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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中決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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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中決裂

雨越下越大,絲毫沒有要停的趨勢,從屋檐滑落的雨滴,在地面上濺起一層層水花,像是舞女蕩起的裙擺。

裴正聲像是不耐煩到了極點,終於忍耐不住從煙盒裏掏出煙來點燃。

丹增發現他的煙癮真的很大。

見雨一直不停,這時候林秋跡上前,手裏拿著毛巾和毯子,他將這兩樣東西遞給裴正聲。

“裴導,擦擦頭發,天氣冷,你可是我們的主心骨啊,可不能著了涼。”

丹增在不遠處看著,裴正聲並沒有接,而是隨意的將頭發撩在腦後,露出精致的眉眼,那雙煙灰色的眼睛裏,情緒起伏極淡。

“不用了,謝謝。”

林秋跡也沒說什麽,拿著東西到了丹增身邊,調笑著,“昭昭,太陽也被雨淋濕了呀。”

他意有所指,將毛巾輕輕搭在丹增的頭上,“擦擦水吧。”

丹增按住毛巾,和那人離去的指尖蹭過,心裏帶了一絲異樣的情緒。

他分不清這究竟是趙昭的情緒,還是他自己的。

他沒有如裴正聲那樣拒絕,“謝謝李老師。”

“對了,還有毯子。”

“李老師,毯子可以給別人嗎?”丹增眼睛掃過旁邊全身濕透的Lilly,她身上穿著裙子,衣服濕透,緊緊貼合身上的曲線,此時正用手緊緊抱著身體,看上去很是局促。

林秋跡會意,笑著點了點頭,“我們昭昭是個心善的孩子呢。”他伸手,“去吧,別讓女孩子等太久。”

丹增點頭,“謝謝。”

“你還好嗎?”她將毯子裹在Lilly身上,問道。

“啊。”Lilly大為感激,“謝謝你的毯子,我雖然還好,但有了你的毯子,現在更好了。”

丹增被她的話逗笑,英俊的眉眼綻開,加上那雙如同寶石般的眼睛,清澈閃亮。

Lilly忍不住感嘆,“哇,丹增,你的眼睛好好看。”

丹增笑笑,“謝謝。”

“不過你什麽時候和林老師關系這麽好了?”Lilly皺著眉看他。

“還好吧?戲份多了,接觸的多了,自然比剛開始熟悉很多。”丹增摸了摸脖子,狐疑道,“要說有多好,那也不至於。”

“不好嗎?”Lilly視線掃到林秋跡,再落回丹增身上打量起來,“可是你們的行為舉止,看上去很親密誒。”

她緊了緊身上的毯子,吸了吸鼻子,“我不是很清楚你們之間的事,但是我和你說哦,還是要多註意一下,男孩子也要保護好自己。”

因為這裏人很多,人多眼雜的,Lilly不好直接說讓他小心林秋跡這個花心蘿蔔,只能委婉地提醒。

丹增怔住,想著最近和林秋跡的互動,澀然問道,“真的……很親密嗎?”

“嗯……怎麽說呢?有時候會覺得你們的距離太近了,不是一般的社交距離。可能是我多想了吧。”

Lilly其實自己也不太能說明白,就只是一種感覺而已。

突然,她像是想到了什麽,醍醐灌頂,“你是不是入戲太深了?還沒出戲呢?我聽說演員入戲之後會很難出戲。”

“是這樣嗎?”

對上Lilly的視線,丹增嘴唇蠕動,卻發現自己說不出什麽。

好像是這樣。

他已經快分不清自己是趙昭還是丹增了。

趙昭的情緒無時無刻不在影響著他。

眼見天色越來越晚,雨也沒有要停的趨勢。

裴正聲緊蹙著眉頭,臉色也越來越清冷。

終於,他發話了,“準備一下,等會拍雨夜爭吵那場。”

這場戲,接近故事的尾聲,這之後,也就沒有趙昭的故事了。

這場戲對演員的情緒調度極大,算是整部戲最大的高潮。

借用自然降雨,省去了人工降雨的不自然,對電影來說呈現會更生動流暢。

裴正聲一句話,劇組的工作人員只好行動起來。

這場戲的趙昭就不是少年趙昭了。

趙昭已然是一個二十歲的成人,因此現在的妝造明顯不合適。

臨時的化妝間裏,丹增靜靜思考著接下來的戲份。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不知不覺中,已經換好了妝。

丹增看著鏡子裏的自己,有些走神。

Lilly並沒有在他的臉上做太多的修飾,他還是他。

但他不是他。

二十歲的趙昭已經長大,五官身材也已經定型。

眉眼比少年更成熟,眼神比少年更堅毅,因為李陌尋的愛,他身上的尖刺更加柔軟。

可最近他的眼神染上了憂郁。

他親眼看見李陌尋和一個女人在一起,他們有說有笑,討論著自己聽不懂的東西。

聯想到最近總是出門很晚才回來的李陌尋,趙昭忍不住心慌起來。

一心慌他就忍不住咬手指。

李陌尋花了很長時間讓他改掉了這個習慣,可現在又覆發了。

或許並沒有改掉。

只是李陌尋以前會給足他安全感。

可近來卻讓他不安。

今天外面下了很大的雨。

李陌尋卻還沒有回來。

趙昭忍不住想,他去了哪兒?有沒有帶傘?會和那個女人在一起嗎?他們會聊些什麽呢?他有沒有笑?會撐同一把傘嗎?

村裏的學校這兩年擴建了很多,也招了不少新的老師。

那個女人也是其中之一嗎?

李陌尋回家,看見坐在桌前的趙昭楞了一下。

“怎麽不開燈?”

“你去哪兒了?”

趙昭控制不了自己情緒。

“我……送了一個同事回家。她剛來,一個女孩子,不安全。”李陌尋放下外套,朝著人走去,揉了揉人的肩膀,“如果困了就不要等我了。”

“你是不是不要我了?”趙昭忍著心酸,直視著李陌尋的眼睛。

“怎麽會這麽想?”李陌尋摟著人的肩膀。

“我都看見了……你和那個女人一起……”

李陌尋將人的臉擺正,“昭昭……我……我不會不要你。我們現在是一家人不是嗎?”

“你想結婚?”

趙昭的眼神像是一把利劍,穿透了眼前人的靈魂。

“我……”李陌尋語塞。

他突然坐下,捂著頭,一臉痛苦,語氣哽咽,“昭昭……我們這樣……是不對的。”

“這不對。”他搖頭,接著緊緊捏著趙昭的手腕,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昭昭,我們永遠都是一家人……昭昭……”

男人見趙昭沒有反應,咬著牙繼續道,“昭昭,我不可能一輩子和一個男人在一起的,我們這樣不對,我可以做你的父親,永遠都是。”

“昭昭!”

李陌尋言辭懇切,好像一切都是趙昭逼著他做的。

“父親?呵。”趙昭冷笑,“你會和兒子上/床嗎?”

他站起身,看著眼前的男人,心痛如割,眼裏滿是痛意,歇斯底裏地嘶吼,“以後你的妻子給你生了兒子,你也會和他上/床嗎?李陌尋!你要有多變態啊!”

“我?我變態?”李陌尋的面容突然變得猙獰起來,“那也總好過你這個殺人犯強吧!”

趙昭一楞,眼裏不可置信,他像是突然被箭射中,成了一個靶子,失望到極點,他說不出話來。

看了眼前熟悉的男人,只覺得陌生。

他轉身走進了雨幕裏。

直到人離開,李陌尋才冷靜下來,匆忙追了出去,“昭昭!”

“轟隆——”

雨下著,世界是黑色的。

他們身上的衣服已經濕透了,李陌尋拉住趙昭的手腕,止住了人離開的步伐。

雨水劃過臉龐,他分不清那是趙昭的眼淚還是雨滴。

“昭昭……對不起……對不起……我……我不應該那樣說的……”

李陌尋表情痛苦,“張老師死了。”

他像是說著毫無關系的話,“因為被學校發現是同性戀,死了。”

那個人趙昭見過,是個瘦小的男人,說話聲音輕輕的,很膽小的樣子。

他說不出話來。

趙昭長久註視著李陌尋的臉,摟住人,輕輕撫摸著人的後背,“李老師……別怕……”

“昭昭……”

李陌尋擡頭,黑暗裏,趙昭的眼睛很亮。

“李老師……”趙昭捧著李陌尋的臉,湊近。

這本該是一個吻。

卻被李陌尋推開。

趙昭跌倒在地,透過雨幕,看著面前這個男人。

李陌尋沒想到自己會把他推到,楞了片刻,卻直直跪了下來。

他言辭懇切,“昭昭……你還那麽年輕,你什麽都不懂。我比你大了十五歲!”

他哽咽道,“外人會怎麽看我?同性戀?變態?”

“昭昭……外人只會指責我!指責我是個引/誘/未/成/年人的變態!”他咬牙切齒,一字一頓,跪在趙昭面前,祈求著,“昭昭……放過我吧……放過我吧!昭昭……昭昭!好不好……”

他說讓他放過他。

記憶裏那個溫柔英俊,穿著白襯衫,幹幹凈凈的男人,讓他放過他。

“轟隆——”

雨打在人的身上,卻好像連人的心裏都變得寒冷潮濕了。

李陌尋緊緊拉住趙昭,力道大得幾乎要將他的手腕折斷,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悲戚地嘶吼,“昭昭……”

“轟隆——”

好。

這聲好淹沒在雷聲裏。

電閃雷鳴,映照在兩人緊緊抱著的身軀上。

黑夜給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卻用他來尋找光明。

光明何處?光明已死。

直到裴正聲喊卡,丹增仍久久無法自拔。

他緊緊摟住林秋跡,像是貪戀他懷中的那一點點溫暖。

助理給林秋跡披上毯子,丹增才漸漸回神,松開手。

“抱歉,李老師。”

“沒事。”林秋跡並沒有覺得有任何不妥,還貼心地將毯子打開,將丹增也裹了進去。

戲裏情緒波動太大,就連他一時間也很難出戲。

裴正聲雖然是劇組閻王,但那也只是相對於他的脾氣來說,他可不是真正的閻王,沒想過要人命。

讓人給兩位主演準備好姜茶,烤火爐也備齊了,他對著人道,“辛苦了。”

“能得裴導一句也是不容易。”林秋跡在火爐旁坐下,毯子留給了丹增,打趣著裴正聲。

裴正聲啪地一聲點上煙,輕飄飄吐出一口煙圈,默不作聲看了一眼出神的丹增,“劇組是演戲的地方,林老師可要註意身體,千萬別累壞了。”

林秋跡的事,裴正聲不可能不知道,丹增的狀態明顯是在戲中出不來,林秋跡想做什麽,用腳趾頭都能猜到。

他不管他們私下裏怎麽親密,怎麽玩兒,但影響到拍戲那就另說了。

“這話可不該和我說吧。”林秋跡睜大眼睛,很是無辜,“裴導怎麽不關心關心我們另一位主演?”

“也不知道裴導說了什麽,讓小朋友如此刻苦,你看看人家眼下的黑眼圈……嘖嘖嘖……果然是年輕啊……抗造……”

林秋跡一番話,並沒有激起裴正聲絲毫漣漪,他依舊懶散隨意,“那明天大家休息一天。畢竟今天都淋了雨,明天天氣如何也不好說。就先休息休息,好好調整一下。”

“耶!”

“裴導威武!”

人群歡呼。

休息,對這些一直連軸轉的工作人員來說簡直不能太好。

周圍人都在為明天休息而高興,但丹增卻什麽都沒有聽進去。

他覺得自己好像進入了一種微妙的狀態。

眼前的一切像是隔著一層玻璃。

他透過玻璃看著世界,看不真切。

“昭昭……”有人小聲喚著他。

“怎麽了,李老師?”

“沒什麽,看你狀態不太好,要不要先回去休息?”

林秋跡關切的神色竟在他心裏泛起甜意。

玻璃好像又厚了一些。

……

“看什麽?”人都走了,丹增依舊還在原地,看著屋外陰沈沈的天。

暴雨已經變成了小雨,細細密密的,砸在身上並不疼。

他有些走神,並沒有聽到裴正聲的話,下意識呢喃,“為什麽月亮不見了?”

“因為下雨。”

言簡意賅。

裴正聲手裏的猩紅隨著他的動作明滅,他抱著胳膊,煙圈吐在丹增臉上。

熟悉的味道,丹增如夢初醒。

啪啦——

眼前的玻璃轟然碎裂。

“裴導?”丹增驚詫,“您怎麽還沒走?”

“回神了?”裴正聲輕輕斜了他一眼,捏著煙,看著外面的雨,皺了皺眉,“雨太大了。”

額……

丹增看向屋外。

和下午相比,好像……也沒有那麽大?

裴正聲沒有在意旁邊人的反應。

他不喜歡雨,他討厭衣服黏黏糊糊貼在身上的感受。

但這怎麽可能告訴別人?

已經通知劉妍取傘過來,但還得等上一會兒。

“要不……”丹增示意可以用頂著毯子回去。

“已經很晚了,下雨進村也不安全,您還是讓劉助理先回去吧。”

見裴正聲皺著眉,沒說話,丹增心裏忐忑。

片刻,那人掏出手機,像是發了條消息。

竟然同意了!

裴正聲掐滅煙頭,隨手放進煙盒,朝著丹增伸手。

丹增疑惑。

“毯子。”

“哦……好。”丹增反應過來,將毯子遞給男人,有些呆楞楞的。

“過來。”裴正聲指揮若定道。

丹增聞言,僵硬地走到人旁邊。

剛過去,就聽到人不耐煩地嘖了一聲。

接著肩膀被人摟住,進到裴正聲撐開的毯子下面。

雨下著,兩人的腳步聲錯落有致地砸在地面上,也一並砸進丹增貢布的心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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