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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莫愁前路無知己、前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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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莫愁前路無知己、前篇 ...

莫愁前路無知己、前篇——活下去的意義

軒王朝三百六十一年,青州。

好冷啊。

十歲的小男孩,扯了扯破舊的粗布短褂。單薄的衣裳無法抵禦寒冷,他只能時不時地停下來,搓搓手,然後重新舉起斧頭。

斧頭好重啊,快要握不住了。

啪,啪,啪。

木柴斷裂的聲音,在白雪滿地的院子裏顯得格外清晰。

天還沒亮,他就被趕起來砍柴了。因為明晚府上要擺小少爺的滿月宴,從今天開始,大家就要忙活起來。

就連這平日無人的後院,都時不時地有人路過。

路過的仆人都急著去忙自己的事,就算註意到了這個獨自劈柴的小孩子,也只不過匆匆一眼,然後收回視線。

那孩子,是主人買來的僮仆。前幾年鬧瘟疫時,這孩子死了雙親,之後就被人販子賣來賣去。因為太小,幾經轉手,最後幾乎是半賣半送,被貪便宜的主人收了進來。

不過,一個剛過十歲的孩子,又能做什麽?

這個自稱姓莫、連名字都沒有的孩子,就這麽被丟在了後院,做些砍柴打雜的事。

小少爺真幸福啊。含著金鑰匙出生在父母的期待中,滿月酒也辦得熱熱鬧鬧。

小莫揉了揉眼睛,肚子又咕嚕咕嚕地叫起來。

好餓啊。沒有早飯吃,全身一點力氣都沒有。

他彎下腰,捧起一把雪,塞進嘴裏。

涼絲絲的,他打了個寒戰。

小少爺真幸福啊。

這一天,小莫劈了十斤柴,累得渾身發軟。管家卻還嫌少,不許他吃晚飯。

晚上,他躺在柴房裏,蜷縮在一小團棉被中,瑟瑟發抖。

小少爺明天就滿月了,他真幸福啊。

小莫憧憬地想著,不停地搓著手,呵著氣。

柴房好冷。今天在廚房看到了好多菜,明天主人會賞賜一些剩菜給下人的吧?明天晚上,會有很多好吃的吧?

這樣想著,小莫甜甜睡去。

他是被哭喊聲吵醒的。

“求求你,放過我……你要多少錢我都給你!”

“我的孩子——啊!孩子!”

“不要殺我!不要——啊!”

小莫裹著被子,困惑地把柴房門打開。透過門縫,他看到院子裏的雪地上,有一大片一大片紅艷艷的顏色。

真好看。他想。

然後是倒下的管家。管家肥胖的身體還在一抽一抽的,他的喉嚨被砍斷了一半,血汩汩地往外冒,和殺雞的時候一樣。

老爺滿身是血地跑著。經過柴房的時候,他看見了偷窺的小莫。

“救——呃!”老爺伸出戴滿珠寶戒指的粗手指,來不及推開門,就被追殺而來的人砍了一刀。老爺的背後,是幾個手握大刀的粗壯漢子。一個個地殺紅了眼,對著老爺狠狠地又砍又猜。

“臭老頭子,跑什麽跑!”

小莫嚇了一跳,趕緊關上門。老爺臨死前的哀嚎回響不止,小莫害怕地捂上耳朵。

“老大!官兵來了!”

“怕個球!”

“老大,這點面子還是要給的。反正東西也拿得差不多了,咱先撤吧!”

“哼!”

外面的聲音消失了。後院裏一下子又靜了下來,甚至能聽見雪花簌簌下落的聲音。

好安靜,好冷。

小莫抱著被子,縮在角落裏瑟瑟發抖。

噩夢……一定是噩夢……老爺怎麽會死呢?管家怎麽會死呢?

還有小少爺……他明天就滿月了……他一定會有一個幸福的未來的,怎麽可能會死呢?

會死的,只有爹、娘,還有他這種賤民吧!那些大富大貴的人,天生就是來享福的,他們怎麽會死呢?

小莫抱緊自己,把頭埋進膝蓋裏。

不知過了多久,外面又吵鬧起來。

“王老爺在這裏!”

“頭兒!王老爺已經死了!李管家也死了!”

小莫聽見一聲低沈的咒罵,很近很近。好像就在門外。

“媽的!趙二狗這次動作這麽大,老子又要給他擦屁股了……”

吱呀一聲,柴房的門被推開了。

小莫驚恐地看著門口那個身材高大、一臉錯愕的捕頭。

這一切,一定是噩夢吧。

直到被戴上手銬腳鐐、丟進大牢裏,小莫還不敢相信這一切。

他們說,府上的人全都死了。小少爺當然也死了。

他們說,人都是他殺的。他對府上的人懷恨在心,趁著忙亂,下毒毒死了一家上下。

小莫坐在鋪滿稻草的地上,呆呆地看著木欄外面的官差走來走去。

“嘿!喊你呢!”對面牢房的漢子露出一口黑牙,笑嘻嘻地朝他招手,“聽說你,幹掉了東街王員外一家?”

小莫害怕地搖頭。

“不許說話!”牢頭用燒火棍捅了捅對面的漢子,又轉過身來敲敲小莫的牢門。“你!上堂!”

渾渾噩噩的小莫被拖上了大堂。他不知所措,恐懼不已。跪在冰冷的大堂上,他聽到後面傳來三姑六婆的聒噪聲。

“這麽小的孩子!真的殺了那麽多人嗎?”

“哼!誰知道呢!老王家也確實不會做人,說不定這孩子被逼急了呢!”

“看不出來這孩子會有這麽狠的心!”

小莫好像真的做錯事一樣,害怕地低著頭。他瑟縮著身子,卻被衙役強行擡起了下巴。

“僮仆小莫,毒殺王氏上下十四口。你可認罪?”

青天大老爺擲地有聲地問。

小莫呆呆地看著他,聽明白他在說什麽以後,拼命搖頭。

“證據確鑿,還敢抵賴!”青天大老爺一拍驚堂木,“用刑!”

當小莫醒過來的時候,對面牢房那漢子還在笑嘻嘻地看著他。

“嘿!你還真硬!聽說你上了三道刑才認罪?”

小莫看著自己血肉模糊的十指,緩緩搖頭,氣若游絲地道:“不是我幹的……”

那漢子還在自顧自地說話:“咳,我就說嘛!反正就是個死,何必受這些罪呢!乖乖認罪,指不定縣太爺一個高興,還賞你頓好飯吃!”

“不是我幹的!”小莫掙紮著坐起來,抓著木欄聲淚俱下地喊道,“不是我!我沒有殺人!”

“來這兒的每一個都說自己沒殺人。”漢子冷笑著,敲了敲隔壁牢房,“餵,老兄,你殺過人沒?”

隔壁的男人笑啐道:“老子可是大好人!”

整個牢房都哈哈大笑起來。獄卒又提著燒火棍走了過來,一人賞了兩棍子,小莫也不例外。

要被處死了嗎?

聽說三天後就要處刑了。

這一切,是個噩夢吧。一定是因為白天在廚房幫忙太累了,所以做了一個好長好可怕的噩夢。

可是為什麽夢裏也會痛呢?

小莫在墻壁上一下下地撞著頭。眼淚和墻灰混合在一起,蹭得臉上黑乎乎的。

“餵,小孩兒。”

好像有什麽聲音。好吵。

“小孩兒,你只有十歲嗎?”

小莫昏昏沈沈地從睡夢中醒來,看見了那個站在牢房外面的白衣男子。

對面牢房的那個漢子,為什麽表情那麽害怕?

小莫困惑地揉了揉眼睛,又看到了白衣男子手中,兀自滴血的長劍。

那男子相貌陰柔艷麗,竟比女子還美。一雙狹長的鳳眼正上下打量著自己。

“你是誰?”小莫有些害怕起來。

男子瀟灑地甩去劍上血珠,輕佻一笑:“我是蘇離。”

對面牢房的漢子倒抽了一口冷氣。突然撲到木欄上大喊道:“蘇離!放我出去!讓我加入三十七殺手閣吧!”

三十七殺手閣。這是小莫第一次聽到這個名字。

蘇離妖嬈一笑,側過臉朝他投去一個嘲諷的眼神:“就憑你?”

漢子瞪大了眼睛。蘇離左手一彈,只見銀光一閃,那漢子的脖子上便多了一枚銀針。銀針深深沒入他喉間,他痛苦地捂住脖子,把銀針拔了出來,卻帶出一串暗紅色的血珠。

“蘇……離……”漢子口吐白沫地倒在了地上,雙眼翻白。

小莫瑟縮著身子,有些害怕地看著那個容貌艷麗卻心狠手辣的男子。

附近的牢房都吵了起來,亂糟糟的。不知為何獄卒沒有過來。

蘇離轉過身,好整以暇地看著小莫。

“小孩兒,告訴我,你就是那個滅了王家十三口的孩子嗎?”

小莫點點頭,又搖搖頭。“他們……不是我殺的。”

“哦?”鳳眸閃過一絲失望,“哼,又是一宗冤案麽?”

言罷,他竟拂袖而去。

小莫一楞,下意識地喊道:“等等!”

蘇離停了腳步。

不知哪裏來的膽子,小莫大喊道:“蘇離!你……你是來救我的嗎?”

蘇離笑道:“是啊。我本以為你是個可塑之才,才想來見見你。沒想到……”

小莫看著對面牢房抽搐而死的漢子,恐懼占據了心臟。

真的……不是噩夢吧。

是現實。

現實就是,三天後,自己會死。像那個漢子一樣,像老爺和管家一樣,躺在地上死掉,不會動了。

可是……不想死……

就算知道自己是個賤民,沒有幸福的資格……但還是不甘心!不想就這麽死掉……

未來,一定有什麽美好的東西在等待著自己……因為,從出生到現在,一直是這麽不幸、這麽痛苦。美好的東西一定都在未來等待著自己啊!他還沒有過上一天幸福的日子,怎麽可以就此死掉!

但是他還是逼迫自己提起聲音:“我想活下去!”

蘇離轉過身。“哦?”

小莫緊緊地抓著木欄,木欄上赫然兩個血手印。他的聲音雖然顫抖,但是很響:“我不想死!求求你救我出去,讓我做什麽都可以!”

蘇離勾唇輕笑。“殺人也可以嗎?”

小莫渾身一震。

殺人……他要他去殺人嗎?

蘇離隔著木欄挑起他的下巴,凝視著他的眼睛,笑道:“你的眼神,是求生的眼神,不是殺人的眼神啊……但是,我需要的是殺手,一個繼承者。我不需要一個茍且偷生的普通人。”

言畢,蘇離抽回手。

小莫心裏一緊,猛地抓住了他的手。

“我……殺!”原本清澈的眼睛裏,不知何時,竟染上了鮮紅的殺意,“我一定要活下去!殺人……殺誰,都可以!”

蘇離靜靜地看著他的眼睛。半晌,微笑起來。

“為了求生而殺人麽?呵……你以為,別人和你不一樣麽?”

結果,蘇離還是帶著他離開了大牢。

重獲自由的小莫還來不及高興,就被蘇離帶到了城郊的一戶人家前。

“去把這家人殺了。”蘇離努努嘴,指著木樁上的一柄斧頭。

小莫咬了咬牙,拔起斧頭,搖搖晃晃地走進了屋子。

床上躺著三個人。一對年輕的夫婦,中間還有個和自己年齡相仿的男孩。小莫感到自己的心跳異常劇烈,他高高地舉起斧頭,卻遲遲砍不下去。

蘇離站在門口,冷冷地望著他。

他不知道為什麽要殺人……可是既然蘇離說了,就一定要做到……否則,他會被蘇離殺掉的!

握著斧頭柄的手顫抖著。小莫死死咬住嘴唇,然後閉上了眼睛。

對不起!

斧頭砍在血肉上,發出鈍重的聲音。

慘叫聲,就像小少爺死的那天一樣。

渾渾噩噩的小莫,已經不記得自己是怎樣殺死那一家三口的。他只記得當自己喘著氣把斧頭從男人脖子上□的時候,蘇離笑了起來。

蘇離笑起來很美,但卻有一種說不出的悲哀意味。

他說:“你做得很好,很好。從今天開始,你就是我蘇離的徒弟了。”

蘇離命令小莫背起少年的屍體,然後放火燒了那一家。

背著一個與自己同齡的孩子,小莫的腳步有些不穩。

“很重吧?”蘇離望著火光,眼神迷離地道,“人命是有重量的。第一次殺人,會覺得很重,甚至喘不過氣。但是,殺多了人,人命就越來越輕,越來越輕……到最後,你就感覺不到了。”

小莫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那一夜,青州大牢失火。獄卒、囚犯全部被燒死。

包括那個死囚牢裏的十歲孩子,小莫。

同一天,三十七殺手閣裏多了一個身體瘦弱,但眼神堅定的孩子。

那個孩子是閣主蘇離唯一的徒弟。蘇離為他取名,莫愁李。

七年以後,蘇離退隱,莫愁李接任閣主。

再三年,三十七殺手叛變,莫愁李遭圍戮至死。

在那腥風血雨的十年間,蘇離曾問過他:“為何你的求生欲,比任何人都強?”

那時的莫愁李,輕輕擦拭著貼身長劍,說:“因為我至今為止的人生,只有悲哀。”

至今為止的人生,都如此悲哀啊。

所以,屬於我的幸福,一定在未來等待著我。

在那之前,我一定要活下去。

雖然並不知道那會是什麽,但是,一定要活下去,才能知道,活下去的意義,到底是什麽。

作者有話要說:為毛評論君到現在還沒覆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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