套的珍珠首飾。難得頭面上的珍珠顆顆圓潤, 做手鏈的珍珠還是粉紅色的,鮮嫩可愛,尤其得邱夫人的歡心。

“頭一回見面就送這樣的重禮,妾不得鄭重待之。這位黃舉人是什麽來頭, 郎君快與妾說一說, 免得日後來往交際犯忌諱。”

顧行舟三下五除二的把他們之間的交往說了一遍,“當真難得,這才幾年功夫, 就從需要抄書補貼家用的寒門學子,成了這出手闊綽的豪客。郎君老實與妾交待,你和這黃舉人是不是也是契兄弟?”

“說什麽呢?我與黃賢弟, 那就是同年同鄉之誼。”

“妾這不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嗎?聽說你們閩南人,對這個都十分熱衷,前頭那林進士,不就是你契弟。”邱夫人笑道。

“真是個醋壇子,我和他不早就斷了。當初年少,搭伴過日子而已,而今嬌妻美眷在懷,還想什麽契弟?”顧行舟抓著邱夫人的手調笑道。

“妾是不管的,契兄也好,契弟也罷,反正郎君是妾的天,妾只指望你。”邱夫人把柳娘送來的珍珠簪子插在頭上,笑道:“郎君看這簪子如何,明日表舅家開賞花宴,我帶這個可好看。”

聽邱夫人說到表舅二字,顧行舟立刻來了興致,左右端詳幾遍,讚道:“清麗無雙。”

邱夫人的表舅是翰林院正六品侍講申用懋,一個正六品官員沒什麽好金貴的,尤其是在親貴聚居的京城。可這個申用懋有個好爹,他爹正是此時的元輔申時行。雖然是拐外抹角的親戚,可這也是討好元輔的終南捷徑啊!

熱鬧都是別人的,柳娘獨守清凈。柳娘當時拍胸脯保證要勸阻林峰,可她連人都沒見過,專心忙自己的事情。

花淵這時候來訪,告訴他一個好消息:“申用懋大人家中開賞菊宴,廣邀學子,黃賢弟可願一展風采。”

“我就不去了,剛來京城沒幾天,還不適應呢!我到處轉轉,也熟悉熟悉地方。”

“哎呀,熟悉地方什麽時候不能熟悉。日後考上進士,要在京城待一輩子呢。前提是,你得考上啊!”花淵摟著柳娘的肩膀道:“賢弟啊,考試也不光是紙筆上功夫,雖然考試是糊名,可到最後拆封定等的時候,個人名氣也是至關重要。若是能在考試之前經營出大名生,考官為著物議,也不敢明目張膽的打壓。我等閩南出身的學子,不比他們江南學子,總要吃虧些。申用懋大人的賞花宴上,群賢畢至、少長鹹集,正是揚名的好機會啊!”

“可我聽說申用懋名聲不太好,前些日子不還受過彈劾嗎?”

“嗨,那都是胡說,誹謗之言,陛下不也沒有降旨斥責嗎?禦史的話能有幾分準,不過是見不得申用懋大人有個好家世罷了。當初大人中進士的時候,元輔還是老張大人呢!”花淵笑道。

“雖說取進士的時候還是張四維老大人做元輔,可老大人當時老病,本就有了推舉申大人做元輔的意思。若是能回避一二,何其圓滿。元輔也是小心謹慎之人,可惜在子女上落了下成。”

“行了,行了,元輔家事也是你我該說的,快快閉嘴吧!”對於這些沸沸揚揚的高層大事,他們這些小蝦米也就聽個熱鬧。管他孰是孰非,花淵要的不就是一個展示自己的舞臺嗎?“就一句話,去不去?”

柳娘笑笑,她已經過了爭強好勝出風頭的年紀了,“我就不去了,祝花大哥旗開得勝……”

話還沒說完,花淵就走了出去。

柳娘搖頭失笑,這個花淵啊,脾氣還是這麽直率。

即將春闈的舉子,都想盡辦法增加自己的勝算,有埋頭苦讀,想著臨陣磨槍,不快也光的;有結交豪門權貴,為自己尋找後臺的;也有如花淵這般,參加文會、詩會,宣揚才名,營造聲勢的。

京城人才濟濟,春闈舉子何其多矣,誰又有自信自己一定能獨占魁首呢?

柳娘的日子就好過多了,她找到了新的消遣方式。

“柳,你來了,願上帝保佑你。”

“約瑟夫神父,也願你的主保佑你。”柳娘微笑,約瑟夫神父是意大利天主教傳教士,不遠萬裏來到中國,很多傳教士都漸漸打入上流社會,人們稱之為“泰西儒士”。在閩南,柳娘已經見過許多“紅毛鬼”,但像約瑟夫神父這樣,穿中國衣服,行中國拱手禮節,中學為皮、西學為骨的傳教士還是十分少見。

“不,我的孩子,主不是我的,而是世人的,光耀世界啊。”約瑟夫神父笑道。

“好的,可能是我並不靈光的意大利語又出問題了。”柳娘聳肩,“讓我們放棄爭論信仰的問題吧,也許我們能說說沒有爭議的話題,比如音樂?”

“是的,音樂是沒有國界的語言,我們都該接受音樂的熏陶。”約瑟夫神父請他到房間裏去,從一個盒子裏珍而重之的取出一把小提琴來。經過千山萬水來到這裏,這把小提琴的價值不言而喻。“也許你願意演奏一段,上次若不是你找到可以替代的琴弦,它就不能再發出聲音了。我想了許多辦法都不行,明是用什麽做樂器的呢?”

“我們的弦類樂器,常用蠶絲線或者羊腸線,弓弦總用馬尾或者類似的長絲物品。我開始的時候也是朝著這個方向去找的,可我發現,對小提琴而言,金屬絲才是更適合的,它的音域更廣。”柳娘接過小提琴,最開始見到的時候,柳娘都不敢相信這是小提琴,沒有腮托,琴頸也比較短。約瑟夫神父千裏迢迢帶它來,這在意大利還是新鮮玩意兒,可惜路上琴弦壞了,不能發聲,柳娘幫忙找琴弦,順帶“天才般的創意”進行了改造。

“是的,是的,外面陽光明媚,是個難得的好天,我們去院子裏演奏可以嗎?”

“求之不得。”柳娘走到院中,在樹蔭下站定,微微斜著身子,開始拉琴。

琴聲彌漫在整個小院,音色優美、音質純正、音域寬廣,在這樣的琴聲中,約瑟夫神父忍不住唱起了對上帝的讚歌。任何讚歌都是莊嚴、肅穆的,而在約瑟夫神父唱來,卻更增添神秘和聖潔。有信仰的人,心志最堅定、心靈最純潔!

一曲終了,兩人相互鼓掌,稱讚對方。

“在我的國家,音樂是應該被分享的,許多人圍坐在一起,品嘗音樂的盛宴。在明,這好像並不受人歡迎,大家都不喜歡音樂嗎?或者都在我看不到的地方?”約瑟夫神父走過很多地方,對每個國家地區的風俗都十分好奇。

“當然不是,音樂的魅力,沒有人能夠阻擋。前些天,我到京城的時候與我的朋友聚會,他們有的會吹笛子、有的會彈琵琶,還有的和您一樣會唱歌。這些是非常私密的朋友才會相互展示技藝,若是您有興趣,等我完成人生最重要的考試,我請您參加宴會。”柳娘笑道。

“當然,當然,非常感謝!柳,你真是個友好的人,在閩南的時候我就知道,只有你願意為我翻譯,其他人都十分懼怕我。可我不是魔鬼,我是上帝派駐到人間的使者。”約瑟夫神父第一次在閩南下船游玩,被當地人驅趕,是柳娘為他解圍。即便在外國人出入頻繁的閩南,依舊有著紅毛鬼吃人的傳說。

“柳,友好的你還願為我解惑嗎?我在街上也聽過許多音樂傳來的地方,有些是歌劇,有些是妓館,他們也很受歡迎對嗎?”

“那不是歌劇,那是戲曲……好吧,類似歌劇。在那裏音樂是受人歡迎的,可展示音樂的人地位卻比較低,官員、儒生都不屑與他們交往,認為他們都低賤。”

“不,不,音樂重來不曾低賤過。在我的國家,也有為了音樂、為了藝術犧牲的人,他們的嗓子比最會唱歌的鳥兒還美妙,是他們為上帝獻上讚歌。在明,也有這樣的人,可他們卻是為了權利而犧牲,在皇宮裏服侍君主和貴族。”約瑟夫嘆道,他說的是閹伶歌者和宦官。

“可是歌劇的女主角也不能和貴族姑娘相提並論,這在哪一個國家都是一樣的。在大明,音樂的確重來不曾低賤。我們最重要的樂器是琴,它也用蠶絲做琴弦,但它的聲音很小,只能允許幾個人聽見。在我們的文化中,能聽懂對方的琴音,就算素昧平生也能稱作知己,就像伯牙與子期。”柳娘細細和他講了高山流水的故事,用他能接受的語言。

“唉,為什麽要毀壞那麽美妙的樂器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