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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篇七、方耀暮。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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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篇七、方耀暮。9 ...

9.

第二班的時間差不多從十一點開始,三點結束,正是人體感覺最疲憊的時候。吃過晚飯後天很快地就黑了下來,大家都各自找地方休息。有一個人原先是登山社的,還帶著帳篷,不過讓給那五個女生了。男生們零零散散地睡在公路上,相識的人靠得近,陌生人靠得遠。二十來人占了一大片地方。

莫愁李和金毛很自然地抱在一起睡了,其他人則用怪異的眼光看著他們。

雖然我感覺不到,不過晚上應該挺冷的。盡管地面已經幹了,空氣卻還是又陰又濕,這麽露宿一晚肯定不行。很多人都輾轉反側,有人實在忍不住,去找了點樹枝想要點火。可是濕漉漉的木材光是冒濃煙,根本點不起來。沒有辦法,只能彼此靠緊一點。到最後有幾個人索性像莫愁李和金毛一樣抱在了一起,真的是冷到不行了。

莫愁李是被金毛抱在懷裏的,頭枕在他的肩膀上,看上去相當溫馨。金毛肩背寬闊,身材健碩,相比靠在他胸膛上一定很舒服。

我飄在莫愁李身邊,無聊地看著這兩個相擁而眠的人。

我們家昭南的胸膛肯定比金毛的更舒服。他那小身板兒看上去柔柔弱弱的,其實結實著呢。還有硬硬的胸肌……雖然金毛也有,不過肯定沒有昭南的好看!還有角欞,那只笨蛋的身體雖然總是冷冷的,可是抱起來也很舒服!

嗚,突然好想他們。

還有小月月,旋光……你們怎麽樣了呢?還好嗎?有想我嗎?……好吧,畢竟我本來就不是那個世界的人,小月月的話一定很冷靜地接受了這個事實吧。至於旋光,搞不好會笑瞇瞇地說:這個倒黴蛋終於回去了啊!

昭南,對不起我還是沒能造就亂世……角欞對不起不能陪在你身邊了,不要總是蹲在角落,要多跟別人說說話知不知道,你才不是沒有存在感你只是不善於溝通而已。

都怪旋光啦!都不提前告訴我一聲,害得我都沒辦法跟大家告別。

心裏越來越難過。

不對,我現在連身體都沒有,哪來的心?

也沒有眼睛可以用來流眼淚,也沒有肚子可以化悲憤為食欲。好像連難過都沒有辦法表達出來。

我悲傷地漂浮在空中,除了等待以外無事可做。

再怎麽勸告自己要樂觀,這種事情還是釋懷不了啊。

第一組守夜的人在十一點的時候換班了。莫愁李立刻醒了過來,金毛倒是還沒睡夠。莫愁李就讓他繼續睡著,金毛一聽就跳起來了。

“不行!我不放心!你一個人!”

莫愁李拄著拐杖站起來,冷冰冰地丟下一句:“你怕我去殺人?”

金毛連忙搖頭。“NO!我是擔心你!”

“沒有那個必要。你先睡吧,一個時辰後你來替我。”莫愁李說完,扭頭走遠了。

金毛一臉委屈地坐在原地,看上去好像一直被主人拋棄的大型金毛犬。我同情地看了他一眼,隨後就被一股約束力給拉了過去。

“我好像不能離開身體太遠哎。”我對莫愁李說。

“哦。”莫愁李低低地應了一聲。

男生們都圍著中間的帳篷席地而臥,此時都睡得很沈。剛才換班的那兩人估計也累壞了,現在已經打起鼾來。寂靜的夜裏,鼾聲格外突兀刺耳。雖然沒有照明,月光倒是很明亮,公路上一片銀色。

莫愁李緩慢地繞著帳篷走了一圈,沒有什麽異樣。他的腳步很輕,拐杖也沒有發出絲毫聲音,看上去比我還像個游魂。

巡視的過程也是非常無聊的。從營地這頭繞到這頭,也不過幾十步的距離。地上橫七豎八的都像是屍體一樣。金毛已經睡著了,身體蜷縮成一團,懷裏抱著裝食物的那個蛇皮袋。

不知過了多久,當莫愁李再次繞到營地這頭時,他停下了腳步。這裏離帳篷比較遠,一個很內向的小個子男生獨自睡在這裏。他好像和別人關系都不太好,從來沒見他說過話。就連在睡夢中他都緊皺著眉頭,一臉的苦大仇深。手邊是一個鼓鼓的黑色雙肩包。

看著莫愁李盯著他的眼神,我突然有種不好的預感。

“你想幹嘛?”

莫愁李沒有回答我。他輕輕地放下拐杖,然後彎下了腰。慢慢地拉開了雙肩包的拉鏈。裏面滿滿一書包的餅幹火腿腸。他一邊註意著小個子男生的情況,一邊從書包裏拿東西出來。

“你居然偷東西?!”我驚訝失聲,“莫愁李!為什麽要偷東西!”

這種情況下,他當然不會理我。我只能焦急地在他身邊繞來繞去,心裏五味雜陳。我知道他和金毛的食物不夠五天的份,但是偷竊這種低劣的事情……而且還是趁著自己守夜的時候下手!萬一被發現怎麽辦?說不定會被趕出隊伍的!但是,在現在的情況下,要指望別人救濟自己根本是不可能,似乎又只剩下偷竊這條路……

莫愁李鎮定自若地拿了兩袋餅幹出來,正想拉上拉鏈的時候,耳邊忽然傳來金毛的低呼聲。

“莫?!”

不好,金毛醒了!

我嚇了一跳,心虛得好像做賊的是自己一樣。

只見金毛站在我們身後,海藍色的眼睛裏滿是不可置信:“你怎麽可以……”

“閉嘴!”莫愁李皺眉低喝,回頭瞥了一眼那個小個子男生。沒想到這一動靜已經驚醒了那人。那個男生一眼看見了莫愁李手中的餅幹,又看看還沒拉上的書包,頓時臉色大變。

趁他還沒有張嘴呼喊,莫愁李扭過身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捂住了他的嘴。他眼睛一瞪,剛想反抗,莫愁李一手探入他頸後,雙手一用力,將他的脖子猛地一擰!

喀拉!

骨頭摩擦扭曲的聲音聽得我心驚膽戰!

小個子男生眼睛往上一翻,身體就不再動了!

他死了!

他被莫愁李……被“我”殺掉了!

我驚懼地看著這一切。金毛也駭得說不出話來。

莫愁李放下他,又朝營地瞥了一眼。確認沒有別人被吵醒後,才擡起眼,冷淡地對金毛道:“你來幹什麽?”

“你殺了他!”金毛憤怒地低吼起來。

“若不是你,我本可以不殺他的。”莫愁李將那人的頭扭回原來的位置。看上去恢覆了正常,人卻確實已經死了。他闔上那人的眼睛,把餅幹丟給了金毛,然後淡淡道,“收起來。就當什麽都沒看見。”

“你不能這樣!”金毛抓著莫愁李的肩膀,用力得衣服都皺了起來,“不可以殺人……”

話音未落,莫愁李臉色一沈,反手扣住了他的手腕。金毛疼得眉毛都擰到了一起,沒講完的話也吞進了肚子裏。他悲憤地看著莫愁李,海藍色的眼睛仿佛要瞪出火來。

“你記著,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活下去。”他的手上又用力幾分,那張清秀消瘦的娃娃臉此時看上去是如此冷酷駭人,“為了讓我們兩個,活下去!”

金毛楞了楞,帥氣的臉上露出困惑的神情。

他還想說些什麽,莫愁李卻一把推開他,然後拿出美工刀,低頭從木頭拐杖的末端上削了一小條下來。

“你還要做什麽?”金毛驚訝地看著他。

“別管了。去把食物收起來,然後在原地呆著。”莫愁李頭也不擡地命令道。

金毛握緊了拳頭,餅幹發出沙沙的粉碎聲。他瞪著莫愁李,僵硬地說:“莫,其實活下去,不一定要殺人的。”

莫愁李淡淡地笑了笑,不置可否。

“我不,揭發你。這一次。”金毛結結巴巴的,眼神卻格外認真,“可是,不要以後殺人!以後,我保護你。你想,活下去,我也是!我保護你!你不要殺人!”

莫愁李垂了垂眼,手上動作卻無絲毫停頓。

金毛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然後轉身走回了營地。

莫愁李真的殺人了……

我處在驚怔中還無法恢覆。這就是殺手,殺人不眨眼的人……剛才還活蹦亂跳的人,現在就一動都不動了……就這麽死了……這樣就殺掉一個人了……這麽簡單地……

那個人,跟我一樣是個普通的大學生。要是沒有這場災難,我們說不定都不會碰面。要是沒有這場災難,他說不定跟我一樣還宅在宿舍裏打游戲。要是沒有這場災難,說不定他會找到一個漂亮女朋友,結婚生子,活到七八十歲……可是他死了。

被“我”殺掉了,就為了兩包餅幹。

要是沒有這場災難,他不會死。可笑的是,他不是死在天災裏,而是被同伴殺死的。

莫愁李算是他的同伴嗎?一起逃生尋找出路,算是同伴吧。

莫愁李居然下得了手……

要說殘忍冷酷,莫愁李遠不如那些小說電視劇裏的冷血惡魔。可是當這一切發生在面前時,任誰都無法接受吧?這不是故事不是虛構,而是活生生的謀殺!平常就算聽到關於謀殺的新聞也會覺得很遙遠,覺得那只是電視上的事情。可是現在不一樣。

殺人的,是“我”。是我身體中的莫愁李。

一個人就這麽被殺掉了。在我的面前。

我無法接受。

可是如果不殺他,他發現莫愁李偷東西,肯定會叫嚷得所有人都知道。那麽大家就再也不會信任莫愁李,說不定還會把他趕出隊伍……站在莫愁李的角度,滅口是最好的解決辦法。

為了自己,所以不得不殺人嗎……

所以金毛會說那句“活下去不一定要殺人”嗎?

他只是為了活下去……

莫愁李當然不知道我心裏的情緒翻湧,他一言不發地把小木條削尖了,然後擡起那人的腳,用美工刀朝著腳腕狠狠地刺了下去。

美工刀的刀刃畢竟太薄,再怎麽用力紮刺都只能造成一個又淺又細的傷口。莫愁李握著美工刀慢慢地轉了轉,在那人腳踝附近剜出了一個小洞。

我錯愕地看著這一切,不明所以。

之後,他又把剛才削好的小木條插進了那個小洞,用力地轉了幾下,硬是把傷口又擴大了幾分!

一時間,鮮血直流!

莫愁李的動作很小心,身上手上一滴血都沒濺到。木條拔出來時帶出了一串血珠,美工刀造成的傷口已經被生生捅成了圓形。他仔細地看了看傷口,然後拿起美工刀,在小洞附近又照樣捅出一個小洞。

我突然明白他在幹什麽了。

金毛遠遠地坐著,頭朝這裏看。他應該是看不清莫愁李在做什麽的,因為我也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

之後,莫愁李俯下身,用大拇指在那人胸口上用力地點了幾下,然後又在他脖子上按了幾下。不一會兒,那人的嘴唇泛起了青紫之色,嘴角也吐出白沫來。

做完這一切,他拿起美工刀和尖木條,走了幾步,丟進了樹林深處。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和衣服,確認沒有任何血跡以後,拄起拐杖朝金毛走去。

金毛眼神覆雜地看著他一步步走近。

莫愁李來到金毛面前,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然後露出一個淺淺的笑容。

雖然親眼看見他殺人,雖然還目睹了他冷靜熟練地偽裝屍體的過程,但我還是覺得,他那個笑容看上去很悲傷很悲傷,讓人心裏猛然一揪。

說得矯情一點,就好像有種宿命的感覺。

那張我熟悉到不行的娃娃臉,那雙純良無辜得好像全世界都是壞人的眸子。

莫愁李用一種輕緩得幾近溫柔的聲音,對著金毛說:“若你能保護我,我便不再殺人,”他頓了頓,笑意又深幾分,卻更染上了濃重的悲哀:“此生,再也不。”

金毛凝視著他,認真地點了點頭。

莫愁李垂下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那種悲哀的神情轉瞬間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臉的驚慌。

然後他指著遠處,用所有人都聽得到的聲音說了句:“餵!你看,那是不是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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