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剝繭

關燈
剝繭

第六十七章

紀明意一時沒作答。

她還未忘記方才在清風堂時, 九郎對自己愛答不理,那副避而遠之的冷淡模樣,而今他是為什麽上前來搭話?

紀明意的目光暗沈, 她此時心緒覆雜,因而也沒有表現出過於熱衷的樣子,只是輕聲道了句:“還行。”

陸承挑起唇。

金玉堂的掌櫃很快將蝴蝶簪子包好,笑意盈盈地將其親自捧著送到了陸承手上。他滿口道:“這是您要的, 侯爺。”

陸承雖沒來過金玉堂, 但是他當初凱旋時從安定門而過, 這張漂亮的臉曾引起滿京城的轟動,且京裏只有武陵侯的雙手一年四季都戴著黑色手套。

這兩項幾乎成了他的標志, 京城裏很少有人不認識他。

陸承頷首道:“有勞。”

“武陵侯喜歡小店的首飾,是小店的榮幸!”掌櫃樂呵呵道, “侯爺您若是滿意, 下次再來。”

陸承說:“好。”

他接過簪子, 將簪子收進懷裏之前,他的動作頓了頓,隱晦地看了身側的女孩兒一眼。

紀明意精準地接收到了這份視線,她也擡頭望他。

在兩人四目相對的這一刻, 紀明意忽然意識到——九郎問她喜不喜歡, 買下簪子卻不送給她,是因為他在等她主動開口要。

他如今是雲端上的人,旁人都待他畢恭畢敬, 他大概早已習慣了這份恭敬。他不再是從前西安府裏親手給她做生辰禮還有蝴蝶手釧的陸九郎, 他是手握權柄的武陵侯。

他沒必要對個小姑娘謙卑主動。

紀明意抿著唇, 安靜凝望他,想知道如果她不開口他會怎樣。

彼此沈默片刻, 陸承扯動了下嘴角,他不言不語地將簪子收進懷裏。

紀明意於是咽下心頭的失意,扭頭走出金玉堂。

誰知陸承也與她一個方向,他的步伐懶洋洋,高大身軀有意落在她後面,表現得若即若離。

紀明意故意將步子邁得很小,看看他到底要幹嘛,結果陸承的腳步卻放得更慢,擺明了是特地綴在她身後。

兩人一前一後,誰也不說話,就這麽走了會兒。

須臾,紀明意終於忍不住問他:“陸侯跟著我做什麽?”

“我去廣聚軒用膳,”陸承眼皮也不擡地道,“你也去?”

紀明意瞟他眼,不說話。

陸承卻主動開了口,他淡淡地問:“清風堂的柳大夫,你和她很熟?”

“不熟。”紀明意悶悶答。

“那你對我很熟?”陸承又問。

紀明意的腳步停下來,她仰首望著他,輕聲道:“陸侯覺得我們熟不熟。”

陸承的目光停頓在她身上,他雲淡風輕地說:“不熟。”

意料之中的答案,紀明意心中苦笑,面上卻做尋常樣子,她嘲道:“是,你我確實也不熟。”

這個“也”字很耐人尋味。

陸承瞇了瞇眼,他慢吞吞地擡眸:“既然不熟,珠珠對我們的了解都是從何而來?”

這是他第一次叫徐意的乳名“珠珠”,他的音色低啞,講起話來總帶著一股冷傲的距離感。可是他叫“珠珠”兩個字的時候很好聽,字正腔圓的,那份距離感好像倏然被打破。

紀明意短暫楞怔了下,她回道:“陸侯和柳大夫都是性情中人,也是京中名人。想要了解你們,對旁人而言,不是甚麽難事。”

“是麽。”陸承挑眉。

這個解釋,很合理又好像不合理。

陸承摩挲了下手指,他擡起眼睛,眼眸中的色澤黑沈。

兩人不知不覺走到了廣聚軒門口,這時候,廣聚軒已經收拾出了一間幹凈的廂房,徐元壽讓貼身小廝先上去占座,自己則去找姐姐。

沒想在姐姐身後還瞥見了陸承,徐元壽於是熱情地招呼道:“安庭哥,太巧了,你也是來用膳的嗎?今兒人多,恐怕沒多餘雅間了,要不要跟我們一間?”

陸承道:“可以。”

說著,三人一道上了二樓。

新收拾出來的這間雅間正臨大街,空氣流暢,視角開闊,風景極好。

徐元壽把靠窗邊的那個好位置讓給了姐姐,然後自己坐在了姐姐左邊。本是想請安庭哥挨著自己坐,誰知陸承頓了片刻後,拉開了右側的椅子,他徑直坐到徐意的右邊。

徐元壽也不覺得有什麽不妥,畢竟姐姐從前病著的時候,只要見到安庭哥,那可是寸步不離地粘著他,挨在一起坐著吃個飯又有啥子問題?

這頓是徐元壽做東,由他作主點菜,他為紀明意點了道她平日裏就愛吃的紅油鴨子。紀明意聽後卻楞了楞,她蹙眉問:“阿壽怎知我愛吃這個?”

這的確是頂頂符合她口味的一道菜。

徐元壽笑說:“爹帶我們來廣聚軒吃飯的時候,只要有紅油鴨子,阿姐都能多進一碗飯啊。我又不是睜眼瞎,哪裏看不出。”

陸承聽著他們說話,一張臉面無表情。

紀明意點點頭:“原是這樣。”這位原主居然也喜好辣口,巧了。

徐元壽又問陸承:“安庭哥有什麽想吃的?”

陸承道:“我對吃的不挑剔,阿壽隨意。”

徐元壽和陸承同桌的次數不多,對他的口味不了解,便點了廣聚軒裏頭幾道最為出名的招牌菜。全部點完以後,正欲讓小二正式開始上菜,紀明意瞥了陸承眼,卻突然開口說:“再加一道羊肉臊子面和酥油泡螺。”

陸承側首,他的面色依舊冷傲,只一手輕輕地摩挲著面前的杯盞。

徐元壽笑著問:“阿姐怎麽今日想起要吃羊肉?如今早就過了食用羊肉的季節,味道怕是膻得很。”

紀明意自然不是為了自己點的,她和陸承相處一年,對少年的口味實在太熟悉,方才聽徐元壽點的幾道菜都不是他慣常吃的,便沒有忍住,主動加了兩道。

陸承出身在陜西西安府,西安城裏吃羊肉的花樣多,賣羊肉的店跟海了似的。紀明意知道他喜歡吃羊肉,甚至喜歡吃味道膻些的羊肉,他那年生辰時,她為他下的面便放了羊肉臊子。

至於酥油泡螺,也是他少年時十分喜歡的甜點。

或許,她也存了別的心思吧,想要知道這些年他除了在相貌地位上與原來有所不同外,喜好改變得究竟多不多。

紀明意回道:“膻有膻的風味兒,都可以嘗一嘗。”

徐元壽笑著道了聲哦,陸承則慢慢擡起頭,他的目光再次停留在了女孩兒身上。

“真巧。”陸承揚眉道,“珠珠加的這兩道都是我愛吃的。”

紀明意望著他,抿唇說:“不巧,我是特地為陸侯點的。”

“既然喜歡,待會多吃點兒吧。”她輕輕地道。

原來真是特地為他點的,陸承的目光一頓。

誠然,要鉆研他的口味實比了解他的性情還要容易。畢竟幾年前就有姑娘為了投他所好,連續幾天做不同口味的酥油泡螺,輾轉送到武陵侯府。

徐意若想得到他的喜歡,做出這樣類似的事情實在不奇怪。

可是……他總還是抱著一絲關於其他的希冀。

陸承閉了閉眼,他忽然道:“別再叫我陸侯。”

紀明意心頭抽搐了下,她問:“那叫什麽?”

陸承望著她,登時想到了她方才在清風堂裏管喬玄叫的那聲“喬哥哥”。他想說你還可以繼續像從前那般叫我九哥哥,但話到嘴邊,他生硬地轉了口風,他道:“跟阿壽一般就行。”

九哥哥三個字,還是太過界了。

而他還沒想好,是否要讓她越界。

跟阿壽一般,叫安庭哥啊?

紀明意鼓起臉,她不想喊他“哥”。

聽到兩人對話的徐元壽此時卻也在旁邊幫腔說:“阿姐,‘陸侯’兩字的確像是稱呼外人,將咱們和安庭哥的關系顯得太生疏了。”

紀明意抿著唇,陸承專註的目光正一直停留在她身上,大有她不改口不罷休的意思。

被他這樣寸步不離地盯著,紀明意不覺扭過了臉。

須臾,紀明意在心裏嘆氣,想著算了,他都依她改口不再叫她小丫頭了,她也依他一回。

而且徐意不過十六歲,就算過了今年的生辰,也才十七,九郎去年七月份就已正式及冠,今年該滿二十一了。只要她不坦白身份,這輩子不管怎麽比,這聲“哥”恐怕遲早都得喊。

認吧,安庭哥總比九哥哥強。

紀明意如是說服自己,她拉長尾音,不情不願地道了聲“安庭哥”。

女孩兒的聲音嬌柔又清脆,這聲“安庭哥”終於掃去了不少他方才在清風堂聽到她管喬玄叫“喬哥哥”時的陰翳。

陸承低首,他突然認真凝望著她嘴角的梨渦,鬼使神差地想——若是阿意還活著,這三個字從她口中說出來,是不是她也會用這麽親昵的語調?

不,你到底要魔怔成什麽樣子!

意識到自己在想什麽後,陸承神色冷硬地在心中大聲喝停。

因為想念,所以信了柳昀幾句似是而非的話,追出來跟他們同桌吃飯不算,現在居然還為了一句稱謂,就意亂情迷……

陸承僵硬地捏著手指。

雖然是有四五分像,但是你別忘了,阿意的祭日要到了!你而今在這裏做什麽呢,和一個替身打情罵俏?

你很清楚阿意走了,且你已經試探過一次,如果她是阿意,見到形似幻影的小馬最起碼不會只有開心,那次試探已是徒勞。

你不是最不信鬼神之說麽?可你眼下卻為某些貪婪的念頭幾次三番地生出妄想。

這些妄想,實在是對阿意的侮辱,也是對你當年的情竇初開和這些年念念不忘的侮辱!

陸承的眼底彌漫著漆黑陰沈的色澤,他周身散發出凜冽寒氣,他摸著酒杯,二話不說先飲了一口酒進去。

徐元壽在旁邊叫嚷道:“安庭哥,菜還未上,這麽空腹飲酒,小心傷了脾胃。”

“我心中有數。”陸承沈聲說。

他還欲再倒一杯,卻被紀明意挪走了杯盞,她嘆聲氣,猶豫著說:“有數還這樣喝,都這麽大人了,怎麽不知道照顧自己。”

這……這樣的語氣……

陸承的指尖忍不住顫抖,嘴上卻道:“你是我的誰,就來管教我?”

紀明意聽他這樣講,心中不由有些不好受。她抿了抿唇,回嘴道:“你如何好賴不分,這明明是關心,怎麽能叫管教。”

陸承牽唇,因為不想再讓眼前的人亂自己心房,他的口吻刻意冷上了幾分,出口的話語更是傷人,他冷淡道:“我最不缺的便是姑娘家的關心。”

是了,你如今貴為武陵侯,那日寧國公府的春日宴上,被世家貴女們提的最多的名字就是你,眼下你簡直比你爹陸閣老還要風光。

當然有多得是的姑娘願意關心你,想要找機會親近你。

如何還會稀罕我的關心?

紀明意心中有股很難堪的委屈,雖然從理智上來說,這份委屈根本不應該生出來——這幾年,九郎他幫你照顧清風堂,又在你死後和郎君一道為你主持正義,他沒任何對不起你的地方。

你要知道,他如今不是九郎,他是武陵侯陸安庭。他早走出小小的西安府,闖出屬於自己的一片天地,他並非當初那個從未見識過女人的少年。

而且,九郎他也不知道你是阿意啊,不許這麽矯情的委屈。

紀明意反覆告訴自己。

可惜,人沒法子完全保持理性,到底還是會有控制不住的脾氣。

紀明意知道自己這回沒法和自己和解了,她將酒杯放下,努力地用平淡無波的語氣道:“陸侯說得是,愛慕陸侯者甚多,區區小女子,的確入不了您的眼。”

“您要喝就喝吧。”紀明意口稱“您”,她特意與他拉開距離,她淡淡地道。

陸承聽著她這微嘲的語氣,先一楞怔,而後他輕聲冷笑了下,他的嗓音低沈暗啞:“珠珠,你這是在拿我撒氣?”

“是又如何?”紀明意聽他一副高高在上的口吻,心頭就覺得好難過。好像從前只對自己搖尾巴的小狗,長大以後不僅不吃她煮的肉了,還兇巴巴地對著自己叫喚。

她眼圈微紅。

陸承的目光在她面上落下,他打量著她的神色,定定地望著她的眼睛。

他的心緒一片起起伏伏,不由捏緊了手中杯盞。

徐元壽左右看看,感覺他二人的氣氛不太對頭,便純良地問:“安庭哥,阿姐,你們是在吵架嗎?”

兩人沈默著,皆不答話。

好在這時,先前點好的菜終於被端了上來,菜品一上,這尷尬的氛圍總算暫時被打斷,紀明意郁郁地拿筷子挑起了一片紅油鴨子吃。

這道鴨子做得很地道,辣味也足,味蕾中帶來的刺激沖淡了些紀明意心中的郁結,她專心地吃著,不再去看陸承。

那頭的陸承也挑起了幾筷子羊肉面,京城裏的羊肉自然比不上西安府的正宗,他嚼著面,想念的卻是那年十四歲的誕辰時,阿意親自為他下的那一碗的味道。

這頓飯一共三個人用,席上兩人卻都各有心事,於是廂房內除了動筷子的聲音,再無一人說話,徐元壽更是連喘氣都不敢太重,怕被殃及池魚。

紀明意最先吃完,吃完她便不想多待,以更衣為借口,與翠微頭也不回地離開了包廂。

她一走,陸承也當即撂下筷子,他索然無味地低首啄一口茶。

徐元壽在旁邊端詳著他的神情,湊過去問說:“安庭哥,你和我阿姐今日到底是怎麽了?”

對於徐元壽的問話,陸承不答,他目光中的神采淡淡。

徐元壽只好自己找答案,他思索一番,覺得最近唯一會引起兩人矛盾的就是踏雪——安庭哥好心送踏雪給阿姐,阿姐卻沒表現出特別高興的模樣,該不會這事兒被別人添油加醋地拿到他面前說道了吧!

所以安庭哥才會對阿姐的態度那麽惡劣?

徐元壽越想越有可能。

如果是為了這個,那麽我得為阿姐好好美言幾句!

徐元壽著急道:“是不是有人在你跟前說了什麽?不是你想的那樣!”

他的言下之意陸承聽不懂,陸承此刻只覺得心亂如麻,因此一聲未吭。

徐元壽還在繼續道:“安庭哥別聽人家瞎說,阿姐她是很喜歡你送的踏雪的。”

陸承雖不理解這孩子的思維怎麽如此發散,但是這句話他總算聽明白了。

他側首,打量了眼徐元壽的神色,見徐元壽目光閃爍,陸承內心霍然一動,攏在袖中的手不覺收緊了。

徐元壽的這副表情,怎麽像是,瞞了我什麽似的?他不會當初沒跟我說實話吧。

陸承心裏本已被自己強行澆滅的火苗此刻又賊心不死地覆燃起來,他沈聲說:“那是怎樣?”

“你說清楚。”

他的言辭簡短,帶著些許嚴厲的管教意味,徐元壽心虛地低下頭,訥訥道:“阿姐收到踏雪的時候,情緒其實有點子古怪,我怕你不高興,沒跟你說。”

“但是阿姐絕對很喜歡踏雪!她每天都會給踏雪刷毛,她還跟我說,以後踏雪就是她一個人的,不讓別人騎。”

陸承的雙眸之色深沈,在聽到徐元壽說“有點古怪”以後,他的世界頓時安靜下來,其餘什麽聲音都聽不見了,他啞聲問:“‘有點古怪’?”

他捏住徐元壽的手腕,加重語氣問了句:“這句話是什麽意思。”

“你不是說她很開心?”

“怎麽個古怪法?”陸承越問越急。

徐元壽被他捏得好痛,卻不敢叫疼,只能咬牙繼續答道:“就是……我阿姐看到踏雪的第一眼吧……好像比較難過。”

終究覺得“緬懷”這股情緒太重,徐元壽換了個折中的詞語。

可他不知道,這個折中的詞語已經讓陸承怔在了原地。

比較難過。

徐意她為什麽見到踏雪會難過?收到一匹這麽漂亮的馬,不是應該開心麽?除非,她有什麽別的不為人知的故事……

會不會真有那麽一絲可能……

哪怕一絲……

會嗎……

陸承咬緊牙關,覺得自己腦子裏的腦漿好像都要流盡了。

這時候,蔣國公府的下人輕輕敲了敲門,他恭敬地稟報道:“侯爺,公子爺,姑娘說她身子不爽,這便先回府了。姑娘讓小的囑咐您二位慢慢吃。”

身子不爽?

陸承眉心一動,濃睫顫了顫。

所謂的身子不爽肯定是托詞,她大概率是因為我那幾句話生氣,不想看見我了。

驀然想明白這點,陸承面色發苦,他沈沈地吐出一口氣。

他揉著眉心,躊躇一會兒,他從懷中掏出了方才在金玉堂買下的那支蝴蝶簪。

盯著上頭的蝴蝶花樣看了幾秒後,陸承將其交給了徐元壽。

徐元壽奇怪地道:“安庭哥,您給我這個做什麽,這不是女人的簪子麽?”

“給你阿姐。”陸承的嗓音醇厚。

徐元壽眨了眨眼,他小心翼翼地問道:“這次還需要記阿姐的神情麽?”

“不用。”陸承生硬地答。

他的身姿挺拔,面容冷峻,聲調卻是輕緩:“給她的時候,你就說,請她原諒我方才的出言不遜。”

徐元壽以為自己聽錯了——安庭哥他是不是說了“原諒”二字。

天,他在乞求阿姐的原諒!

這……是不是搞錯了。

安庭哥不是因為阿姐收到馬不夠開心而生氣麽,難道我搞反了,是我阿姐在生他的氣?

徐元壽不敢置信地看著眼前高大的武陵侯。

陸承負手站著,他唇畔一張一合地說:“也讓她別把我方才的話記在心上。”

徐元壽靜靜看著陸承半晌,方才呆楞地點了頭。

窗扇半開,一襲涼風吹在了陸承的臉頰上,他閉著眼,不知自己今日這反覆無常的作為會在徐意心裏落下個什麽判斷。

更不知道,徐意到底跟阿意有沒有關系。

她的那些反常的地方,究竟是因為我心魔作祟,還是……她身上真的藏著秘密?

陸承手中捏著椅背,他只能勉力讓自己靜下心來。

我現在該怎麽辦?

陸承顫抖著閉上眼。他覺得自己真是失去得太久,居然真的因為這些一個個微小的細節而病急亂投醫,居然真的開始相信轉世投胎這樣玄乎的事情會發生在自己身邊。

明明他從來不信虛妄的鬼神之說,更不屑拜神拜佛。

可若世間有佛,陸承願意犧牲自己如今擁有的所有功名利祿,去換一個能出現在他眼前的阿意。

對了。

下次見她時,我可以帶上幻影。

幻影那樣通靈性,或許……它能給我一個答案?

陸承打定主意,他倏然睜開眼,一雙眼眸宛如深潭般,蘊著細微光芒。

-

回府以後,徐元壽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姐姐的院子裏,將陸承讓他代為轉交的簪子拿出來,他雙手捧著盒子,遞給姐姐。

紀明意微怔,她斂了下眉,問:“哪兒來的?”

“安庭哥給的呀,”徐元壽說,“他讓我給你。”

紀明意摸了摸簪子上頭的蝴蝶翅膀,她垂首,捏著發簪,未發一言。

徐元壽繼續扮演著一個出色的傳聲筒,他一字字地朗聲道:“安庭哥還說請你原諒他的出言不遜,別把他的話記在心上。”

紀明意楞了楞,許久,她垂下眼睛,道了句:“我不放心上。”

姐姐這麽說,徐元壽自認將陸承托付的任務完美達成,他於是笑著走了。

紀明意則握著簪子,六神無主地嘆了口氣。

夜裏預備歇下時,母親盛氏又來找她,說家中都安排好了,打算明日帶她去天福寺,讓慧真方丈給她瞧瞧。

紀明意對丟魂一類的話那是一點兒不信——她認為徐意多半是在當初落水的時候,在水底下被塊大石頭撞到了腦殼,所以才會變得癡傻,跟啥魂不魂的沒半點關系。

出於此想法,她對這個打著“得道高僧”名號,但其實是個江湖騙子的慧真方丈無任何好感,心裏不太想去。

誰知,她剛把這想法委婉地跟盛氏提了提,盛氏便斬釘截鐵地告訴她:“不可詆毀方丈。”

“慧真方丈是天福寺建寺以來慧根最為深厚的大師。相傳他在佛前剃度的那一天,有七彩佛光籠罩佛堂,”盛氏的語氣虔誠,“這些年,方丈大師不知道做了多少矜貧救厄的好事情,就連太後娘娘都極為推崇他。”

盛氏道:“且他批的命格也準。若不是看在你爹的面子,你哪有機緣得他點撥?”

紀明意見這位慧真方丈在盛氏心裏儼然是個佛一般神聖的存在,便沒再不識趣兒地還嘴,只好說:“行吧,那聽娘的,我明天和您一道去。”

“但是他若讓我喝符水,我肯定不會喝的!”紀明意著急忙慌地補充道。

盛氏笑笑,口吻寵溺地說:“傻丫頭,沒人叫你喝符水,不過是讓你跟我一道在菩薩面前磕幾個頭,感謝菩薩在冥冥之中保佑著我們珠珠。”

這個可以,算下來,她都死了兩回,卻巧妙地得了兩次死而覆生的機會,且身份地位一次比一次貴重,確實該去拜拜菩薩。

紀明意於是頷首,說:“成。”

-

這夜,因為對徐意的事情反覆猶疑,陸承本是想找父親一道用晚膳,卻被告知父親去了齊大人府上赴宴。

這位齊大人齊靜年跟父親是同屆恩科,又是同門師兄弟,既是去他府上,陸承估摸著父親要很晚才回,遂沒再傻等,他默然回了自己府邸。

他不知,陸紈這夜滿懷心事,回來得很早,而其原因,竟然也跟徐意有關。

齊靜年發帖子相邀是因為他喜得麟兒,這等事情自然要大加慶賀一番,於是請了戲班子助興。戲班子上場前,老板瞅見臺下坐著的都是靠科舉晉身的大人物,不由也起了幾分賣弄的心思,遂將前幾日在寧國公府聽到的那個“帥”字加進了介紹武生上場的開場白裏。

坐在臺下的陸紈不由一楞,他幾乎是下意識地抓著齊靜年的胳膊,怔忪地問:“他說什麽?”

齊靜年沒察覺到陸紈的失常,笑著答說:“他說武生很帥,沛霖師兄,這個字用來形容令郎,妙極啊。”

很帥……

所以不是我聽錯了。陸紈竭力穩住心神,他吩咐了身後的仆從一句:“請這個老板來見我。”

齊靜年這才感覺師兄與此前的任何時候都有些不一樣,他將目光投註在陸紈那張儒雅的面龐上,奇怪問:“出了什麽事兒,師兄?”

陸紈沈默片刻,方淡淡問:“齊師弟今日是第一次聽人用‘帥’形容犬子嗎?”

齊靜年道:“是啊。”

可我不是第一次。

陸紈的心軟了一下,隨即傳來的卻是更大的疼痛。他想起了多年前的那場端午射柳,他當時就覺得阿意口中那個“帥”描繪得很貼切。這個字為何會突然被一個梨園老板掛在嘴上,最開始是從誰口裏傳出?

陸紈眼睫微顫,這一刻,他想要討個明白。

戲院老板很快被齊家的仆從帶過來。

陸紈當年簪花游街時,京裏許多人都出去湊過熱鬧。即便年過而立,這位陸閣老仍然擁有一張令人過目不忘的臉,因而老板一見到面前氣質雍容的人後,當即認出了這是三元及第的陸閣老。

老板想沾沾文曲星的仙氣,忙笑著上前稽首叩拜道:“小的見過陸閣老,陸閣老是對咱們這出戲有什麽不滿意的地方嗎?閣老您盡管提!”

陸閣老是武陵侯的父親,當然是最有資格對這出《武陵記》指指點點的人之一。

陸紈搖了頭,他道:“戲很好,叫你來是想問你。”

陸紈擡起眼,他用淺淡的眸子一錯不錯地盯著老板問:“‘很帥’這個說法,你從何處聽來?”

老板笑著答:“閣老原是要問這個。”

“前些日子,寧國公府舉辦春日宴,小的有幸前去唱戲,唱完後被寧國公夫人讚賞了句。小的覺得這個說法新奇,方才鬥膽在閣老和諸位大人面前賣弄。”

“寧國公夫人……”陸紈心中微動,他沈吟,瞳仁中的神采倏然淡了。

須臾,見陸紈沒有旁的話要問,齊靜年便作主揮了下手,示意老板下去。

齊靜年打量著陸紈的神色,奇怪地問:“師兄,你今兒是怎麽了?”忽然對一個簡單的“帥”字刨根問底?

陸紈微微垂首,他溫聲道:“師弟,我可否拜托你一件事。”

陸紈為人持重,很少會用上“拜托”兩字,尤其是用這樣鄭重的語調。微怔過後,齊靜年大方應道:“師兄請說,只要小弟能夠辦到。”

陸紈的眼角眉梢寫滿了齊靜年看不懂的情緒,他說:“若是方便,能否請弟妹去一趟寧國公府,問問寧國公夫人。這個‘帥’字,是她聽人說的,還是自書中看到後有感而發。”

齊靜年一口答應道:“這沒問題。”

言罷,他探究地瞧了陸紈幾眼,忍不住道:“小弟實在好奇,能請問師兄對此字如此尋根究底的原因嗎。”

陸紈沒有馬上答話,他一手握拳支在鼻梁前,神情好像陷在某段沈重的哀思中,少頃,他垂下眼睫,語氣平淡:“此字與我的故人有關。”

故人啊,齊靜年是個識相的,話聽到此,知道不便再多問,他點了下頭。

“師兄明日還是老樣子,要去天福寺為嫂夫人供海燈?”齊靜年岔開了話題。

陸紈的目光清澈而悵惘,他說:“是。”

這些年來,每當妻子的祭日將至,陸紈便會上天福寺為妻子供奉一盞大海燈,當作對她的思念與祭奠,今年也不例外。

想到剛才那個“帥”字,陸紈摩挲著系在腰間的那個扇墜子,他面色陡然變得蒼白了些。

阿意,陸紈在心中回味兒般地念了聲妻子的小名,這瞬間,他鼻間好像又嗅到了那抹佛手柑的清香。

陸紈的眸光清冷而矜憐,他嘴角掛著抹蒼涼的笑意。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