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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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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3 章

還是掉以輕心了。

她怎麽會以為今日是送信的最好時機呢?

林幼蟬心裏頭正後悔不疊, 便見小竹迎面過來,“蟬娘子?拿到冰了嗎?”

“沒有,劉大夫也沒有帶冰塊過來, 不過, 他有獨家秘制的金瘡藥,據說療效特別好。”林幼蟬勉強笑著拿出了剛剛重金買回來的金瘡藥,遞給了小竹:“給他敷上去吧!”

小竹趕忙接了過去, 林幼蟬亦俯身幫忙,與扶大夫一起處理王炯的腿傷。

但願,那鬥笠男不會發現什麽異常!

李應看著那個似曾相識的娘子走進了藥棚——他跟著江叔珩是在淩雲社所屬的彩棚區觀賽的,那藥棚便在淩雲社專屬區間,所以, 那是淩雲社的藥棚。

那位娘子, 是淩雲社的人?

視線順著方才她走過的路線,往後, 李應便看到了另一座藥棚, 不消說,這自是飛鴻社的藥棚。

淩雲社有自己的大夫, 為何她要到飛鴻社的藥棚去?

以及,他怎麽會覺得淩雲社的這個娘子眼熟?

李應飛快地在腦海裏搜尋方才見到的那張臉, 終於從某個旮旯, 翻找出來了一點模糊的記憶碎片。

是奉命去追殺林小大夫那一日, 在某個店鋪——是布坊,是在四海布坊裏見過一面。

那時候他們跟丟了林小大夫, 而後在最初發現他不見的那段路上的幾個商鋪重點尋找, 那布坊,是叫四海布坊的, 也是其中一家。

她曾經出現在那一日的那家布坊,如今他意外發現她同時也是淩雲社的人,只是偶然?

李應的視線重新落到了飛鴻社的藥棚。

雖然他如今只負責守在三爺身邊,提防那林小大夫驟然現身,但白管事那邊搜尋進展,他還是悉數皆聞的,故而也知道,林小大夫最可能會去找的人,劉無疾,如今是飛鴻社的大夫的事!

這小娘子是誰?

最主要的是,她去飛鴻社的藥棚,是去找劉無疾,還是找的別人?

李應心裏不免產生了疑慮。

二爺告誡過他最近切不可輕舉妄動,但,一開始將任務做砸的是他,如今苦守一個多月,毫無進展,更不能放過任何蛛絲馬跡。

但凡跟劉無疾有所牽涉的人,都可能是突破口。

就是,眼下身在蹴鞠賽場,要如何才能去查個明白呢?只能等蹴鞠賽結束之後嗎?

若是,蹴鞠賽後,她跑了怎麽辦?

那最好的時機就是現在了!

此時,蹴鞠場上,上半場結束,到中場休息時間,雙方蹴鞠隊員陸續退場,兩個社團的社員均退回場邊各自的場所。

李應瞥見了淩雲社的場邊跑上去迎接社員的江衡,心裏一動,“大人!”

江叔珩才欣賞完半場激烈的蹴鞠賽,看自家外甥出色表現,心情正好,瞥了李應一眼:“何事?”

“二爺吩咐若見著大公子,著奴婢給大公子遞個話,大人可允奴婢離開片刻?”

江叔珩的視線遠遠地落到跟蘇嶠勾肩搭背興高采烈的侄子身上,沒有多想,“去吧!”

李應暗喜,謝過恩後,急急從看臺離開,去往了淩雲社社員休憩場區。

且說藥棚裏,中場歇息,大夫們的活計就來了,詢問社員身傷勢情況,快速處理輕傷。

林幼蟬跟著扶大夫圍著蘇嶠等人轉的時候,也分出一線心神,時刻註意看臺上那鬥笠男的動靜,瞧見他大踏步離開觀賽區的時候,不免心驚!

是自己引起了他的註意,還是只是巧合?李應從看臺上下去,要到淩雲社,得繞過飛鴻社那邊,穿過去。

飛鴻社的社員都在趁中場抓緊時間修整歇息,對於旁邊過道忽然多了一號人物,並沒有太在意。

而李應便是這個時候經過藥棚,而後一個錯腳,故意撞倒了其中一名社員。

“你什麽人?怎麽看路的?”

“對不起,撞傷你了嗎?我扶你進去看看!”李應忙不疊道歉,扶著那名社員,不由分說地便朝藥棚走了進去。

林幼蟬瞥見那鬥笠男扶著飛鴻社的人進了藥棚,心一下提了起來:他不是沖自己而來的?

轉念一想,不對。

他既是江二爺的人,為何會去飛鴻社那頭?分明應該來淩雲社這頭才對。

劉無疾在淩雲社的藥棚,他是故意的!

她很快明白過來,怕不是,這鬥笠男當真起了疑心。

他懷疑什麽?

不管懷疑什麽,她方才將將送出去的信,不知道劉無疾有沒有見到?

若是沒有及時收起來,那可糟了!

飛鴻社藥棚裏,劉無疾並不知曉林幼蟬已經偷偷給他留下了一封家信。

在中場休息時,替下場的社員診脈處理傷口時候,手忙腳亂中,才將裝著醫具器皿的托盤推到了一邊,那封信完全暴露出來,而後掉到了地上。

李應攙扶著傷員進來的時候,飛快地環顧四周,見到劉無疾,不動聲色地朝他走了過去:“劉大夫,方才我撞了這位小公子,不知是否受傷了,麻煩請幫他看看?”

“扶過來。”劉無疾才幫一個社員處理好腿部的皮外傷,放下棉布,朝他招手。

李應便帶著人過去了。

“看在你這般誠心的份上,我不跟你計較了,走吧!”被李應撞傷的社員沒好氣地說。

李應笑著松開手,“先聽劉大夫確定是否當真無恙,我才好放心離開。”

“那劉大夫你快過來幫我看看!”

劉無疾的藥童這時候也處理完了一個傷患,回到劉無疾這邊幫忙,瞥見看診桌下的那封信,撿了起來,“師傅,您的信!”

“我的信?”

劉無疾一楞,而後瞟了那封信函一眼,認出上面的字是父親的,吃驚,一把接過去想拆了,但看看傷員,馬上收進了藥箱裏,繼續看傷。

李應已經飛快地瞥到了那信函,見到了“吾兒”“親啟”字樣,心裏已然明白了大半。

會喚劉無疾“吾兒”的,自然是劉無疾的父親,劉無疾的父親是誰,他早知曉了,便是蘇州濟安堂的劉愈大夫。

最近給劉無忌帶蘇州的信到京城來的,不就是同樣從蘇州來的林小大夫嗎?

這信,早不出現晚不出現,偏偏在這個時候送上門來了?

“這信竟然還送到蹴鞠場上來了?送信的人是哪家的行商還是鏢局,這般盡職?”李應笑著問藥童。

“沒見著是什麽人送過來的,我在地上撿起來的。”藥童奇怪。

“信收到了就好,快來幫忙。”

劉無疾可沒忘記,前些日子,有不少來歷不明的人出現在自己身邊,就為了尋找什麽來自蘇州的小大夫,也問過自己有沒有收到來自蘇州的家信。

正托了這些人的騷擾,他才會被濟安堂趁機辭退的。

眼下他竟忽然就收到了阿爹的家信,這人還這麽湊巧的出現,當下起疑,瞥了李應一眼,朝藥童輕呵了一句!

“是的,師傅!”藥童快速應了一句,不再多言。

李應沖劉無疾笑笑,快步走出了藥棚。

確定了,今日是有人,接近過劉無疾,將那封信送了出去。

肯定是林小大夫暗中委派的人!

誰?可能是那位小娘子嗎?

若當真如此,那只要逮住她,就能追問林小大夫的下落了。

得問清楚那小娘子是什麽人?

李應離開了飛鴻社的藥棚,大踏步朝淩雲社那頭走去。

看臺上,江叔珩正了然無趣地等著下半場的蹴鞠賽,湊巧瞧見李應從藥棚裏出來,“他在幹什麽?”

不是說要去見江衡嗎?怎麽會跑去飛鴻社了?

“方才李護衛撞倒了一個飛鴻社的公子,將人給送到藥棚去了。”

“哦?”

江叔珩瞇縫起了一雙鳳眼,盯著李應走到了淩雲社那頭,將江衡找了出去說話。

身為二哥身邊武藝不凡的護衛,不過是穿過幾個少年郎這般輕易的事,他還會撞傷人?

分明是故意的!

“大公子,二爺著奴婢帶句話,蹴鞠賽事了了,不得在外多留,盡早歸家。”

江二爺自然是沒有話要李應說與江衡的,那作為江二爺身邊倚重的護衛,熟知主子不喜江衡踢蹴鞠,說一兩句告誡的話,自是不會出紕漏的,更別說,如今他還有了尋找林小大夫的線索。

“出門前我跟阿爹說過了,這事不用李護衛費心。”江衡不滿。

在這大好時機,所有社員都享受盛事的時候,這李應替阿爹過來耳提面命訓斥自己,他以為落了自己的面子,心裏頭不甚舒服。

“那便好!”李應跟江衡說著這番話,瞥到了藥棚裏的林幼蟬。

他不敢徑直進去藥棚去見林幼蟬,一來沒有正當的藉口,二來怕打草驚蛇。

“大公子,淩雲社什麽時候有娘子充作社員了?”

江衡回頭瞥了在藥棚裏忙碌的林幼蟬一眼,道:“她?蟬娘子不過是蘇三雇來的大夫。”

大夫?

蟬娘子?

這名字亦有些熟悉。

是了,白管事曾經報過,查過一個叫蟬娘子的人,並無可疑。

但現在李應懷疑蟬娘子便是今日偷偷給劉無疾送信的人。

並且,他想起來了,當日搜尋布坊的時候,聽掌櫃的說那換衣間裏的人是位娘子,確信出來的人也是位娘子後,他就沒有再追究了。

可現在想想,自己還是疏忽了。

如若,當初換衣間裏,並不僅僅只有一位娘子呢?

*

之前他聽聞白管事追查過這位蟬娘子,是懷疑這小娘子是當初救下林小大夫的人。

原來她就是蟬娘子。

若是當日林小大夫也藏在換衣間裏,是這位蟬娘子,替他處理傷口,又將他藏在換衣間裏,而後把自己當做幌子,迷惑了那一日的他們?

這麽愈想,李應愈發確信,蟬娘子,定是與消失不見的林小大夫有關。

既然知曉了蟬娘子是淩雲社的大夫,還有大公子在此,日後若需要打聽什麽情報,也方便多了,不急於一時。

可李應不急,林幼蟬急。

李應過來的時候,雖然故作不認識的摸樣,只叫了江衡到一邊去,連打個照面都沒有,但恰恰證明,他是在避忌自己,怕貿然出現驚動自己後起疑心。

再加上不時瞥過來的視線,更讓林幼蟬確信,這個鬥笠男,一定懷疑上自己了!

這可不行!

雖然眼下看江衡的反應平淡,估計這鬥笠男尚未挑明,但若是蹴鞠賽後,讓鬥笠男將對自己的疑點說與其他人知曉,那蟬娘子這身份就被盯上了。

如此不用多久,他們或許就能堪破她蟬娘子就是林小大夫的身份,屆時必定逃無可逃!

不能讓鬥笠男說出去!

得想個法子,處理掉他!

林幼蟬心中打定主意,深呼吸了一口氣,此時,下半場蹴鞠賽開始的鼓聲響起。

看著蘇嶠等人紛紛走向鞠場,林幼蟬也站了起來,瞥見鬥笠男還在江衡身邊,轉頭提高聲量對扶大夫說道:“扶大夫,我暫且去後頭邊廂一趟!”

圓社後頭邊廂是供來人休憩的地方,亦有更衣之地。

她一說,扶大夫便明白了:“去吧,這兒有我看著!”

林幼蟬沖扶大夫點點頭,起身,暗暗抓著佩囊便走出藥棚,而後在轉入過道,朝場外休憩區走了過去。

等到離開了場上彩棚區,註意到身後那道視線跟上來,林幼蟬握緊了隨身攜帶的短刀。

果然將人引出來了!

很好,這鬥笠男如此迫不及待追上來,應是沒來得及跟江衡以外的第二個人接觸道破自己的事,所以,只要能殺了他便能守口如瓶了。

得找個隱蔽的地兒才好下手。

幸而受聘為淩雲社的大夫後,她來過圓社幾次,對圓社內周遭環境有些許了解。

因為圓社是對城內所有百姓開放的,故而除鞠場外,不僅提供了休憩的廂房亭臺,亦有商鋪食肆,還有推著小車挑著貨件叫賣的商販貨郎。

鞠場那一邊觀客眾多,人聲鼎沸,但這邊食肆小鋪亦有不少游人。

到底是仲秋佳節,難得休沐,生意人喜歡到人多的地方做營生多賺些錢銀,而對蹴鞠不感興趣的百姓,也可以趁此佳節出來吃吃喝喝游玩戲耍,著實熱鬧。

林幼蟬穿過了幾間小鋪,越過幾個小販後,加快了腳步,感覺到身後那道視線越來越近,慢慢碎步小跑起來,等拐過兩個鋪子之間的小巷,一下飛躍翻墻,跳了下去。

身後的腳步聲聽著像是急匆匆跟上來了。

魚兒上勾了!

林幼蟬表現得似乎慌了一般,其實毫不猶豫,幾個起落,便一氣翻出了圓社。

跟圓社內的景象不一般,圓社外的民居卻是冷清安靜許多。

一來有圓社裏的蹴鞠大賽,周遭的百姓觀戰的觀戰,做營生的做營生,二來正值中秋前夜,不少人家亦在今日外出消遣的消遣,訪友的訪友。

林幼蟬拐進了民居,在後頭腳步的緊追不舍中,翻過了幾戶人家的院落,待落到其中一戶人家時,腳剛落地,便見到了倒在院子裏的一個婦人。

糟!被發現了!

林幼蟬瞥了那婦人一眼,當即掠身再起時,卻聽那婦人驚惶:“求你,救救我女兒!”

她猛地回頭,便對上了一張蒼白如紙的臉,還有沾染上的血絲,鮮紅得格外顯眼,望向她的眼裏俱是絕望。

她……

來不及多想,林幼蟬瞧見鬥笠男已經追了上來,毅然轉身就逃。

雖然心中告誡:自身難保,別多管閑事!但心神終究惶然起來。

一個沒留意,她便撞進了一條死胡同,嘖了一聲回頭,便見啪地一聲,鬥笠男已經追了上來,堵住了她的退路。

“蟬娘子?”

李應尋江衡說話的當兒,下半場的鞠賽開始了,原本欲回到看臺上的彩棚裏的,卻瞥見蟬娘子便是這個時候,離開了藥棚,徑直往場外走去。

他疑心大起。

他如今已經知曉了蟬娘子是大夫,住在萬家客棧,這半個多月以來,都在淩雲社上值,原本想著,待鞠賽結束後,便著江二爺再派人去萬家客棧的。

可,如果是因為自己方才打草驚蛇,引起她的警覺,這個時候她是趁機落跑,以最近她跟林小大夫藏匿的本事來看,他怕是又得花好一番苦功才能逮到線索了。

不能讓蟬娘子就這般離開。

李應瞥了一眼看臺上的江叔珩,他之所以被二爺放到三爺身邊,也便是為了追殺林小大夫,如今眼見線索就在眼前,不能夠眼睜睜看著她消失。

當機立斷,尾隨蟬娘子也離開了鞠場。

原本只在後頭綴著,想著若她是暫且離開,還會回鞠場,那他便放過她,若她是要逃……

才這般權衡著,便見前頭這蟬娘子忽然急奔起來,果然是要逃!

李應不敢大意,馬上縱身追了上去。

在後頭眼看她落荒而逃,穿街走巷,飛檐上墻,身手敏捷,完全不似尋常娘子的行徑,李應越追,心裏頭越吃驚。

小小一個大夫,怎麽會……

她也是大夫!

當日林小大夫逃脫時的情形在腦內上演,一個念頭在腦海裏掠過,令他驚疑不定。

此時,成功將蟬娘子堵下來的李應,第一次近距離看清楚林幼蟬那張臉,一楞,而後吃驚,接著恍然大悟,電光火石間已然明白了一切。

“你就是林小大夫!”

難怪他們幾乎將整個京城翻過來,也找不到一個林小大夫。

原來林小大夫,是位娘子!

當初在布坊,他先入為主,也看走眼了!

他們一開始便從蘇州來的小郎君這個方向搜人,怎麽可能找得到人?

李應冷笑,錚地一下拔出了腰間的佩劍。

她就是林小大夫,那更好。

當下殺了她,便能跟二爺交差了。

李應持劍劈來的瞬間,林幼蟬亦拔出了短刀,矮身躲過李應的第一劍,用刀反刺,被李應及時閃躲,隨即一踢,摔到了墻上,見李應舉劍再來,一躲,李應的劍刺進了墻上。

墻磚裂開,塵泥簌簌下墜。

李應抽劍再劈。

林幼蟬順著墻勢翻身避開,險險地避過一劍,兩劍,三劍……

最後一劍刺進墻磚罅隙,拔劍不及,林幼蟬趁此機會往巷外逃去,李應舉手一伸,手刀一劈,重重拍在她後背。

林幼蟬之覺得背後劇痛,而後一個踉蹌,摔倒在了地上。

手裏那把防身的短刀,也掉到了一邊。

“別過來!”林幼蟬心裏暗恨,慌張地喊了一句。

李應一看:原來不過是動作敏捷了一些,卻是毫無武藝底子的。

眼見林幼蟬在地上跪著爬起來,靠到了墻角,臉色驚惶地看著他,束手無策,李應將劍拔了起來,步步走近:“你死期到了!”

她冷不防起身抵抗,他驟然伸手,抓住了她的肩膀,將她狠狠地摜在墻上。

李應冷哼,舉劍待砍,忽而一滯,感覺手臂一麻,握住的劍便掉了。

為什麽?

李應愕然發現自己竟渾身僵硬,動彈不得,一雙鷹眼死死地剜著林幼蟬:“是你……”幹的?

“是我!”

林幼蟬舉起手,一手抹了一把嘴角滲出的血絲,一手捏著幾根細細的銀針,冷笑。

“你忘了,我是大夫!”

大夫,而且還是針灸尤其出色的大夫!

以針入穴,可以止血,可以止痛,亦可以麻痹神經,減緩甚至停止動作!

只是要想正確刺中人體上的穴位,需要近身,需要趁人不防。

但在力量或武藝懸殊下,這種手段亦只能成為輔助,很多時候不能一擊必殺。

所以她只能示弱,誘使他靠近自己放下戒心,她才能抓得住一剎那的破綻。

暫且讓李應停住動作的的林幼蟬沒有絲毫猶豫,彎腰將掉落在一旁的長劍撿了起來,舉劍,從李應背後狠狠一戳。

確信是刺穿心肺人已經救無可救後,撿起自己的短刀,頭也不回地快速折返。

她出來太久了,必須得在鞠賽結束之前,返回圓社。

只是再如來時翻越墻頭時,身上四處疼痛不已。

雖是這半個月以來,以步行慢慢鍛煉這具身子,但到底依舊脆弱,方才連受鬥笠男幾個重擊,受傷難免。

疾奔過一段路後,林幼蟬終於忍不住,停下來,哇地一聲,吐了一口血痰。

緩過一口氣後,她伸手去摸佩囊,打算拿黑匣子時,左右環顧提防有人時,楞了。

旁邊,便是不久前遇見那個婦人的院落。

登時想起來了婦人絕望的神色,還有那句:“求你,救救我女兒!”

很顯然,她是位阿娘,想求人救她女兒!

林幼蟬閉了閉眼,擡腳往前走了兩步,卻還是停了下來。

那是位想護住自己女兒的阿娘!

她雖然沒有阿娘,但也知曉,若不是一位阿娘走投無路,怕不會對一個貿然闖進家裏的陌生人,不辨好壞地開口求助,要一個素未謀面的外來人士救自己的女兒!

她一直以來就想要有阿爹阿娘護自己周全,卻沒料到,今日會遇上一位找她護自家女兒的阿娘。

看看冷清的街巷,林幼蟬一咬牙,轉身,忍痛躍起,翻過墻頭,再一次落到了這個陌生的院子裏。

一進的院落裏安靜得很,但已經不見那位婦人的蹤影。

林幼蟬環顧一周,發現門尚關著,於是快步朝正廂走了過去。

正堂裏的景象讓她震驚。

她見到了曾經向她求助的婦人,此時倒在了血泊中,旁邊還有一個中年漢子,一個少年郎,均毫無氣息,怕已死去多時。

不見那婦人口中的女兒!

但看眼下慘劇,估計兇多吉少!

林幼蟬不作停留,馬上退出去,才轉身走出正堂,便瞧見迎面而來的兩個皂吏。

那兩個皂吏瞧見林幼蟬,也一臉驚愕,“怎麽還有活口?”反應過來後,齊齊拔刀:“殺了她!”

*

簡直是自蹈死地。

林幼蟬暗恨自己一時心軟,讓自己置身險境。

來不及追究這戶人家究竟發生了什麽事,也來不及追問這兩個皂吏與這事有何牽連,聽得“殺了她”三個字說出口時,林幼蟬已經一個箭步快速飛躍起來。

掠身到兩人中間,趁他們猝不及防之時,飛針,出刀,一氣呵成。

兩個皂吏連佩刀都還沒來得及抽出,便已經癱倒在了地上。

林幼蟬從被自己割破喉嚨的皂吏身上拔刀,再將刺中銀針動彈不得的另一個皂吏翻過身,看他驚懼的臉色有點眼熟,亦沒有多想,在他心窩狠狠紮上一刀,用力一扭,瞧見他眼裏的光漸漸暗下去,這才一抽,順便用他的皂衣抹了兩下拭去血跡,而後悄然離去。

遇此一遭後,林幼蟬再不敢作任何停留,一路疾馳騰躍,重新翻進了圓社。

圓社裏,依舊一片熱鬧非凡,小販叫賣,孩童們嬉笑,娘子們鶯聲燕語,郎君婦人指指點點,遠處,少年郎們的大聲吶喊,以及諸多觀眾的喝彩叫好。

如此這般的喧嘩,與圓社外的那般兇險的世界,截然相反。

兩度死裏逃生,林幼蟬定了定心神,疾步朝鞠場那邊走了過去。

幸好,鞠賽還沒有結束。

但也已經接近尾聲。

林幼蟬從後場進去時,在場幾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鞠場上。

她看了一眼計分牌。

淩雲社落後,飛鴻社領先。

看起來似乎淩雲社在比賽結束前,想要奮力追趕飛鴻社,而飛鴻社的人亦在竭盡全力圍堵淩雲社,誓死捍衛勝出優勢。

淩雲社的藥棚裏,因為己方落後,所有人都焦急地圍到場邊去,替社員們鼓勵吶喊,便連扶大夫跟小竹都跟著跑上前去,漲紅臉使勁地跟著吆喝。

林幼蟬悄悄進了藥棚,坐下後,才慢慢舒了口氣。

但願,她不在的事,沒多少人在意才好!

鼓聲咚的一聲響,比賽宣告結束,場上歡呼吶喊聲動如雷,而淩雲社場邊的人則黯然失聲,垂頭喪氣。

林幼蟬站了起來,看見場中飛鴻社的少年郎們雀躍地又笑又叫,蘇嶠為首的少年郎們則頹然難過,一邊退回來,一邊不甘地議論紛紛:“嘖,明明差一個球,我們就能平手的。”

“還是因為新上場的周明球技不好,拖了我們後腿。”

“要是上場的是姜柳,我們怎麽可能輸?”

扶大夫搖搖頭,也跟著小竹回到了藥棚,見到林幼蟬,怪叫一聲:“喲,蟬娘子,什麽時候回來的?”

“早回來了,你們顧著看球,太投入了,所以沒註意到我而已!”林幼蟬笑瞇瞇,厚著臉皮道。

“蟬娘子您這可不行,比賽的時候對社團來說是最關鍵的時刻,身為大夫是不可隨意離席的。”小竹也不滿,“這一次幸虧有扶大夫在,才及時處理了退下場來的傷患,若下一次扶大夫不到場上來了呢?”

“我知道錯了,這一次例外,以後再也不會了。”林幼蟬歉疚又懊惱。看來,怕是給扶大夫留下壞印象了。

“怎麽例外?”扶大夫冷臉看著她。

“我……”林幼蟬低頭,瞧見自己衣袍上濺到的血跡,靈機一動,“我,我沒想到,今日,月信來了,所以離場去……”

扶大夫沒想到她把娘子家這等隱秘之事當眾說出來,咳咳咳起來,對林幼蟬使勁擺手,小竹也耳朵泛紅,結巴:“原,原來是這樣,您怎麽不早說?”

“我不是也沒預料到……”

“行了行了,下不為例。”扶大夫不好意思地打斷了林幼蟬的話,阻止他們說下去,“但若下次這般,碰巧遇上有蹴鞠賽的,你得提前跟我說,我好跟你換值,你便不用來了!”

“一定,一定。”

球賽結束,鞠場上兩個社團正在列隊,彩棚裏的許多觀眾紛紛退場,林幼蟬忍不住望向了中央的看臺上。

鬥笠男死了,阿爹身邊還有沒有江二爺的耳目?

現在過去認回阿爹的話,有機會嗎?

要不要賭一把?

看臺上的江叔珩,居高臨下望向了淩雲社這邊的場地。

“大人,是不是要去看看蘇三公子?”

江叔珩望見了此時臺下,朝那邊走過去的人潮,認出了其中有蘇家的人。

“罷了,何必自討無趣。”

於是,五名護衛簇擁著他離開圓社,但就在走下看臺,走向圓社出口時,外頭騷動起來。

“外頭發生了何事?”

護衛們警惕萬分,隨即分撥了一人匆匆前去打探消息,而後急急而來:“江大人,衛國公府上的趙五爺,被殺了!”

江叔珩臉色一凜:“怎麽回事?”

“今日趙五爺原本負責圓社這邊的治安防護,趙五爺帶一名屬下外出巡防時,被發現死在了一所民居內。”護衛道,“那民居內的一家人,亦全被殺了。”

“走,看看去!”江叔珩才帶著護衛們出了圓社,欲驅馬去那案發現場,又揚起了手:“罷了,我便不去現場了,省得衛國公日後以為我幸災樂禍而多生事端,回府!”

林幼蟬遠遠地看著阿爹迅速離開圓社,心裏頗為失望。

可,今日確實不是適宜與阿爹相見的日子。

此時,她與大部分圓社裏頭的人,都還不知道,衛國公府上的趙五爺被殺一事,直到回到萬家客棧,陳大娘端水上去給她洗漱時,才問:“蟬娘子,今兒您也去了圓社對吧?”

“沒錯,今日淩雲社對飛鴻社,苦戰一場,可惜輸了!”

“不是問這個,姜小郎不上場,我就預料他們會輸了。”陳大娘一揮手,表示要跟林幼蟬說的不是一回事,“您可有聽聞衛國公府出事的消息?”

林幼蟬心裏一驚。

“衛國公府是?”

“唉喲,衛國公府可不就是當今聖上的娘家趙氏麽?”陳大娘道,“他們府上的趙五爺,今日到圓社那邊巡防的時候,被人殺掉了!”

“知道是怎麽死的麽?”林幼蟬好奇地問,心裏卻隱隱有了猜度。

被派去圓社周遭巡防的趙五爺,那趙五爺,不會就是自己見過的皂吏之一吧?

“我們怎麽知道?”

“那大娘你不就知道趙五爺死了麽?”

“我也是聽人說的,客棧裏頭的人都在議論呢!據說跟趙五爺一道被殺的,還有那個安樂坊裏頭的一戶姓鄧的人家,一家四口都沒了!”

一家四口?

不對,明明是一家三口,不,也不對,加上那家的女兒,剛好一家五口。

所以,她今日殺的其中一名皂吏,就是這位衛國公府的趙五爺?

“那趙五爺怎麽這般不小心?這麽輕易就被人殺了?”

“肯定是殺他們的惡賊功夫厲害,你看看,鄧家四口人,趙五爺,再加上一個丁八爺,都死在了鄧家住的屋子裏頭,簡直血流成河啊!”

人數,對上了。

是自己去過的那戶人家。

林幼蟬慢慢清洗著雙手,也慢慢梳理今日闖進鄧家的前後經過。

這整件事,都透著一股子詭異。

首先,進去鄧家的時候,她在正堂只見到三具屍體,鄧家女兒屍首她是沒親眼見到的。

不過,她也便只去了正堂,或許那時候,鄧家女已經在別處屋裏頭被人殺了。

其次,打算離開的時候,走出正堂那兩個皂吏就忽然不知道從哪裏冒了出來,但她並沒有聽見開門的聲音。

是她疏忽了?

還是因為見到鄧家人都被殺了,過於吃驚所以沒聽見?

最後,既是巡城司的人,他們為何闖進鄧家,而非在街道上維護治安?

若是巡查街市時,發現鄧家不對勁而去察看情況的話,見到她時,為何沖口而出的是“怎麽還有活口?”以及,“殺了她!”

不,也不對,當時她明明觀察過院子,註意到大門緊閉才決定去屋子裏看看的。

既然大門當時沒有敞開,他們在外頭巡查,沒有千裏眼,怎麽可能發現鄧家有異?

聯系前後,最合理的推測是,那位趙五爺以及丁八爺,正是殺害鄧氏一家的兇手,打算處理他們的作案現場時,忽然發現闖進來的她,才會認為她也是“活口”

做賊心虛,又狗急跳墻,所以才想“殺了她”滅口。

當時她來不及多想,聽到這兩人要殺她,搶占先機動手將人給殺了,現在才知道那趙五爺是什麽皇親國戚,麻煩,有點大了!

她今日連殺了三個人,卷進了兩個案子裏頭,就怕不慎會暴露了自己,不僅可能讓江二爺對自己再度生疑,還招惹上了皇後娘家,要不要避避風頭,暫且離開京城?

確實,林幼蟬招惹上的麻煩大了。

次日是仲秋佳節,但因衛國公府趙五爺以及鄧家滅門慘案,壓過了京城的其他消息,此樁兇案將整個京城鬧得沸沸揚揚的。

據說,衛國公大怒,連夜進宮求見聖上,而宮裏緊急傳召了大理寺等官府的官員進宮,便為了徹查此案,連過個節也不安生。

尋常百姓雖則依舊置辦膳食歡歡快快過節,晚上也照舊去賞花燈,但在知曉鄧家死訊以及趙五爺遇害的百官心中,蒙上了一層濃濃的陰霾,揮之不散。

同樣沒能過好這個仲秋節的,是江府的江二爺。

在發現趙五爺被殺後,巡城司以及大理寺的人迅速排查周遭人家,以追尋兇手,而後在一條死胡同裏,發現了一劍穿心的李應屍首。

從李應隨身攜帶的令牌上,查到是江首輔家的護衛,當即來報。

於是,江叔珩知曉今日沒有及時回稟擅自離職的李應,被人殺死在了孤巷,江二爺亦隨後聽聞了這道噩耗!

“不可能,李應身手那般好,怎麽會這麽輕易就被人殺了?”江二爺震驚。

“是啊,我也想知道,他怎麽今日偏偏給二哥你給衡兒帶個話,就不回來了!”江叔珩也懷疑地看著江二爺,“我還以為,他是去給二哥做什麽差事了!”

因為是二哥的人,所以見李應沒有及時回來,他才沒有追究過問,怎能料到,這一去,人就沒了呢?

“我讓李應給衡兒……”江二爺被自家兄弟江叔珩質疑,一時氣極,話說到一半,卻硬生生停了下來。

李應是他信得過的心腹,不然也不會放心安排在三弟身邊替他盯著那林小子的動向,在鞠場既然會主動離開三弟身邊,去給衡兒帶話,怕是藉口。

他定是發現了什麽,所以才主動做這般招惹三弟懷疑的事的。

所以,他與衡兒接觸後,發現了能找到林小子的線索,順藤摸瓜去了那條孤巷,結果才出事的?

沒等江二爺反應,江叔珩瞥了自家二哥一眼。

看那神情,便知曉事情不簡單,江叔珩朝奴婢喝:“來人,把大公子給我叫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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