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8章 外出

關燈
第48章 外出

兩天後, 洪喜霞如願在派出所見到張遠洋。

張遠洋一身囚服被帶到洪喜霞對面坐下,幾天沒刮胡子,他滿臉胡渣, 神情憔悴, 瞧見自家母親的剎那,面色一皺,“怎麽不是行舟過來?”

洪喜霞氣得當面朝他額頭狠狠一敲, “你以為這麽容易進來?”

她心虛地瞟一眼站在不遠處的看守人員, 壓低聲音:“只準我一個人進來看望。”

這機會都是張千帆好不容易周旋得來的, 張遠洋倒還挑剔起來。

“不是啊,媽, 你來不頂用,你得讓行舟過來。”張遠洋一臉焦急,“你什麽都不懂,幫不上忙, 行舟過來我好歹還能和他商量商量對策啊。”

張遠洋滿心煩躁。

眼下這情況, 只有張行舟能幫上忙。這麽關鍵的時刻, 怎麽他老媽分不清輕重緩急呢!

算了算了,人都來了, 再糾結這一點也沒有意義。

“媽,既然你來了,那你好好記住我跟你交代的話, 你回去之後讓行舟給我請個最好的律師, 這事若是安排妥當,我根本沒什麽罪。”

張遠洋才不信那套危言聳聽的說辭, 純粹欺負他沒什麽背景罷了。

“我沒偷沒搶,憑什麽定我的罪?”

“這事上咱不能慫, 慫了就是認罪,媽你聽清楚記明白我剛才說的話了嗎?你一定要原封不動給我傳達給行舟。”

洪喜霞把臉一撇,“我不傳達。”

“媽!”張遠洋氣急,“你不傳達,那你過來做什麽的?看我在牢裏狼狽的樣子?”

“我就看你還活著不,還活著我就放心了,別的事我不給你傳達。”

洪喜霞一副鐵了心的模樣惹得張遠洋大為光火,“媽,這個時候你怎麽還拎不清呢?你是想讓我在裏面待個一年半載?”

洪喜霞不為所動,“待個一年半載挺好,給你長個記性,你以後就不會想這些歪財了。”

“媽!”張遠洋簡直要心梗。

他捂著發疼的心口,礙於旁邊看守人員,盡量壓住滿肚子怒火,“好好好,你不在乎我的死活,我也跟你沒什麽話好說,你給行舟帶個信,讓他盡快來看我。”

“他不能見你。”

“為什麽不能見我?”張遠洋眉頭一皺,望向洪喜霞的眼神充滿戒備,“媽,該不會是你不讓他見我吧?”

“我不讓?”洪喜霞冷哼一聲,朝著張遠洋額頭又是一錘,“他身份特殊,他現在和案子有牽扯,他不能來見你!他工作都被你連累掉了,你還想讓他來見你,你想把他拖死嗎!”

張遠洋一怔。

“他……工作沒了?”

這事終究還是連累到張行舟了嗎?

原本叫囂著的張遠洋突然洩了氣,直楞楞跌在板凳上,眼裏再無半點光彩。

寂靜的氛圍中,只聽得他幾不可聞的一聲嘆息。

不知是在為張行舟掉工作而惋惜愧疚,還是在為接下來自己已然定性的命運哀愁感傷。

——

探監回來,洪喜霞心事重重。

她腦海裏不斷回想張遠洋最後那張生無可戀的臉,心裏又糾結又難過。

抵不住為母的本性,她終究還是找到張行舟,傳達張遠洋的意思:“遠洋讓你給他找個律師。”

“我知道。”張行舟在後院提著木桶攪拌豬食,“放心吧媽,我已經請好律師了,會盡量為大哥爭取的。”

洪喜霞看他動作熟練,忍不住鼻子一酸。

平常這個時候,張行舟早就去工廠上班了,如今卻只能在家餵豬。她哆嗦著把手伸進口袋,掏出五十塊錢,“請律師也要花錢的吧?你沒了收入,這麽在家待著也不是個事,媽手上還有些錢,你先拿著,我回家再取。”

“媽,不用了。”張行舟拉住她胳膊,“這律師是公益律師,不收費。”

洪喜霞不懂什麽公益律師,她依舊把錢塞到張行舟口袋,“接下來你四處奔波,總要花點錢走動關系,現在又沒了收入,媽盡量給你補貼一點。”

“媽,你自己留著用吧。”張行舟把五十塊錢塞回去,攤牌:“我已經做好了一個打算,別擔心我的生計問題。”

“什麽打算?”洪喜霞眉頭微皺,“該不會是繼續做生意吧?”

她現在對做生意的觀感很差,總覺得這裏面水太深。

她的一個兒子已經因為做生意被關進派出所,另一個兒子絕不能再因為做生意出任何岔子。

“別怪媽搶白,這生意不是一般人能做的,你要是真有心,重新找份工作做做吧,你瞧你幾年前都能自個兒找到工作,沒道理現在找不到。聽媽的,別去做生意,成嗎?”

“不是做生意。”張行舟沒過多解釋,“算了,先不談這事,等大哥的事情落定,我再和你們說。”

——

一個月後,張遠洋的案子有了判決。

作為主犯,張遠洋被判兩年有期徒刑。作為從犯的周游少判一年。

結果出來的那天,得知消息的周游母親哭得雙眼紅腫,氣不過,跑來張家大宅門口痛罵一頓。

洪喜霞躲在屋裏默默垂淚,不敢吱聲。

圍觀群眾看得這副熱鬧的場景,忍不住對此事多加訾議。

“嗐,我早看那遠洋就不是個省心的主,果不其然,現在蹲號子去了。”

“他自己蹲號子就算了,連累周游也進去,真不是個東西。”

“是啊,周游多老實一孩子,真是無妄之災,遇人不淑啊!”

自此之後,張遠洋在村子裏名聲更臭。

洪喜霞變得不愛出門了,從前飯後總要去隔壁鄰居家裏串串門,幹農活的時候坐在田埂上也要和路過的人叨叨幾句,現在時常板著一張臉,有人與她主動打招呼,她也只是客氣地點點頭,全無攀談的興致。

大家都說她像變了一個人。

洪喜霞對此不置一詞。

張遠洋的名聲在村子裏一落千丈,別人看她總要帶著一股虛假的關懷,實際背地裏不知道是怎樣嘲笑她的。

她早就受夠了這些人虛偽的嘴臉,懶得再去應付人情往來。

別人愛怎麽說就怎麽說吧,她不放在心上就是了。

最近唯一讓她放在心上的事情,是張行舟打算出遠門。

“媽不同意。”這是她在聽完張行舟的打算後,下意識做出的回覆,“你說你剛成家沒多久就要出遠門,你打算把你媳婦兒一個人留在家裏?”

出人意料的,薛子蘭很是支持張行舟的決定,“媽,我沒異議。”

“你……”洪喜霞一噎,“你這就同意了?行舟跟你說過要去哪兒嗎?”

“沒有。”薛子蘭搖頭。

“行舟說過要去做什麽嗎?”洪喜霞又問。

“也沒有。”薛子蘭依舊搖頭。

“這不得了,他不知道要去哪兒做什麽事,這些都沒交代清楚,你讓我怎麽放他走?”洪喜霞堅決不同意張行舟出遠門。

張行舟無奈。

他是要去挖金礦的。

這段日子原本打算先做做生意攢點本錢,沒成想反而把自己大哥和發小送進監獄,真是流年不利。

想要慢慢做生意掙錢的計劃怕是行不通了。

之前的本錢全都折了進去,銀行給他還貸的寬容期限是一年,別的小生意累死累活總要時間積累,忙碌一年下來,還了銀行的錢,恐怕根本沒什麽剩餘。

思來想去,他是時候該去挖金礦了。

上輩子的歷程他歷歷在目,這輩子輕車熟路,估計要順利不少。

唯一一點,消息絕對不能透露分毫。

哪怕是薛子蘭,他也沒告訴,就怕無故生出事端害了她。所以面對洪喜霞的詰問,他註定給不出滿意的答案。

“媽,行舟沒告訴這些,一定有他自己的原因,我相信他是個沈穩的人,不會亂來,所以我放心讓他出遠門。”

薛子蘭這番話讓張行舟內心感動得一塌糊塗。

他萬萬沒想到他媳婦兒會這樣信任他,理解他,支持他。有這樣的老婆,他有什麽理由不為之發奮?

與張行舟的感動不同,洪喜霞內心極其覆雜。

她定定看向薛子蘭,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模樣:“我說子蘭啊,我這樣的舉動何嘗不是為你著想,你讓行舟出遠門,以後你一個人怎麽生活?”

薛子蘭面色不卑不亢,“我一個人也可以生活,城裏的餐館答應和我簽長期合同,以後給他家供菜,我也可以養活自己。況且,行舟又不是不回來了,他只是要去外面闖一闖,我沒理由不支持。”

洪喜霞沈默下來。

是啊,薛子蘭這丫頭一直是個勤快懂事又能幹的,自己養活自己的確不成問題。

唉,人家兩小口都能互相諒解,她從中作梗也沒個由頭,白白當了壞人。

洪喜霞終於妥協。

末了,只朝著張行舟問:“那你什麽時候回來?”

張行舟在心裏估摸一下時間,“快則半年,慢著一年,就當我外出務工去了吧。”

洪喜霞沒再說什麽,只在第二天起了個大早,跟著薛子蘭一起送張行舟出門。

八月底的天,陽光沒那麽放肆,道路兩旁不知名的鳥兒咕咕叫個不停。

張行舟拎著一袋簡單的行李,揮手朝兩人作別。

“別送了,都回去吧,我一個人走路還快些。”

薛子蘭止步,洪喜霞也跟著止步。

兩人站在路旁樹蔭下,靜靜看著張行舟的身影慢慢縮小,直至在視線中完全消失。

張行舟全然沒有離別的傷感,這份灑脫也影響薛子蘭,給她一種張行舟很快就會回來的錯覺。

只是,看著朝夕相處一段時日的人逐漸從眼眸中消失,她內心到底泛起一股難言的不舍。

一年也不是多長的日子,她熬得住。

這樣想著,薛子蘭最後看一眼張行舟消失的地方,轉身往回走。

路邊寂靜無人,只剩兩道腳印交替著踩在地面發出的細碎聲響。

空洞而又曠靜的氣氛不由得讓薛子蘭心裏生出一股落寞。

就像小時候午睡醒來,舉目四望,發現家裏空無一人,總會生出被全世界拋棄的害怕感。

她細細回想這段時日,發生的事情著實太多了些。

薛子梅被按上小三的名頭,怒而遠離村子。張遠洋犯了經濟罪,在牢裏受苦。如今張行舟也要因為家庭的負擔外出謀生計。

身邊幾個時常來往的人一下子全空了,好似全世界只剩下她一人,薛子蘭難免有種孤寂之感。

與她同行的洪喜霞內心感觸更甚。

好端端的,她一個兒子進了牢房,一個兒子又要出遠門謀生。

原本該承歡膝下的她如今孤零零一人,家裏唯獨只剩下薛子蘭這個兒媳婦與她作伴。

先前村頭的瞎子給她算命,說她老境頹唐,她還不信,現在她信了。

唉……

哪能想到她三個孩子,如今一個都不在自己身邊呢?

看來以後只能與薛子蘭相互扶持了。

這樣想著,洪喜霞鼻頭不禁一酸,偷偷撇過眼打量身邊的薛子蘭。

薛子蘭面色稍稍沈重,不知道在想些什麽。走了兩步,她突然捂住嘴,慌忙跑到路邊,扶著路旁的樹幹躬身低頭嘔吐起來。

一連作嘔好幾下,只吐出幾泡清水。

洪喜霞以為她受了涼害了病,慌慌張張跑過去,正要關心詢問,想到什麽,面色由驚轉喜,“子蘭啊,你該不會是……有孕了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