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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番外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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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 《宗藩條例》乃是先帝欽定, 也是您牽頭擬定的, 怎麽現在又不實施了呢?”高拱怒氣沖沖道。

此時, 他們正在乾清宮議事, 乾清宮已經新顏換舊貌, 坐在這裏的不是身著道袍的先帝,而是穿著正統龍袍的當今。

“高先生萬勿生氣,並不是不施行, 只是還要從長計議, 事緩則圓嘛。”新登基的皇帝朱載壡笑道, 並不以高拱的冒犯為意。他自十五歲成年之後就監國, 代父理政, 處理事務經驗豐富, 和朝臣們也十分熟悉,並無需要磨合的地方。

“陛下聖明,確實有要再改的地方。先帝寬仁,藩王待遇仍舊奇高, 限妃妾、均人役都是小打小鬧, 先前也有施行,效果不嘉。陛下若能大動,臣等冒死相隨。”袁煒也是個急脾氣, 見皇帝遲疑,趕緊激將。

朱載壡看著眼前氣勢洶洶的大臣,突然間有種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的感覺, 都怪他愛惜人才,點進內閣的都是脾氣火爆之人。

徐階到底是首輔,做事圓滑周全,和稀泥道:“宗藩之事,千頭萬緒,繁覆多變,並非一日之功,陛下說事緩則圓乃是至理。諸位同僚憂心社稷,還請陛下寬恕其失儀之罪。”邊說邊跪下了。

“徐先生請起,朕豈會因言怪人。”朱載壡趕緊叫起。

高拱和袁煒卻不領情,他們堅持要在此次小朝會上說清楚,中央耽擱一天,地方就能耽擱一年,大明已經經不起繁重的宗室壓力了。

兩人還想說什麽,徐階卻已經跪地高呼“萬歲!”

此乃禮節,高呼萬歲即告退之意,和端茶送客一個道理。且一人高呼,旁人也要跟著行禮,才算附和禮儀規範。

朱載壡感激的看了一眼給他解圍的徐階,大步疾走,生怕被抓回來。

待皇帝走了,袁煒抱怨道:“子升兄這是做什麽,不一鼓作氣定下來,反倒學起‘萬歲閣老’的做派來了。”萬歲閣老說的是成化年間萬安,成化年間的內閣可是他們後來人的前車之鑒。紙糊三閣老,泥塑六尚書!他們這些讀書人熟讀聖賢經典,一心為民請命,難道是來做招牌的嗎?

徐階不慌不忙道:“懋中賢弟勿急,宗藩牽連甚廣,陛下小心謹慎才好呢。”

“先帝已去,今時不同往日。”袁煒著急啊,好不容易出身藩王的先帝走了,他們希望盼來的是一位明君。

徐階卻只捋著胡子不說話,走在一旁的高拱笑道:“懋中兄別被騙了,子升兄胸有成竹呢!陛下雖不同於先帝,可懋中兄忘了,平王殿下亦是藩王,宮中還有太後娘娘呢。”

這裏的平王說的是先帝三子朱載堃,乃是陛下一母同胞親弟弟,景王、裕王已經就藩,平王卻長居京中。宮中傳出的消息是等參加過太子大婚典禮之後再行就藩,誰都知道是太後疼愛幼子的借口。太子殿下乃是承重孫,先帝駕崩,太子要守孝三年。就藩的日子一推三年,日後還不知道就藩不就藩呢。

“是啊,說來容易做來難,若是太後娘娘若是反對,陛下侍母甚孝,恐生波折啊!”高拱嘆息。當初先帝在時,起草《宗藩條例》就困難重重,好在有當時的太子現在的皇帝這個“高個子”頂著天。現在皇帝若是動搖,宗室改革就真的無望了。

徐階還是神神在在捋他的胡子,“放心吧,太後娘娘非凡俗之人。”

後宮爭鬥刀光劍影,不比朝堂輕松,太後能從一介妃嬪做道皇後,穩坐後位三十年,尤其是在有這麽個神經病皇帝的前提下,這本事可不小。這些年人人只聞賢後之名,徐階也願意相信柳娘的眼界能看到小兒子之外的世界。

朱載壡散了小朝會之後直往慈寧宮去,清寧宮也在外東路上,去慈寧宮拜見太後剛好路過。而今清寧宮給了自己的兒子居住,皇帝順路去探望兒子,沒想到撲了個空,宮人回稟太子殿下已經去慈寧宮給太後娘娘請安了。

慈寧宮東側殿,柳娘正帶著孫兒在書房裏分折子。太子如今也十四歲了,等他大婚之後,就要正式入朝參政了。

“母後。”皇帝拱手為禮,笑問:“這皮小子又來打攪母後了。”太子起身給皇帝老子行禮。

“來的正好,你的兒子正有疑惑,我兒可要好好教導。”

太子捂嘴直笑,你兒子我兒子的,聽著讓人忍俊不禁。

皇帝含笑坐在桌前,看他們在忙什麽。皇帝隨手拿起一份,是禦史林潤的奏折,這是嘉靖四十一年的老折子了,難為他們不知從哪兒翻出來的。林潤奏折裏說的,就是皇帝此時的難題——宗藩。

恩養藩王開支巨大,國家難堪重負,林潤在折子裏更是指出先前朝廷的各色規矩,都是小打小鬧修修補補,。如果要徹底解決問題,必須要出臺一部根本法令,作為後世遵循的準則,“以垂萬世不易之規”。這是先帝時候修訂《宗藩條例》的由來,林潤的折子是揭開宗藩問題面紗的第一只手。

“若是嚴管宗藩,弟弟怎麽辦?他日後也是要做藩王的。”皇帝苦惱。怪不得人家說宗藩改革壓力巨大呢,都是親戚,誰和誰又沒有點兒親密關系。先前皇帝能硬著頭皮上,因為他們一家都是從藩王過繼來的,和宗室不熟悉。可如今牽扯到自己的親弟弟,皇帝都有不忍心。

“你弟弟難道還會阻撓國政?那豈是我教導出來的孩子。”柳娘挑眉,對外面的流言十分清楚,對皇帝的小心思也胸中了然。“去做吧,不管你做太子還是做皇帝,在為娘面前都是一樣的。”

朱載壡起身行禮,愧疚再拜道:“謝娘親周全。”

柳娘擺手示意他起身,讓太子念了其中一份折子的內容:“嘉靖七年,歲入130萬金,歲出241萬金。”國家財政入不敷出,這就是先帝放任嚴嵩等人收刮民脂民膏的原因之一,這些銀錢有一部分就了皇帝私庫,用私庫補充國庫,好歹讓國家量入為出,勉強運轉,皇帝也不容易。

在龐大的國家財政支出之中,占首位的是宗室開支,占第二位的是武職開支,說白了就是供應藩王以下,諸如鎮國將軍,輔國將軍之流的角色,都是為了養活宗室。宗室糜爛,經常向朝廷討要賞賜,中央卡的嚴了,就巧立名目,七大姑八大姨的都來討賞,或者納妾無數,反正孩子生出來了,只要是皇家血脈,朝廷都要給錢養著。最低也是奉國中尉,總有一筆活命錢。

百姓的稅糧有限,藩王的繁衍無窮。柳娘當年教導朱載壡說嘉靖皇帝從數十萬宗室中脫穎而出並不是誇大,當時宗室已經有三十萬人了。

柳娘還畫了直觀的示意圖,那些觸目驚心的數字畫作更形象的圖形,直楞楞沖擊著皇帝的思維。

“不改不行啊!”皇帝嘆息。

“不僅要改,還要大改。”柳娘拿起先行定稿的《宗藩條例》,嗤笑道:“隔靴搔癢,治標不治本。”

“請母後教我。”皇帝拱手,他自小就像柳娘請教國政。

“嚴審議、限妃妾和均人役試驗下來都有效果,你父皇也提倡宗學教導藩王勤儉節約,可惜啊,身為皇室貴胄,又哪裏知道節約怎麽寫。”柳娘想起當年自己一件衣服穿第二次就被先帝大肆誇讚,想來都臉紅。至於藩王府分攤部分稅收,這有效果,但中央對藩王優容,犯錯總有改正的機會,也令地方官執行難度大。久之,法令就成了一紙空文。

“皇帝再看看這篇。”柳娘讓太子從一堆資料裏找出一份來遞給皇帝。

那是太師太保霍韜的折子,他當年還是禮部尚書,就曾為宗藩問題提出過根本解決之道。只是霍韜終失先帝寵信,在京抱病去世,文章觀點漸不為人所知。

霍韜的觀點是“定子女”,即把藩王們的後代們,特別是旁支庶出的後代,盡可能編入民籍,允許他們參與士農工商活動,從此自食其力。如果照此實行,藩王資格門檻提升,增長幅度必然大為減少。

“這……這,這違背太/祖《天潢玉牒》啊!”霍韜死的時候,皇帝才幾歲,未曾領教過他犀利的觀點。太/祖規定只要是皇子子嗣都記錄在玉牒上,按排位發放爵位,重點是人人都有,區別只在大小。且宗室不能從事士農工商,只能老實靠國家養著,以免他們趁勢作亂。“分封而不錫土,列爵而不臨民,食祿而不治事,且不可參合四民之業”,這是大明祖制。

“太/祖曾言以藩屏帝室,成祖卻奉天靖難,削諸王兵權,誰家的祖宗法制一成不變?”柳娘笑道,“事情就擺在眼前,等到中州半數田畝入藩王之後再來改革,難度就更大了。”

牽扯幾十萬宗室,誰都知道這不是小事,可改革就是削減一部分人的利益,滿足另一部分人。皇帝本就和宗室關系不親密,宗室也無人能挑大梁,不拿他們開刀,拿誰開刀?還有先帝的《宗藩條例》背書,正適合新登基的皇帝立威,此時不用,更待何時。

皇帝就此事已經翻來覆去想過很多遍了,如今柳娘把路指出來,他也明白這是捷徑。皇帝頷首,道:“只能這樣了。”

“為娘留下你弟弟,是怕有人打著他的旗號威脅我們娘兒倆,你弟弟為了你的大業犧牲良多,待你完成改革後,再封他一富饒之地,在朝廷律令範圍內,可為難你?”

“不為難,不為難,母後說的什麽話,弟弟自然要厚待的。”皇帝急忙表白,連連表忠心。取得柳娘諒解之後,又苦惱道:“這樣的大事,讓誰去做呢?”他乍一聽聞都難以接受,臣子又有誰有勇氣與藩王對抗。

柳娘眨眨眼,笑道:“為娘薦一人,你可以試試——張居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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