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手劄第二十八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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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手劄第二十八頁
語態嫻熟, 念起聞宴名字的時候，眼底不自禁流露出絲絲柔情。
時羨還記得, 之前在勝豪酒店結束同學聚餐的時候，姜妍突然出現，當時她嘴裏喊的只是“聞總”，而非現在的“聞宴”。
而聞宴表現出來的模樣，好像跟她不太熟，甚至是不認識。
時羨仍舊坐著，臉上掛著淡笑：“不麻煩你了，姜總，我在這裏等就行。”
姜妍點頭說好卻沒走, 而是在她身旁坐下，雙手搭著膝蓋，脖頸揚得高高的。
時羨沒多看她一眼, 也不打算跟她攀談, 繼續斂著眉眼, 視線時不時落在手機上, 安靜地等待聞宴的消息。
自然而然也沒有註意到, 姜妍一直在盯著她瞧。
那道一瞬不瞬的目光, 屬實算不上是正常和友好的, 不像是在看一個學妹，反而像是在看一個仇人。
姜妍移眼。
幾秒之後又控制不住地暗自打量時羨。
她側臉姣美漂亮，每個五官都很精致, 特別是那雙眉眼生得格外清絕，細長的眉彎得有點弧度, 這樣不言語的時候，浸著一股疏離和清冷感。
還是罕見的冷白皮, 瞳仁又黑又亮，雪膚明眸在她身上體現得淋漓盡致。
姜妍自嘲一笑，只是因為她長得沒有時羨好看，所以這就是聞宴拒絕她的告白，沒幾天就跟時羨在一起的原因嗎。
她不是個內耗的人，既然容貌比不上，那她就比才能。
在得知時羨和聞宴分手之後，她又驚又喜，一晚都沒睡著，覺得這是老天爺在給她一次機會。
她要牢牢攥緊，好好把握機會。
所以這麽多年以來，她一直在努力，努力提升自我，努力進入聞氏，努力見到聞宴。
前段時間她已經被調到聞氏總部了，她現在比時羨優秀一百倍、一千倍。
她有足夠的能力，也有足夠的信心，總會有聞宴被她所吸引的那麽一天。
但是，為什麽。
過了這麽多年，時羨為什麽又要出現在聞宴面前，為什麽又要和聞宴糾纏不清。
為什麽要搶走老天爺給她的機會，為什麽要讓她前功盡棄。
姜妍抑制住內心像是嫉妒又像是怨怪的情緒，她咬著牙勉強露個笑出來：“時學妹，你來公司找誰啊？”
“聞宴。”
姜妍在心裏連聲冷笑，面色卻無異常，她狀似無意地開口：“你和聞宴這種關系，還需要坐在這裏等嗎，他也真是的，也不知道派個人下來接你。”
不知道為什麽，這話時羨聽在耳裏，一點都不舒服。
每次和姜妍聊天說話，她都莫名給她一種怪異得說不上來的感覺。
“這種關系？”時羨擡眼看向姜妍，慢悠悠地問道，“姜總以為，我和聞宴是什麽關系，需要他特意派個人下來接我？”
“時學妹，我網速也是很快的，你現在可是我老板娘。高中你們就談過，現在這是又覆合了？”
聽到這裏，時羨笑意淡去，她輕挑半邊眉頭，而後定定地看著姜妍，不答反問：“姜總怎麽知道我和聞宴高中談過？”
這事當初她可瞞得嚴嚴實實，還勒令聞宴也不許聲張，連鐵三角之一的徐驍都不知道。
姜妍只是個比她高一屆的學姐而已，況且她高中時期性格內斂並不張揚，不是學校裏的風雲人物。
但第一次在勝豪酒店見面的時候，姜妍不僅表現出認識她的樣子，現在還知道她和聞宴談過戀愛。
難怪之前隱隱覺得這個學姐有幾分不對勁。
“……”沒料到時羨會這樣問，姜妍語氣凝噎片刻，很快就神色未變地笑道，“有次放假回家的路上，看到他牽你的手了。”
其實不止牽手，還有擁抱和接吻。
她的目光永遠追隨與聞宴身上，自然而然註意到了頻繁在他身邊出現的時羨。
他們是同班同學，也是坐了很久的同桌，姜妍起初安慰自己不要放在心上，後來卻察覺到一絲與眾不同出來——
每每看著時羨的時候，聞宴眉眼不再雋冷，而是柔和的，或許他本人也未曾註意到，只要時羨在他身邊，他臉永遠是側著的，因為他的目光始終凝定在時羨身上。
他看時羨的目光，跟她看他的目光，一模一樣，毫無差別。
像是猛然明白了什麽，從那一刻開始，姜妍開始“偷窺”他們。
即使知道這是一種毫無道德的，像老鼠般的陰暗行為，但她不受控制，就是停不下來。
看到他們十指相扣，她眼睛酸澀得快要哭出來。
看到他們緊緊相擁，她心臟泛起細細密密的痛。
看到他們青澀接吻，她呼吸急促得喘不過氣來。
但她仍舊繼續看下去，像是在自虐一樣，讓自己感受到難受和痛意。
直到有一天，她沒有在聞宴身邊看到時羨了，這個讓她嫉妒得發狂的少女，此後也沒有再出現在校園裏。
也是在這一天開始。
她每次故意從他教室門口慢慢經過時，看到的都是他坐在座位上，緘默無言的模樣，像是在想什麽。
坐姿不再端正，脊背不再挺直，肩膀是耷拉著的，微微低著頭顱，周身仿佛攏著一層寂沈，消不散。
他旁邊的那個座位，是空著的。
他身側的那個位置，也空了出來。
姜妍卑劣地竊喜，但沒過多久，她從老師口中得知，聞宴高考之後出國了。
時羨的、聞宴的，以及她姜妍的青春。
都封層在了那一年，陽光熱烈的夏天。
……
時羨不置可否地點頭，她看了一眼手機上顯示的時間，她坐在這等了聞宴差不多一個小時了。
又看了一眼放在一旁給聞宴買的咖啡。
放置時間太長，冰塊幾乎已經融化完，再喝也沒什麽味道了。
時羨不打算再等下去，準備起身，姜妍喚她一聲：“學妹，你知道聞宴之前說過什麽嗎？”
時羨不是很關心，她言簡意賅：“我不知道。”
姜妍像是看不出來她的態度有些冷淡一樣，自顧自地語速緩慢，語氣柔和地接著道：“他以前說，他不會吃回頭草的，他覺得分了就是分了，重新在一起也沒什麽意義，說不定又會重蹈覆轍，這是在浪費他時間。”
“但現在，他和你覆合了。”
“學妹，我們聞總，很喜歡你。”
看不出來什麽惡意和其他的用意。
好像特意把這件事說出來，只是為了讓時羨覺得，聞宴真的很喜歡她。
時羨沒有告訴姜妍她和聞宴並沒有覆合，她只是很淡地笑一下，平靜地說：“姜總，也很喜歡自己的老板聞總吧。”
不理會姜妍楞怔的神情和僵硬的笑容，時羨起身拎起那杯不能喝的咖啡，禮貌地向她點頭示意之後，離開這裏。
即使時羨反應再遲鈍，也看出來了姜妍喜歡聞宴。
難怪兩人並不相識，她卻對她的事情了如指掌，原來是為了自己喜歡的男人，之前特意去了解過她啊。
或許姜妍對她和聞宴覆合的事情抱著一個懷疑的態度，剛剛那段莫名其妙的話是故意說給她聽的。
原來聞宴從不吃回頭草。
他覺得覆合就是在浪費時間。
時羨垂眼，幽幽地想。
她也是個不會吃回頭草的人。
中午沒吃飯，肚子已經在抗議了，時羨一手捂著小腹，一手拎著咖啡，腳底下的步伐逐漸加快。
還沒走出大廳，門口有幾人走進來，皮鞋踩踏地板的聲音沈悶，她朝旁邊走了幾步，給他們讓路。
倏地，一道低沈富有磁性的聲線傳入耳內：“時羨？”
冷不丁聽到自己名字，時羨楞怔望去，穿一身筆挺得體的深色西裝的聞宴，此時站在門口，微微揚起眉梢，一瞬不瞬地在看她。
周圍幾人停下腳步，而他邁步向她走來。
“胃又疼了？”聞宴視線落在時羨用手捂著的肚子上，問。
時羨把手垂下，慢半拍地回：“不疼，是我中午沒吃飯，肚子餓了。”
“那怎麽不吃飯？”
等了他一個小時，到了飯點都沒去吃飯，卻等不到他一條信息的時羨不是很想回答他的問題。
聽完姜妍說的那段話之後，不知道為什麽，她感到莫名的胸悶氣短，就更加不想和他說話了。
聞宴垂眸：“嗯？”
時羨不冷不淡：“之前不餓。”
聞宴揮手，讓其他的人散掉。
李助理也在這些人當中，似是對這位能夠拿捏住老板的“老板娘”感到十分好奇，他跟雙腳被粘住了一下，一動不動。
直到聞宴眼神涼涼地掃他一眼，才一步三回頭地離開。
時羨已經完全忘了她來這裏的目的，她也想走，但剛移步，聞宴就虛虛握住了她的胳膊，他睨了睨她拎著的那杯咖啡，目光又很快落回她的臉上。
而後，勾了下嘴角，評價道：“這次挺有誠意。”
“當然。”
時羨這才想起來她來這兒要做的第一件事是什麽，她把咖啡遞給他，說：“聞總，為了親手把這杯咖啡送到您手上，我在這裏等了一個小時，您要是還覺得不夠有誠意的話，那我真沒辦法了。”
又是“聞總”，又是“您”，聽得聞宴眸光微沈，他都不用怎麽去想，就知道時羨心裏肯定在生著氣。
“時羨，好好說話。”
揉了一下眉骨，聞宴看著時羨說：“這事是我的錯，我不知道你要來，出去見了個客戶，也一直沒看手機。”
原來是這樣，時羨還以為是他故意不回信息，她生氣的話，顯得自己過於小氣了。
剛想說話，聞宴松開握住她的手，他聲音低低地問：“時小姐，能否給我個補償的機會？”
他垂眼，她擡眸。
兩人目光就這樣交匯。
男人眼睫似漆，眼眸潤澤。
眼底清晰倒映出來一個完整的她。
時羨後移幾步，她低斂著眼，抿唇輕聲應道：“行。”
這一小時沒白等，正好借此機會叫他把熱搜給撤掉。
“我叫李助理訂餐。”聞宴落嗓，“你吃完後，再來跟我談想要什麽補償。”
時羨點頭：“好，謝謝聞總。”
她故意慢他幾步，就這樣跟在他身後，進公司，乘電梯，去他的辦公室。
不知道有員工捂著唇在竊竊私語，更不知道員工群已經聊得熱火朝天。
員工1:【我的天啊，看來網上傳的都是真的，聞總真有女朋友了。】
員工2:【那位小姐姐坐在大廳等了差不多一小時，她怎麽不來前臺說自己是聞總女朋友啊，我肯定會放她進去的。】
員工3:【你確定你會放？而不是覺得她又是哪個不要臉想往聞總身上貼的女人？】
員工4:【你們剛剛看到沒啊，聞總看她的眼神好認真好不同啊！是真愛沒錯了嘿嘿嘿～】
員工5:【之前完全沒想到啊，原來談起戀愛來的聞總是這樣子的！！！】
員工6:【老板好帥，老板娘好美，磕死我了.jpg】
在清一色的磕cp發言中，有個人發的信息格外與眾不同，如同一盆冷水瞬間澆熄了員工們好奇又激動的心情——
姜妍：【她可不是我們的老板娘噢。】
姜妍：【我認識她，剛剛還跟她聊天了。】
姜妍：【我也好奇她跟聞總的關系，就問了一嘴，她否認了。】
員工群安靜下來。
幾分鐘後，又冒出來兩條信息。
李助理：【聞總說。】
李助理：【現在不是，但以後是。】
—
聞宴的辦公室裝修得很簡約，布局也很大氣。
有一整面落地窗，可以望到繁華城市的林立高樓和夜色燈火。
辦公椅後面，立著一個墻壁寬的實木書櫃，書籍也擺放得整整齊齊。
時羨坐在黑色皮質沙發上，很有禮貌的沒有多看什麽，視線一直落在眼前的茶幾上。
李助理將餐盒放在茶幾上，她輕聲道謝之後，擡頭望望正坐在辦公椅裏看文件的聞宴。
男人頭也不擡：“訂的香膳居的餐，沒放蔥姜蒜。”
“……”時羨點頭，拖著調子“噢”了一聲，然後蹲在沙發和茶幾間隔之間，掀開幾個餐盒，左看看右瞧瞧，似乎是被香到了，眼睛情不自禁地瞇了起來，臉上神情滿足又舒心。
她只留給聞宴一個黑乎乎的頭頂。
聞宴看她小小一團的窩在那裏，心裏某個角落好像陷落了一樣，這種感覺跟他八年前在明亮潔凈的教室裏，看著時羨悠然又愜意地小口吃著他為她買來的小蛋糕時一模一樣。
時羨拆開筷子，正準備吃，動作一頓，躊躇一會，她擡頭問：“你要吃嗎？”
“吃過了。”聞宴兩指輕叩辦公桌，聲音淡淡地說，“坐這來吃。”
在他眼皮子底下，怎麽能夠吃得下去飯，時羨搖頭。
聞宴慢條斯理地說：“你蹲在那，像個流浪漢，我看了想嘲笑你。”
時羨：“……”
誰讓他辦公室裏的沙發高，而茶幾又矮，坐著吃飯不方便，只能蹲著吃。
時羨撇嘴，明明是他辦公室設計得不合理，不反思一下自己，卻要來嘲笑她。
他還是一如既往的，嘴巴很癢。
時羨把餐盒一個一個地搬到聞宴辦公桌上，沒占據太多位置。
“不會弄臟你文件資料的。”她坐在辦公桌的一角，動筷之前還說，“我吃飯很小聲，也不會吵到你的。”
聞宴沒搭理她，她也不在意，低著頭很斯文地吃飯。
確實是餓了，還餓狠了，一顆心都撲在吃飯上了，沒察覺到聞宴在摘下銀框眼鏡後，雙手環胸散漫地靠著椅背，晦暗深沈的目光投註在她身上。
時羨吃飽喝足之後，收拾好餐具，又擦幹凈桌面，才發現聞宴眼皮闔著，雙手交疊搭在小腹處，呼吸平緩，似乎是睡著了。
她手肘撐在桌上，雙手捧著臉，正大光明打量他的同時，在心裏漫不經心地想，上次碰到她在醫院輸液睡著的時候，聞宴憑什麽嘲笑她是豬，他不也是隨時隨地都能睡著嗎。
當下，時羨心思一動，她從包裏翻出手機，檢查好是否靜音之後，對著聞宴那張360度無死角的俊臉拍了又拍。
而後對著那十幾張照片滿意地點頭。
如果聞宴下次又因為她不顧場地迷糊睡著的事情而譏嘲她，她就狠狠把這些照片甩在他面前，然後肆無忌憚地將譏嘲反彈給他。
……
聞宴睜眼，入目是圈圈斑駁的光影，他兩指揉捏眉骨，還不等視線徹底清明，有人在耳邊喚他名字。
聲線熟悉，語調輕緩。
聞宴側頭看去。
時羨一手撐臉，微歪著頭，唇角邊含著笑意：“你醒了？”
他眨一下眼，覺得自己是在做一場夢。
一場無與倫比、不願醒來的美夢。
有時候聞宴也覺得沒有時羨在身邊的這段漫長時光，也是他做的一場夢。
一場虛幻荒唐、心有餘悸的噩夢。
他無數次告訴自己——
醒來之後，他仍舊身處高中那個灑著淡淡陽光的，風扇嘎吱作響的教室。
旁邊有個穿著藍白校服，紮著高高馬尾的少女，眉目彎彎，眼睛亮亮地望著他。
但無數次醒來。
面對的只有空蕩和無盡的黑暗。
辦公室靜謐無聲，光線充足明亮。
聞宴又眨一下眼，而後，用那雙瞳色漆黑的眼，凝矚不轉地看著時羨，突利的喉嚨上下滾動，他微微扯動唇角：
“時小羨。”
聲音很輕。
像一層薄霧，一陣微風吹拂過來，就消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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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羨還記得, 之前在勝豪酒店結束同學聚餐的時候，姜妍突然出現，當時她嘴裏喊的只是“聞總”，而非現在的“聞宴”。
而聞宴表現出來的模樣，好像跟她不太熟，甚至是不認識。
時羨仍舊坐著，臉上掛著淡笑：“不麻煩你了，姜總，我在這裏等就行。”
姜妍點頭說好卻沒走, 而是在她身旁坐下，雙手搭著膝蓋，脖頸揚得高高的。
時羨沒多看她一眼, 也不打算跟她攀談, 繼續斂著眉眼, 視線時不時落在手機上, 安靜地等待聞宴的消息。
自然而然也沒有註意到, 姜妍一直在盯著她瞧。
那道一瞬不瞬的目光, 屬實算不上是正常和友好的, 不像是在看一個學妹，反而像是在看一個仇人。
姜妍移眼。
幾秒之後又控制不住地暗自打量時羨。
她側臉姣美漂亮，每個五官都很精致, 特別是那雙眉眼生得格外清絕，細長的眉彎得有點弧度, 這樣不言語的時候，浸著一股疏離和清冷感。
還是罕見的冷白皮, 瞳仁又黑又亮，雪膚明眸在她身上體現得淋漓盡致。
姜妍自嘲一笑，只是因為她長得沒有時羨好看，所以這就是聞宴拒絕她的告白，沒幾天就跟時羨在一起的原因嗎。
她不是個內耗的人，既然容貌比不上，那她就比才能。
在得知時羨和聞宴分手之後，她又驚又喜，一晚都沒睡著，覺得這是老天爺在給她一次機會。
她要牢牢攥緊，好好把握機會。
所以這麽多年以來，她一直在努力，努力提升自我，努力進入聞氏，努力見到聞宴。
前段時間她已經被調到聞氏總部了，她現在比時羨優秀一百倍、一千倍。
她有足夠的能力，也有足夠的信心，總會有聞宴被她所吸引的那麽一天。
但是，為什麽。
過了這麽多年，時羨為什麽又要出現在聞宴面前，為什麽又要和聞宴糾纏不清。
為什麽要搶走老天爺給她的機會，為什麽要讓她前功盡棄。
姜妍抑制住內心像是嫉妒又像是怨怪的情緒，她咬著牙勉強露個笑出來：“時學妹，你來公司找誰啊？”
“聞宴。”
姜妍在心裏連聲冷笑，面色卻無異常，她狀似無意地開口：“你和聞宴這種關系，還需要坐在這裏等嗎，他也真是的，也不知道派個人下來接你。”
不知道為什麽，這話時羨聽在耳裏，一點都不舒服。
每次和姜妍聊天說話，她都莫名給她一種怪異得說不上來的感覺。
“這種關系？”時羨擡眼看向姜妍，慢悠悠地問道，“姜總以為，我和聞宴是什麽關系，需要他特意派個人下來接我？”
“時學妹，我網速也是很快的，你現在可是我老板娘。高中你們就談過，現在這是又覆合了？”
聽到這裏，時羨笑意淡去，她輕挑半邊眉頭，而後定定地看著姜妍，不答反問：“姜總怎麽知道我和聞宴高中談過？”
這事當初她可瞞得嚴嚴實實，還勒令聞宴也不許聲張，連鐵三角之一的徐驍都不知道。
姜妍只是個比她高一屆的學姐而已，況且她高中時期性格內斂並不張揚，不是學校裏的風雲人物。
但第一次在勝豪酒店見面的時候，姜妍不僅表現出認識她的樣子，現在還知道她和聞宴談過戀愛。
難怪之前隱隱覺得這個學姐有幾分不對勁。
“……”沒料到時羨會這樣問，姜妍語氣凝噎片刻，很快就神色未變地笑道，“有次放假回家的路上，看到他牽你的手了。”
其實不止牽手，還有擁抱和接吻。
她的目光永遠追隨與聞宴身上，自然而然註意到了頻繁在他身邊出現的時羨。
他們是同班同學，也是坐了很久的同桌，姜妍起初安慰自己不要放在心上，後來卻察覺到一絲與眾不同出來——
每每看著時羨的時候，聞宴眉眼不再雋冷，而是柔和的，或許他本人也未曾註意到，只要時羨在他身邊，他臉永遠是側著的，因為他的目光始終凝定在時羨身上。
他看時羨的目光，跟她看他的目光，一模一樣，毫無差別。
像是猛然明白了什麽，從那一刻開始，姜妍開始“偷窺”他們。
即使知道這是一種毫無道德的，像老鼠般的陰暗行為，但她不受控制，就是停不下來。
看到他們十指相扣，她眼睛酸澀得快要哭出來。
看到他們緊緊相擁，她心臟泛起細細密密的痛。
看到他們青澀接吻，她呼吸急促得喘不過氣來。
但她仍舊繼續看下去，像是在自虐一樣，讓自己感受到難受和痛意。
直到有一天，她沒有在聞宴身邊看到時羨了，這個讓她嫉妒得發狂的少女，此後也沒有再出現在校園裏。
也是在這一天開始。
她每次故意從他教室門口慢慢經過時，看到的都是他坐在座位上，緘默無言的模樣，像是在想什麽。
坐姿不再端正，脊背不再挺直，肩膀是耷拉著的，微微低著頭顱，周身仿佛攏著一層寂沈，消不散。
他旁邊的那個座位，是空著的。
他身側的那個位置，也空了出來。
姜妍卑劣地竊喜，但沒過多久，她從老師口中得知，聞宴高考之後出國了。
時羨的、聞宴的，以及她姜妍的青春。
都封層在了那一年，陽光熱烈的夏天。
……
時羨不置可否地點頭，她看了一眼手機上顯示的時間，她坐在這等了聞宴差不多一個小時了。
又看了一眼放在一旁給聞宴買的咖啡。
放置時間太長，冰塊幾乎已經融化完，再喝也沒什麽味道了。
時羨不打算再等下去，準備起身，姜妍喚她一聲：“學妹，你知道聞宴之前說過什麽嗎？”
時羨不是很關心，她言簡意賅：“我不知道。”
姜妍像是看不出來她的態度有些冷淡一樣，自顧自地語速緩慢，語氣柔和地接著道：“他以前說，他不會吃回頭草的，他覺得分了就是分了，重新在一起也沒什麽意義，說不定又會重蹈覆轍，這是在浪費他時間。”
“但現在，他和你覆合了。”
“學妹，我們聞總，很喜歡你。”
看不出來什麽惡意和其他的用意。
好像特意把這件事說出來，只是為了讓時羨覺得，聞宴真的很喜歡她。
時羨沒有告訴姜妍她和聞宴並沒有覆合，她只是很淡地笑一下，平靜地說：“姜總，也很喜歡自己的老板聞總吧。”
不理會姜妍楞怔的神情和僵硬的笑容，時羨起身拎起那杯不能喝的咖啡，禮貌地向她點頭示意之後，離開這裏。
即使時羨反應再遲鈍，也看出來了姜妍喜歡聞宴。
難怪兩人並不相識，她卻對她的事情了如指掌，原來是為了自己喜歡的男人，之前特意去了解過她啊。
或許姜妍對她和聞宴覆合的事情抱著一個懷疑的態度，剛剛那段莫名其妙的話是故意說給她聽的。
原來聞宴從不吃回頭草。
他覺得覆合就是在浪費時間。
時羨垂眼，幽幽地想。
她也是個不會吃回頭草的人。
中午沒吃飯，肚子已經在抗議了，時羨一手捂著小腹，一手拎著咖啡，腳底下的步伐逐漸加快。
還沒走出大廳，門口有幾人走進來，皮鞋踩踏地板的聲音沈悶，她朝旁邊走了幾步，給他們讓路。
倏地，一道低沈富有磁性的聲線傳入耳內：“時羨？”
冷不丁聽到自己名字，時羨楞怔望去，穿一身筆挺得體的深色西裝的聞宴，此時站在門口，微微揚起眉梢，一瞬不瞬地在看她。
周圍幾人停下腳步，而他邁步向她走來。
“胃又疼了？”聞宴視線落在時羨用手捂著的肚子上，問。
時羨把手垂下，慢半拍地回：“不疼，是我中午沒吃飯，肚子餓了。”
“那怎麽不吃飯？”
等了他一個小時，到了飯點都沒去吃飯，卻等不到他一條信息的時羨不是很想回答他的問題。
聽完姜妍說的那段話之後，不知道為什麽，她感到莫名的胸悶氣短，就更加不想和他說話了。
聞宴垂眸：“嗯？”
時羨不冷不淡：“之前不餓。”
聞宴揮手，讓其他的人散掉。
李助理也在這些人當中，似是對這位能夠拿捏住老板的“老板娘”感到十分好奇，他跟雙腳被粘住了一下，一動不動。
直到聞宴眼神涼涼地掃他一眼，才一步三回頭地離開。
時羨已經完全忘了她來這裏的目的，她也想走，但剛移步，聞宴就虛虛握住了她的胳膊，他睨了睨她拎著的那杯咖啡，目光又很快落回她的臉上。
而後，勾了下嘴角，評價道：“這次挺有誠意。”
“當然。”
時羨這才想起來她來這兒要做的第一件事是什麽，她把咖啡遞給他，說：“聞總，為了親手把這杯咖啡送到您手上，我在這裏等了一個小時，您要是還覺得不夠有誠意的話，那我真沒辦法了。”
又是“聞總”，又是“您”，聽得聞宴眸光微沈，他都不用怎麽去想，就知道時羨心裏肯定在生著氣。
“時羨，好好說話。”
揉了一下眉骨，聞宴看著時羨說：“這事是我的錯，我不知道你要來，出去見了個客戶，也一直沒看手機。”
原來是這樣，時羨還以為是他故意不回信息，她生氣的話，顯得自己過於小氣了。
剛想說話，聞宴松開握住她的手，他聲音低低地問：“時小姐，能否給我個補償的機會？”
他垂眼，她擡眸。
兩人目光就這樣交匯。
男人眼睫似漆，眼眸潤澤。
眼底清晰倒映出來一個完整的她。
時羨後移幾步，她低斂著眼，抿唇輕聲應道：“行。”
這一小時沒白等，正好借此機會叫他把熱搜給撤掉。
“我叫李助理訂餐。”聞宴落嗓，“你吃完後，再來跟我談想要什麽補償。”
時羨點頭：“好，謝謝聞總。”
她故意慢他幾步，就這樣跟在他身後，進公司，乘電梯，去他的辦公室。
不知道有員工捂著唇在竊竊私語，更不知道員工群已經聊得熱火朝天。
員工1:【我的天啊，看來網上傳的都是真的，聞總真有女朋友了。】
員工2:【那位小姐姐坐在大廳等了差不多一小時，她怎麽不來前臺說自己是聞總女朋友啊，我肯定會放她進去的。】
員工3:【你確定你會放？而不是覺得她又是哪個不要臉想往聞總身上貼的女人？】
員工4:【你們剛剛看到沒啊，聞總看她的眼神好認真好不同啊！是真愛沒錯了嘿嘿嘿～】
員工5:【之前完全沒想到啊，原來談起戀愛來的聞總是這樣子的！！！】
員工6:【老板好帥，老板娘好美，磕死我了.jpg】
在清一色的磕cp發言中，有個人發的信息格外與眾不同，如同一盆冷水瞬間澆熄了員工們好奇又激動的心情——
姜妍：【她可不是我們的老板娘噢。】
姜妍：【我認識她，剛剛還跟她聊天了。】
姜妍：【我也好奇她跟聞總的關系，就問了一嘴，她否認了。】
員工群安靜下來。
幾分鐘後，又冒出來兩條信息。
李助理：【聞總說。】
李助理：【現在不是，但以後是。】
—
聞宴的辦公室裝修得很簡約，布局也很大氣。
有一整面落地窗，可以望到繁華城市的林立高樓和夜色燈火。
辦公椅後面，立著一個墻壁寬的實木書櫃，書籍也擺放得整整齊齊。
時羨坐在黑色皮質沙發上，很有禮貌的沒有多看什麽，視線一直落在眼前的茶幾上。
李助理將餐盒放在茶幾上，她輕聲道謝之後，擡頭望望正坐在辦公椅裏看文件的聞宴。
男人頭也不擡：“訂的香膳居的餐，沒放蔥姜蒜。”
“……”時羨點頭，拖著調子“噢”了一聲，然後蹲在沙發和茶幾間隔之間，掀開幾個餐盒，左看看右瞧瞧，似乎是被香到了，眼睛情不自禁地瞇了起來，臉上神情滿足又舒心。
她只留給聞宴一個黑乎乎的頭頂。
聞宴看她小小一團的窩在那裏，心裏某個角落好像陷落了一樣，這種感覺跟他八年前在明亮潔凈的教室裏，看著時羨悠然又愜意地小口吃著他為她買來的小蛋糕時一模一樣。
時羨拆開筷子，正準備吃，動作一頓，躊躇一會，她擡頭問：“你要吃嗎？”
“吃過了。”聞宴兩指輕叩辦公桌，聲音淡淡地說，“坐這來吃。”
在他眼皮子底下，怎麽能夠吃得下去飯，時羨搖頭。
聞宴慢條斯理地說：“你蹲在那，像個流浪漢，我看了想嘲笑你。”
時羨：“……”
誰讓他辦公室裏的沙發高，而茶幾又矮，坐著吃飯不方便，只能蹲著吃。
時羨撇嘴，明明是他辦公室設計得不合理，不反思一下自己，卻要來嘲笑她。
他還是一如既往的，嘴巴很癢。
時羨把餐盒一個一個地搬到聞宴辦公桌上，沒占據太多位置。
“不會弄臟你文件資料的。”她坐在辦公桌的一角，動筷之前還說，“我吃飯很小聲，也不會吵到你的。”
聞宴沒搭理她，她也不在意，低著頭很斯文地吃飯。
確實是餓了，還餓狠了，一顆心都撲在吃飯上了，沒察覺到聞宴在摘下銀框眼鏡後，雙手環胸散漫地靠著椅背，晦暗深沈的目光投註在她身上。
時羨吃飽喝足之後，收拾好餐具，又擦幹凈桌面，才發現聞宴眼皮闔著，雙手交疊搭在小腹處，呼吸平緩，似乎是睡著了。
她手肘撐在桌上，雙手捧著臉，正大光明打量他的同時，在心裏漫不經心地想，上次碰到她在醫院輸液睡著的時候，聞宴憑什麽嘲笑她是豬，他不也是隨時隨地都能睡著嗎。
當下，時羨心思一動，她從包裏翻出手機，檢查好是否靜音之後，對著聞宴那張360度無死角的俊臉拍了又拍。
而後對著那十幾張照片滿意地點頭。
如果聞宴下次又因為她不顧場地迷糊睡著的事情而譏嘲她，她就狠狠把這些照片甩在他面前，然後肆無忌憚地將譏嘲反彈給他。
……
聞宴睜眼，入目是圈圈斑駁的光影，他兩指揉捏眉骨，還不等視線徹底清明，有人在耳邊喚他名字。
聲線熟悉，語調輕緩。
聞宴側頭看去。
時羨一手撐臉，微歪著頭，唇角邊含著笑意：“你醒了？”
他眨一下眼，覺得自己是在做一場夢。
一場無與倫比、不願醒來的美夢。
有時候聞宴也覺得沒有時羨在身邊的這段漫長時光，也是他做的一場夢。
一場虛幻荒唐、心有餘悸的噩夢。
他無數次告訴自己——
醒來之後，他仍舊身處高中那個灑著淡淡陽光的，風扇嘎吱作響的教室。
旁邊有個穿著藍白校服，紮著高高馬尾的少女，眉目彎彎，眼睛亮亮地望著他。
但無數次醒來。
面對的只有空蕩和無盡的黑暗。
辦公室靜謐無聲，光線充足明亮。
聞宴又眨一下眼，而後，用那雙瞳色漆黑的眼，凝矚不轉地看著時羨，突利的喉嚨上下滾動，他微微扯動唇角：
“時小羨。”
聲音很輕。
像一層薄霧，一陣微風吹拂過來，就消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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