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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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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48

謝歸晏代替謝歸寧, 往岑嬰床前走去。

岑嬰只留給她一個生悶氣的後腦勺,一點搭理她的意思都沒有, 她在床前站了會兒,就去取了藥箱。

藥酒擰開時,會有一股不太好聞的味道,岑嬰鼻尖輕微抽動,但還是不願轉身,下一刻,就感覺清涼的藥酒被輕柔地塗抹在了手腕的傷口上。

那是最新的傷口,還未結痂,皮肉撕裂處, 有沒有清理幹凈的碎肉,謝歸晏耐心地將碎肉用棉花團黏了出去,這才重新給他上藥。

岑嬰幾回張嘴, 想要驅趕她這般未經許可的大逆不道行徑, 可最後他還是屈服了下來, 悄悄側過頭, 抿著唇, 看“謝歸寧”俯身坐在床側, 睫毛輕垂, 斂下的日光與她的眸色般輕柔,在臉頰上輕輕跳動,一直將溫暖滾到手端。

岑嬰不知怎麽, 忽然開了口:“謝相不喜歡朕。”

就像一個沒有長大的、依然喜歡告狀的孩子。

他從前也很喜歡跟謝歸晏告狀,每次被二皇子欺負後, 他就回東宮發悶氣,跟謝歸晏說:“孤總有一天會殺了他。”

後來, 他果然把二皇子屠族了。

“謝歸寧”唇瓣微張,眼睛瞪成不自然得大,顯然很吃驚,她急中生智:“阿兄是見陛下又傷害自己,又急又氣下,才有所怠慢。”

岑嬰沒理會‘謝歸寧’的話,兀自喃喃:“不過沒有關系,朕也不喜歡他了。你回去告訴你的阿兄,從前的事大家都忘了,他若是還想辭官,朕恩準了。”

猝不及防地收到這樣一個好消息,謝歸晏卻高興不起來,因為她知道事情遠非沒有那麽簡單。

岑嬰生長在皇家,他的根須本來就是腐爛的,比別人的不知要壞上多少,他沒什麽好脾氣,往前對謝歸晏能格外開恩,是真心把他當家人,當愛人。

可當這份真心和愛都不在了,岑嬰還會允許‘謝歸晏’對他多加挑剔嗎?他從前看在過往的情分上多次隱忍不發,不代表他就能忽略‘謝歸晏’那不讚同又輕視的目光。

江山社稷都是他的,他會用自己的方式治理好大燕,‘謝歸晏’沒資格和他說三道四。

岑嬰道:“這是朕最後對謝相開恩了。”

謝歸晏腦子都是懵的。

謝歸寧在熟悉完政務後,就只把她當作待嫁的閨中少女,再沒有和她談起皇宮和政務,所以謝歸晏根本不知道他和岑嬰之

間究竟發生了什麽,以致於七年的感情在彈指之間就消散了。

是因為小金桂的事還是手腕傷痕的事?

岑嬰挑眉,移眼,看到‘謝歸寧’是一臉的悲傷與難過。

他的眼眸不自覺地震動:“你……”

謝歸晏起身:“民女替家兄謝過主隆恩,陛下傷勢未愈,還請在寒舍好生休養。”

岑嬰迫切地想說點什麽,可是他並沒有什麽話要和眼前的‘謝歸寧’說,所以只能緩緩地閉上嘴。

‘謝歸寧’向他行禮,預備告辭退下。

“朕在府中這幾日,還是你來照顧朕吧。”岑嬰含糊不清地說道。

‘謝歸寧’過了好會兒,才應了個是。

謝歸晏步出正院時,還覺得怒氣沖沖,想要沖過去找謝歸寧問個清楚,但又走出一射地後,她就冷靜了下來。

說到底,謝歸晏的名聲,與岑嬰的緣分都不重要,那本就是她偷來的七年人生而已,無論取得了多少的成就,結下了多麽深厚的情誼,因為是偷來的東西,終究還是要還回去的。

謝歸寧做了什麽不重要,做得對不對也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成功辭官,保全了整個謝家,他就是謝家的功臣。

而謝歸晏,總有一日是要忘卻‘謝歸晏’,習慣‘謝歸寧’的生活。

*

“今天陛下想聽民女念哪本書?”

岑嬰靠在引枕上,註意力逐漸回籠到坐在床前小杌上的女郎面前。

她好像從來不曾盛裝打扮,永遠只挽最簡單的發髻,首飾也只是簡單地兩根銀簪,長安流行的廣袖長裙從不著身,寒酸得仿佛是哪戶人家的女使。

但岑嬰覺得她美極了。

他臉頰微微泛紅,收回因為與‘謝歸寧’對視而羞澀的目光,道:“朕想聽談情說愛的話本子。”

‘謝歸寧’道:“請陛下稍候。”

正院裏沒有這種事,她要讓人去找,岑嬰趁著她和女使說話時,又轉過臉去偷偷地打量她的背影。

真的很想抱一抱她。

與‘謝歸晏’到後期光是肢體的稍加接觸就感到惡心不同,岑嬰對‘謝歸寧’的身體有無限的眷戀。

這些天‘謝歸寧’照顧他時,只要手稍微落在床邊,岑嬰的心就開始癢起來,目光總是不自覺地被那雙纖纖玉手吸引,想要去碰、去觸摸、去挽手、去碰到唇邊輕吻。

所以不自覺間,‘謝歸寧’承擔起了許多額外的工作,譬如岑嬰手腕上那不喜歡示人的深淺不一的傷痕,也統統交給了‘謝歸寧’去處理。

岑嬰喜歡看‘謝歸寧’小心翼翼地捧起他的手腕,溫熱的體溫交融時的觸覺能將他的整顆心燙得繾綣。

他這棵快腐爛的壞樹,托‘謝歸寧’目光的洪福,又逐漸活回成了人。

好幾回,岑嬰都差點脫口而出:“你能不能穿次男裝給朕看看。”

可每次他都被這個念頭驚到。

明明已經確認不喜歡‘謝歸晏’了,為什麽還會那麽執著地在‘謝歸寧’的身上找‘謝歸晏’?

他對‘謝歸寧’究竟懷揣著什麽樣的情感?

岑嬰想不出來,他一想這些頭就疼。

‘謝歸寧’取回了一本書,坐下,翻開,讀給岑嬰聽,她的聲線總是平穩的,即使情節跌宕曲折,也引不起任何的波瀾。

岑嬰嘖嘖稱奇:“你不會生氣嗎?”

“生氣什麽?”‘謝歸寧’很疑惑。

岑嬰指著她手裏的書:“這本書描寫的是一個被人誤會千百遍的女子如何受盡折磨,讓不知好歹的夫君幡然醒悟,一邊痛

哭流涕一邊贖罪的故事。”

岑嬰還記得他之前曾被謝歸晏氣到也想寫這樣一本書,把自己代入女主角的視角,去發洩內心的苦悶。

他都能為這種故事動容,‘謝歸寧’卻能做到無動於衷?

岑嬰道:“你不覺得女主角很可憐。”

‘謝歸寧’沈思了會兒,道:“民女確實覺得她可憐,但不是可憐她的真心被夫君無視,而是可憐夫君要納恩人的女子為妾時,她卻沒有辦法和離。她的和離不會被家人支持,和離之後,她也是漂泊無依,要麽被趕出家門,墮落風塵,要麽再次草草嫁人,開始另一個悲劇。所以哪怕這個文人讓她受了許多的苦,只為得到一個看上去一文不值的男人的真心時,我還是會為她松一口氣,至少,她當前得到的生活並不壞。”

這是岑嬰從未設想過的解讀角度,他一怔,‘謝歸寧’沒有聽到他的應和,反應過來自己是得意忘形了,才說出這樣叛逆的話,忙掩唇,道:“民女失言了,些許胡言亂語,上不得臺面,還望陛下不要當真。”

岑嬰卻道:“在夏行宮時,你曾讓顧嶼照與你立下字據,是為了防止出現和離後無家可歸的處境嗎?”

‘謝歸寧’道:“嗯……民女慣會杞人憂天,陛下見笑。”

岑嬰道:“你不信任顧嶼照,為什麽?他可是你自幼就訂了親的未婚夫。”

不知怎麽,他偏有了與‘謝歸寧’較真的意思,‘謝歸寧’躊躇了會兒,只道:“雖然自幼定親,但民女長在建康,顧將軍久居長安,相隔兩地,也無交情。”

岑嬰道:“你喜歡顧嶼照嗎?”

他見‘謝歸寧’很意外地看著他,就在他以為‘謝歸寧’要反駁他——民女與顧將軍自然相愛時,‘謝歸寧’道:“婚姻只是為結兩姓之好,愛情不重要。”

岑嬰輕聲道:“你不喜歡顧嶼照,為何不想要他納妾?”

‘謝歸寧’不知道岑嬰為何要糾結這個,但他莫名其妙地對這種事感興趣,她也只能陪著繼續聊下去。

“給顧將軍納妾這件事,民女享受不到任何的福,爭風吃醋的麻煩事卻全部要民女處理,完全就是在給民女添堵,民女不想讓自己沒事找事。”

岑嬰聽到這個回答,卻笑了,起初只是幾聲輕笑,繼而那笑便疏朗起來。

仿佛料峭春寒霏雨後,芒鞋竹杖,輕快地走在林間的從容。

他都快把眼淚笑出來了:“原來是因為這個,朕還以為你很喜歡這個婚事,也很喜歡顧嶼照呢。”

岑嬰單手撐著臉頰,眼眸微狹:“既然不喜歡顧嶼照,朕幫你取消了這樁婚事如何?”

‘謝歸寧’無動於衷:“民女終歸是要嫁人。”

岑嬰道:“找一個自己喜歡的再嫁更好。”

‘謝歸寧’道:“民女沒有喜歡的人。顧嶼照更知根知底,所以他還不錯,民女願意嫁他。”

她一口氣說完,把岑嬰堵了個嚴嚴實實。

他錯愕地看著‘謝歸寧’,大約是哪怕身為薄情寡義的暴君,也不能理解‘謝歸寧’對婚事的將就、草率和隨意。

她並不關心自己的婚事。

因為她對自己的婚事從來就沒有多餘的期待。

岑嬰吃驚地發現了這點,他開始變得不高興起來,即使‘謝歸寧’已經離開了,他眼前揮之不去的還是她談起婚事時,木然的神色。

岑嬰動用錦衣衛的力量,去調查顧嶼照。

平心而論,顧嶼照怎麽看,都是個佳婿。他與‘謝歸寧’門當戶對,前途似錦,後院很幹凈,非常潔身自好。

而且據錦衣衛調查可知,顧嶼照與‘謝歸寧’相處起來,也並未出現話不投機半句多的情況。

這樁婚事,就算是最挑剔的媒人來,都找不出不支持的理由。

因此,岑嬰稍許能夠理解‘謝歸寧’對這門親事的堅持,但那又如何,她並不喜歡顧嶼照啊,如果人要一輩子和一個不喜歡的人生活在一起,那也太可憐了吧。

岑嬰為此和‘謝歸寧’展開了幾回激烈地爭論,岑嬰堅持他的觀點,但‘謝歸寧’堅決否認,她認為動心太難,就算要追求愛情,若一輩子都遇不到一個喜歡的呢?而且就算遇到了那又如何,愛情是會消失的。

岑嬰啞口無言,他都不敢辯駁:“愛情並未消失,只是被轉移給了另一個人。”這句話聽上去更陳世美,更要命。

後來,他就放棄說服‘謝歸寧’了。

但岑嬰更加得不高興了。

他為了和‘謝歸寧’多親近,靠著養病的借口一日接一日地賴在謝府,眨眼就過去了一個月,婚期是越來越近了,府裏天天都會鬧出新鮮的動靜,‘謝歸寧’也比往常更忙了,來見他的次數越來越少,時間也越來越短。

岑嬰心中的焦躁漸盛。

日有所思夜有所夢,他的夢裏都是顧嶼照和‘謝歸寧’接吻的場景,每當顧嶼照開始扯‘謝歸寧’腰帶時,他就會忍不住沖進去把夢裏的顧嶼照殺掉。

在婚期只剩半個月時,‘謝歸晏’再次委婉地請岑嬰踐行諾言,為顧嶼照和‘謝歸寧’主持婚典時,岑嬰很確定他在‘謝歸晏’的面容上看到了憂心忡忡。

他留在謝府糾纏‘謝歸寧’的情景不僅被人看在眼裏,還引發了許多人的猜測和擔憂。

‘謝歸晏’只是想要他一個保證,保證他整日滿府亂竄翻找‘謝歸寧’只是因為帝王的無聊和心血來潮,再沒有其他瓜葛糾紛。

岑嬰忽然扯開一個惡劣的笑,在‘謝歸晏’不安的眼神中,漫不經心地說:“看朕心情罷。”

說完,他又出去找‘謝歸寧’了。

今天‘謝歸寧’什麽事都沒有做,只是躲在閣樓上偷個清閑,卻還是被可惡的岑嬰打破。

他身行敏捷地從欄桿處翻進來,一下子就暴露了他傷勢痊愈的事,但顯然,岑嬰也不在乎被人看穿,他大剌剌地走進去,到了蜷縮在美人榻上的‘謝歸寧’面前。

“‘謝歸寧’,”他叫她的名字,“朕幫你逃婚吧?”

‘謝歸寧’翻著手裏的志怪小說,對這句話已經聽得麻木了:“民女謝過陛下的好意,但民女不想逃婚。”

“你又不喜歡顧嶼照。”

‘謝歸寧’木著臉,繼續說已經說了無數遍的話:“婚姻和愛情無關。”

岑嬰不氣餒,蹲在她面前,她移開目光,他就鍥而不舍地湊了上去:“可你一點都不期待你的婚後生活,那可是你的人生,你連你的人生也不期待嗎?”

似曾相識的話讓謝歸晏一怔。

這樣的話,曾被她用來問過岑嬰,可是岑嬰登基後的人生有社稷有子民,波瀾壯闊,而她的人生除了家裏長短,柴米油鹽外,還有什麽?

謝歸晏不高興地抿直了唇:“沒有的東西,民女怎麽期待?”

這種話是絕不能和謝歸寧或者顧嶼照說的,但她就這麽自然而然地說給岑嬰聽了。

她沒有一點忐忑,也不必擔心岑嬰會對她說教,因為早在談論那本話本子時,她說了那麽多叛逆的話,岑嬰也沒有指責過她。

謝歸晏覺得這句話說出口後,這些日子因為籌備婚典而積攢出來的郁氣也出了不少,於是她加重了語氣,繼續說:“這點,和嫁給誰沒有任何關系,因為無論嫁給誰,都一樣。”

岑嬰沒有正常的家庭環境,他也不太關心女子,所以要他理解謝歸晏的話其實很有難度。

明明成親時這麽年輕,就算只能活到六十歲,也還剩三十幾年的光陰,人生怎麽會因為嫁人而戛然而止呢?

畢竟對於男子來說,他們一向受到的教誨都是成家立業,只有成家後,事業才能揚帆起航,人生才算真正開啟。

不過岑嬰理解不了這話也沒有關系,他從‘謝歸寧’的神色上品出了婚姻對於她而言的非同小可,所以不能不慎重對待。

岑嬰沒有再和從前那般,吊兒郎當地說:“要不要試著嫁給朕?”

‘謝歸寧’只會把這句話當作搗亂的玩笑話,她不會當真,只會對岑嬰生氣。

所以,這次岑嬰說的是:“再給你半個月的時間好好思考,否則,朕就要搶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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