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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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7章
討厭。
賀玨說自己討厭他。
怎麽可能，他怎麽可能討厭賀玨？他那麽喜歡賀玨，喜歡賀玨溫柔的性格，喜歡賀玨身上好聞的味道，喜歡賀玨對他無限包容的耐心，喜歡賀玨學習的時候專註的樣子，喜歡賀玨會做好多好吃的，喜歡賀玨會支持他的所有想法，他喜歡賀玨喜歡到想跟賀玨一輩子都在一起，看見賀玨掉眼淚他心都快碎了。
賀玨為什麽會這麽想？
因為他剛剛說喜歡他？
他為什麽現在才說？
他早幹什麽去了？
是啊，他是有多討厭賀玨，前兩天還跟狗皮膏藥一樣黏著賀玨，好好的好好的突然就不理人了，各種找借口把人推開，明明對方在關心自己卻亂發脾氣說重話，還要在人家的母親剛過世的時候跟人表白說喜歡。
他是有多恨賀玨巴不得他早點崩潰啊？
賀玨的那滴眼淚此時才滴到他的心頭，他的胸腔好似突然被一團棉花塞滿了一樣，頓時悶得他喘不上氣來，他捂住胸口像條出水的魚一樣張大嘴巴瘋狂呼吸著空氣，突然缺氧又突然爆氧，一下刺激得他眼前一黑，等他緩過神來的時候賀玨早就已經不見了，整個房間裏空空如也，寂靜得像死了一樣。
他不願意走賀玨就自己走了，他對賀玨的傷害已經到這個地步了，賀玨連看都不想看見他。
王瑾琛在空曠的客廳中頓了一下，隨後突然條件反射一般急忙沖下樓去尋，跑到樓下看著直通小區大門的大道卻一下停步了，他不知道這種時候賀玨會去哪裏。
這裏他不熟悉，來了幾天只是在跟著他們往陵園跑，再就是在小區附近的超市買過一些簡單的生活用品，再沒有去過別的地方，他根本不知道該去哪裏找，而且就算找到了賀玨看見他肯定也會跑。
怎麽辦？賀玨現在狀態這麽不穩定，這時候跑出去要是出什麽事怎麽辦？
想到此處王瑾琛一下急得手足無措，如果他跟賀玨在一起生活的時間夠長，至少就能知道賀玨難受的時候喜歡去做什麽有一個大概的方向，可是偏偏賀玨平時在他面前情緒實在是太穩定了，偶爾有點難受也總是克制而內斂的，從來不會像他們心情不好的時候就擺爛或者狂吃狂喝狂睡撒歡來發洩，便是氣急了都不會有什麽易於尋常的舉動，完全沒有可供他參考的先例，賀玨的過去他也一無所知，就連賀玨曾經告訴過他的一些事情也不過是掐頭去尾其中最不值得一提的小部分而已，真實情況還是陳俊宇前兩天告訴他的。
對了，陳俊宇，陳俊宇和他是發小，他會知道。
王瑾琛慌忙拿出手機來給陳俊宇打電話。
“... ...餵？”陳俊宇那邊聽起來像是剛剛起來。
“賀——”王瑾琛一開口嗓子就沙啞得一下斷了聲，忙咽了咽口水接著道，“賀玨剛剛跑出去了，我不知道他會去哪裏，麻煩你去找找他，麻煩你把他找回來！”
王瑾琛越說越急，電話那頭陳俊宇一下就清醒了過來，忙掀開被子坐起來邊找衣服邊道：“我知道了，你別著急，我現在就出去找，你就在家裏等著，別往外跑。”
說著匆忙起床把電話掛了。
電話掛斷後王瑾琛原地躊躇了一陣，陳俊宇叫他在家裏等著他肯定是待不住的，而且他在家裏陳俊宇就是找到賀玨怕是賀玨也不願意回來，思來想去跑回去把家裏收拾了一下，給陳俊宇發消息說了一聲關上門出去了。
從賀玨家裏出來以後王瑾琛也不知道自己該去哪裏，只能在周圍四處走走嘗試著找找。他出了小區順著大道往右拐，經過一個短坡就來到了第一個岔路口，這幾日來到這裏他都是選擇右邊那條通往馬路的路去超市，這一回不知為什麽，他突然很想走走左邊這條上坡的路試試。
這條路是一條直道，坡道和方才那條差不多長短，很快就通過到了平直路段，沿著直道一直走，路的兩旁開有很多早餐店，和鶴城那邊多是面館餃子包子鋪不同，這邊多是米粉館，在鶴城大家都管米粉叫米線，因為這個緣故起初賀玨跟他說米粉的時候他一直弄不清楚是什麽東西。
對了，賀玨就很愛吃米粉，每次他攛掇著賀玨一起出去吃砂鍋米線的時候賀玨都會先吃裏面的菜，再吃米線，他是那種喜歡把好吃的留到最後的人。在家裏吃燉粉條的菜的時候也更喜歡夾粉條，他和王先生夫婦就都喜歡夾菜吃。
對啊，賀玨喜歡吃米粉，早餐他為什麽不去買米粉，要給他下面條呢。
王瑾琛的心往下沈了一下，再提步往前走，沒幾分鐘路邊就開始出現有些亂糟糟的文具店和精品店，王瑾琛心裏冒出一股熟悉之感，再走一陣，果然就到了一個小學，是市立第一小學。
這應該就是賀玨小時候就讀的學校吧。
王瑾琛心想，漫步走到校門前，這個時間正是學校上第一堂課的時候，校園非常安靜，沒有一個人在外活動，門口保安室的大爺也在保安室的監控屏幕前開始昏昏欲睡。這個校門也不知是不是後來才新建的，位置很奇怪，通常校門口都正對學校的主幹道或是大廣場，這個校門後卻是一幢教學樓，而且正對著教學樓的背面。教學樓看上去還非常新，應該是近幾年才修建起來的，賀玨在這裏讀書的時候應該還沒有。
賀玨在這裏就讀的時候，這棟教學樓、這所學校是什麽樣的？
王瑾琛想，那個時候賀玨的父母都還在世，賀玨的媽媽每天應該就是在這裏，或是在他所猜測的那個老校門前等待賀玨放學接他回家的吧。
王瑾琛看著校門口腦海中想象著這樣溫馨的畫面，面容有些憔悴但是精神頭非常十足收拾得體體面面的阿姨和一群家長在校外等待孩子放學，和其他眾多家長擁擠在校門前不同，阿姨遠在人群之外等著他，而賀玨就是他在陳俊宇拍的照片上看到的樣子，乖巧可愛，和阿姨一樣不喜歡擠在人群中，跟在湧出校門的小孩的尾巴後面出來，待其他人都已經和父母親碰面了賀玨才姍姍來遲找到媽媽跟前，知道媽媽身體不好所以小跑過去沒有像其他孩子一樣撲進媽媽懷裏，而是小心牽住媽媽溫柔的手，然後仰頭告訴媽媽今天在學校裏又發生了什麽學到了什麽，而媽媽則低頭微微笑著看著他。
賀玨的性格這麽溫柔肯定就是跟著媽媽一起學出來的，王瑾琛心想，只可惜畫面裏的人一個被永遠地關在了那個小盒子裏，一個同樣被那個小盒子困住了，這一切早都成了泡影。
連他這個外人都這樣感慨，賀玨的內心又會有多無助煎熬，他為什麽還要這個時候給賀玨添堵呢。
王瑾琛又想起賀玨通紅的雙眼。
心疼賀玨。
他配嗎？
王瑾琛在校門前踟躇片刻，轉頭繼續踏上這條路，後面開始頻繁有下坡道通往大馬路，王瑾琛鬼使神差地沒有往下去，而是繼續沿著這條道直走，沒過一刻鐘的功夫又看到了一所中學，是市立第一中學。
賀玨的高中是不是也在這裏讀的？
王瑾琛心想，邁步往校門走去，遠遠就看見學校門口的宣傳欄上似乎貼有賀玨的照片，仔細看去能看出旁邊的確就是“賀玨”兩字。疾步走近查看，發現是學校的光榮榜，介紹了學校歷屆的成績，賀玨作為優秀畢業生被單獨展示介紹了一欄，上面詳細列舉了賀玨在校期間獲得的各種榮譽，著重提示了賀玨是那一屆的市狀元，除了高考總分之外連各科分數都詳細貼出了，但卻沒有介紹他的大學錄取院校。
當年賀玨填報志願的時候肯定有很多老師校領導輪番勸讓他報考名校，賀玨固然也會向往更好的學校，但他依舊按照自己的意願選擇了他們學校，就是為了媽媽出事的時候自己有能力負擔她的治療，連假期也不停歇地努力打工存錢，可是這筆錢最終也沒能用上。
王瑾琛看向公告欄光榮榜上賀玨的照片，面龐要比現在稚嫩許多，大概是高一入校辦理學生證的時候拍的照片，因為不習慣鏡頭表情略微有些僵硬，神情還是一如既往的冷淡，能隱隱約約看出一絲疲憊，但又另有一種滿足在眉眼間。
高一，按照時間來算那時候賀玨的媽媽應該已經養好身體到可以工作了，賀玨那時候是在為媽媽的好轉感到高興和滿足吧，即便很疲累，但只要能看到媽媽一點一點慢慢地好起來就是值得的。
那往後賀玨該怎麽辦呢？王瑾琛突然想，從家裏突生變故起他這一生都在為了讓母親好轉起來而努力，可是現在那個讓他奮不顧身努力的人沒了，過去的所有苦難與努力似乎全都白受白費了，往後賀玨要如何自處？
王瑾琛又想到了在太平間外看到賀玨握著媽媽的手靜靜站在推車旁看著媽媽的樣子，都說家是最溫馨的港灣，出門在外遇到不順心的事第一個都會想回家，可是賀玨的家沒了，以後他傷心難過的時候又該去哪裏？
他剛剛是不是應該走比較好，這樣賀玨就不會跑出來了，那個房子裏雖然什麽也沒有了，但還有以往一家三口生活的回憶在，能給賀玨一點安慰。
王瑾琛心裏湧起一陣懊悔，也許更早的時候他就該走了，雖然改變不了最終母子相隔的命運，但至少沒有他這個煩心的人在賀玨會稍微輕松好受一點。
可是他好像割舍不了和賀玨在一起的那段日子，他想待在賀玨身邊。
他這個人果然很自私，萬事總想著自己。
他為什麽總是在錯誤的時候做錯誤的事情呢。
王瑾琛在光榮榜前看著賀玨的照片又駐足了一會兒，離開繼續在這一帶尋找，陸續經過賀玨曾經常去光顧、也許還在裏面打過工的菜市場，看到了賀玨跟他提過的擺滿各種辣椒和辣椒制品的商戶；經過賀玨小時候常跟夥伴一起去玩耍的文化宮，看到了陳俊宇拍的照片裏出現過的賀玨曾經不小心一頭紮進去的沙坑；經過賀玨以前常被陳俊宇帶著去吃雪糕的自家開的小賣店，看到了陳俊宇回憶的時候所說的門口很不穩當、但賀玨每回都坐得特別穩的小馬紮；經過賀玨陪著媽媽做運動恢覆的時候每天去散步的小片菜地，看到了賀玨口中的底部布滿小魚小蝦米的小池塘，都沒有找到賀玨的身影，最後兜兜繞繞又回到了賀玨的家。
陳俊宇能不能找到賀玨？
站在賀玨家門前王瑾琛心想，找到以後，他跟賀玨會怎麽樣？他以後還能跟賀玨有聯系嗎？
早晨賀玨對他冷漠無情想趕他走的回憶又湧上了心底，這一回他突然想也許他真的該走了，賀玨並不想看見他，他繼續纏著賀玨留在這裏也沒有什麽用，陳俊宇是個很可靠的人，他會看顧好賀玨，幾年前他能帶突然墜入深淵的賀玨爬起來，現在自然也可以讓賀玨重新振作起來，說來賀玨現在唯一信任的也只有陳俊宇而已。
王瑾琛在門口站了一會，最後深呼吸一口氣轉身準備離開，可步子一步也邁不出去，到底是放心不下，回過身擡頭看了眼門牌號，沈思片刻轉身上樓，在樓梯的中間平臺磚砌的實心扶手後坐下。
賀玨家在小區最裏面的一棟樓，隔著一堵墻後面就是另一個小區，圍墻後種著許多的竹子，王瑾琛就看著樓對面探出墻頭的竹子出神，等著陳俊宇的消息或是賀玨自己回來。
賀玨的家鄉雖然是典型的南方，冬天不似北方那樣酷寒，這連著好幾日陰天帶著潮氣的空氣也是浸得人通體生涼。在鶴城的時候年年冬天都會到零下十度以下，大雪積蓄起來最厚能到小腿肚那麽高，可是他就跟個火爐似的好像從沒覺得冷過，來到這裏卻是真真切切地感受到冷了。
好冷，賀玨的家鄉真的好冷，冷得切入骨髓。
來的這幾天出門見小區裏來往活動的多是老人，大概是這個原因他在這裏坐了許久都不曾有人上下樓，得以一個人靜靜地在這裏等，不知過了多久收到陳俊宇的回信：【找到賀玨了，他沒事，你放心】
王瑾琛在狹窄陰冷的樓梯上坐得渾身僵硬，看到消息總算略微松了口氣，打字回覆道：【你帶他回家吧，我出來了】
陳俊宇：【他為什麽突然跑出來了？我問他什麽也不肯說】
王瑾琛看著屏幕又想到早晨賀玨趕他走的樣子，靜默了片刻打字道：【他不想看見我】
那邊陳俊宇也過了有一陣子才回覆：【本來今天要去辦事的耽誤了，明天帶賀玨去辦完銷戶過戶手續後天賀玨就會回學校，你也回去吧，到學校再跟他好好談談】
王瑾琛本來是想放手了，希望陳俊宇能安慰賀玨走出來，沒想到他這是要放賀玨一個人走，見狀立馬著急了，急忙坐直了身子快速打字問道：【你不多陪他幾天嗎】
陳俊宇：【事情太突然我也是先斬後奏出來了才請假的，一共只請到三天假，這已經在給我算曠工了】
對了，上次談到陳俊宇的時候賀玨說了他臨近畢業在忙著參加工作的事，到現在也就是剛進公司不久，一個新人正在努力表現積極給公司創造良好印象的時候臨時請假還曠工，確實會對他未來一段時間的工作有影響，可是賀玨現在的狀態，他實在是害怕沒人看著直到走出來會出事。
王瑾琛忙打字問：【你走了賀玨怎麽辦，他現在只能聽進去你的話】
陳俊宇：【我不可能看著他一輩子，他總要自己跨過這個坎，我已經跟你們導員聯系過了，請他稍微多照看註意著點，回學校有那麽多同學在也都能看著，比我一個人強】
【我知道你也不會不管他】過了一會陳俊宇又發消息道。
他也想好好陪賀玨走出來，可賀玨看見他只會更難受而已。
王瑾琛此刻心裏是前所未有的無助與無力感，可是陳俊宇來得那麽快肯定是收到消息二話不說立馬就趕過來了，這幾日陪著賀玨又是幫忙處理後事又是哄吃哄睡，他這個外姓哥哥的確已經做得足夠多了，不管是誰都不能再要求他更多了。
【票買了嗎】思索片刻王瑾琛問道。
陳俊宇：【後天上午十一點多的，G74，差不多7個小時，晚上六點半到】
王瑾琛：【我知道了，後天我去車站接他】
陳俊宇：【好，你這幾天也不容易都沒好好休息，吃點東西買最近的票早點回去吧，好好休息一天再來接他】
王瑾琛：【嗯，這幾天多謝你照顧】
陳俊宇發了個拍拍後背的表情包，王瑾琛沒再回覆，轉手打開購票軟件購買了G74同一班列車的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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討厭。
賀玨說自己討厭他。
怎麽可能，他怎麽可能討厭賀玨？他那麽喜歡賀玨，喜歡賀玨溫柔的性格，喜歡賀玨身上好聞的味道，喜歡賀玨對他無限包容的耐心，喜歡賀玨學習的時候專註的樣子，喜歡賀玨會做好多好吃的，喜歡賀玨會支持他的所有想法，他喜歡賀玨喜歡到想跟賀玨一輩子都在一起，看見賀玨掉眼淚他心都快碎了。
賀玨為什麽會這麽想？
因為他剛剛說喜歡他？
他為什麽現在才說？
他早幹什麽去了？
是啊，他是有多討厭賀玨，前兩天還跟狗皮膏藥一樣黏著賀玨，好好的好好的突然就不理人了，各種找借口把人推開，明明對方在關心自己卻亂發脾氣說重話，還要在人家的母親剛過世的時候跟人表白說喜歡。
他是有多恨賀玨巴不得他早點崩潰啊？
賀玨的那滴眼淚此時才滴到他的心頭，他的胸腔好似突然被一團棉花塞滿了一樣，頓時悶得他喘不上氣來，他捂住胸口像條出水的魚一樣張大嘴巴瘋狂呼吸著空氣，突然缺氧又突然爆氧，一下刺激得他眼前一黑，等他緩過神來的時候賀玨早就已經不見了，整個房間裏空空如也，寂靜得像死了一樣。
他不願意走賀玨就自己走了，他對賀玨的傷害已經到這個地步了，賀玨連看都不想看見他。
王瑾琛在空曠的客廳中頓了一下，隨後突然條件反射一般急忙沖下樓去尋，跑到樓下看著直通小區大門的大道卻一下停步了，他不知道這種時候賀玨會去哪裏。
這裏他不熟悉，來了幾天只是在跟著他們往陵園跑，再就是在小區附近的超市買過一些簡單的生活用品，再沒有去過別的地方，他根本不知道該去哪裏找，而且就算找到了賀玨看見他肯定也會跑。
怎麽辦？賀玨現在狀態這麽不穩定，這時候跑出去要是出什麽事怎麽辦？
想到此處王瑾琛一下急得手足無措，如果他跟賀玨在一起生活的時間夠長，至少就能知道賀玨難受的時候喜歡去做什麽有一個大概的方向，可是偏偏賀玨平時在他面前情緒實在是太穩定了，偶爾有點難受也總是克制而內斂的，從來不會像他們心情不好的時候就擺爛或者狂吃狂喝狂睡撒歡來發洩，便是氣急了都不會有什麽易於尋常的舉動，完全沒有可供他參考的先例，賀玨的過去他也一無所知，就連賀玨曾經告訴過他的一些事情也不過是掐頭去尾其中最不值得一提的小部分而已，真實情況還是陳俊宇前兩天告訴他的。
對了，陳俊宇，陳俊宇和他是發小，他會知道。
王瑾琛慌忙拿出手機來給陳俊宇打電話。
“... ...餵？”陳俊宇那邊聽起來像是剛剛起來。
“賀——”王瑾琛一開口嗓子就沙啞得一下斷了聲，忙咽了咽口水接著道，“賀玨剛剛跑出去了，我不知道他會去哪裏，麻煩你去找找他，麻煩你把他找回來！”
王瑾琛越說越急，電話那頭陳俊宇一下就清醒了過來，忙掀開被子坐起來邊找衣服邊道：“我知道了，你別著急，我現在就出去找，你就在家裏等著，別往外跑。”
說著匆忙起床把電話掛了。
電話掛斷後王瑾琛原地躊躇了一陣，陳俊宇叫他在家裏等著他肯定是待不住的，而且他在家裏陳俊宇就是找到賀玨怕是賀玨也不願意回來，思來想去跑回去把家裏收拾了一下，給陳俊宇發消息說了一聲關上門出去了。
從賀玨家裏出來以後王瑾琛也不知道自己該去哪裏，只能在周圍四處走走嘗試著找找。他出了小區順著大道往右拐，經過一個短坡就來到了第一個岔路口，這幾日來到這裏他都是選擇右邊那條通往馬路的路去超市，這一回不知為什麽，他突然很想走走左邊這條上坡的路試試。
這條路是一條直道，坡道和方才那條差不多長短，很快就通過到了平直路段，沿著直道一直走，路的兩旁開有很多早餐店，和鶴城那邊多是面館餃子包子鋪不同，這邊多是米粉館，在鶴城大家都管米粉叫米線，因為這個緣故起初賀玨跟他說米粉的時候他一直弄不清楚是什麽東西。
對了，賀玨就很愛吃米粉，每次他攛掇著賀玨一起出去吃砂鍋米線的時候賀玨都會先吃裏面的菜，再吃米線，他是那種喜歡把好吃的留到最後的人。在家裏吃燉粉條的菜的時候也更喜歡夾粉條，他和王先生夫婦就都喜歡夾菜吃。
對啊，賀玨喜歡吃米粉，早餐他為什麽不去買米粉，要給他下面條呢。
王瑾琛的心往下沈了一下，再提步往前走，沒幾分鐘路邊就開始出現有些亂糟糟的文具店和精品店，王瑾琛心裏冒出一股熟悉之感，再走一陣，果然就到了一個小學，是市立第一小學。
這應該就是賀玨小時候就讀的學校吧。
王瑾琛心想，漫步走到校門前，這個時間正是學校上第一堂課的時候，校園非常安靜，沒有一個人在外活動，門口保安室的大爺也在保安室的監控屏幕前開始昏昏欲睡。這個校門也不知是不是後來才新建的，位置很奇怪，通常校門口都正對學校的主幹道或是大廣場，這個校門後卻是一幢教學樓，而且正對著教學樓的背面。教學樓看上去還非常新，應該是近幾年才修建起來的，賀玨在這裏讀書的時候應該還沒有。
賀玨在這裏就讀的時候，這棟教學樓、這所學校是什麽樣的？
王瑾琛想，那個時候賀玨的父母都還在世，賀玨的媽媽每天應該就是在這裏，或是在他所猜測的那個老校門前等待賀玨放學接他回家的吧。
王瑾琛看著校門口腦海中想象著這樣溫馨的畫面，面容有些憔悴但是精神頭非常十足收拾得體體面面的阿姨和一群家長在校外等待孩子放學，和其他眾多家長擁擠在校門前不同，阿姨遠在人群之外等著他，而賀玨就是他在陳俊宇拍的照片上看到的樣子，乖巧可愛，和阿姨一樣不喜歡擠在人群中，跟在湧出校門的小孩的尾巴後面出來，待其他人都已經和父母親碰面了賀玨才姍姍來遲找到媽媽跟前，知道媽媽身體不好所以小跑過去沒有像其他孩子一樣撲進媽媽懷裏，而是小心牽住媽媽溫柔的手，然後仰頭告訴媽媽今天在學校裏又發生了什麽學到了什麽，而媽媽則低頭微微笑著看著他。
賀玨的性格這麽溫柔肯定就是跟著媽媽一起學出來的，王瑾琛心想，只可惜畫面裏的人一個被永遠地關在了那個小盒子裏，一個同樣被那個小盒子困住了，這一切早都成了泡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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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瑾琛又想起賀玨通紅的雙眼。
心疼賀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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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瑾琛在校門前踟躇片刻，轉頭繼續踏上這條路，後面開始頻繁有下坡道通往大馬路，王瑾琛鬼使神差地沒有往下去，而是繼續沿著這條道直走，沒過一刻鐘的功夫又看到了一所中學，是市立第一中學。
賀玨的高中是不是也在這裏讀的？
王瑾琛心想，邁步往校門走去，遠遠就看見學校門口的宣傳欄上似乎貼有賀玨的照片，仔細看去能看出旁邊的確就是“賀玨”兩字。疾步走近查看，發現是學校的光榮榜，介紹了學校歷屆的成績，賀玨作為優秀畢業生被單獨展示介紹了一欄，上面詳細列舉了賀玨在校期間獲得的各種榮譽，著重提示了賀玨是那一屆的市狀元，除了高考總分之外連各科分數都詳細貼出了，但卻沒有介紹他的大學錄取院校。
當年賀玨填報志願的時候肯定有很多老師校領導輪番勸讓他報考名校，賀玨固然也會向往更好的學校，但他依舊按照自己的意願選擇了他們學校，就是為了媽媽出事的時候自己有能力負擔她的治療，連假期也不停歇地努力打工存錢，可是這筆錢最終也沒能用上。
王瑾琛看向公告欄光榮榜上賀玨的照片，面龐要比現在稚嫩許多，大概是高一入校辦理學生證的時候拍的照片，因為不習慣鏡頭表情略微有些僵硬，神情還是一如既往的冷淡，能隱隱約約看出一絲疲憊，但又另有一種滿足在眉眼間。
高一，按照時間來算那時候賀玨的媽媽應該已經養好身體到可以工作了，賀玨那時候是在為媽媽的好轉感到高興和滿足吧，即便很疲累，但只要能看到媽媽一點一點慢慢地好起來就是值得的。
那往後賀玨該怎麽辦呢？王瑾琛突然想，從家裏突生變故起他這一生都在為了讓母親好轉起來而努力，可是現在那個讓他奮不顧身努力的人沒了，過去的所有苦難與努力似乎全都白受白費了，往後賀玨要如何自處？
王瑾琛又想到了在太平間外看到賀玨握著媽媽的手靜靜站在推車旁看著媽媽的樣子，都說家是最溫馨的港灣，出門在外遇到不順心的事第一個都會想回家，可是賀玨的家沒了，以後他傷心難過的時候又該去哪裏？
他剛剛是不是應該走比較好，這樣賀玨就不會跑出來了，那個房子裏雖然什麽也沒有了，但還有以往一家三口生活的回憶在，能給賀玨一點安慰。
王瑾琛心裏湧起一陣懊悔，也許更早的時候他就該走了，雖然改變不了最終母子相隔的命運，但至少沒有他這個煩心的人在賀玨會稍微輕松好受一點。
可是他好像割舍不了和賀玨在一起的那段日子，他想待在賀玨身邊。
他這個人果然很自私，萬事總想著自己。
他為什麽總是在錯誤的時候做錯誤的事情呢。
王瑾琛在光榮榜前看著賀玨的照片又駐足了一會兒，離開繼續在這一帶尋找，陸續經過賀玨曾經常去光顧、也許還在裏面打過工的菜市場，看到了賀玨跟他提過的擺滿各種辣椒和辣椒制品的商戶；經過賀玨小時候常跟夥伴一起去玩耍的文化宮，看到了陳俊宇拍的照片裏出現過的賀玨曾經不小心一頭紮進去的沙坑；經過賀玨以前常被陳俊宇帶著去吃雪糕的自家開的小賣店，看到了陳俊宇回憶的時候所說的門口很不穩當、但賀玨每回都坐得特別穩的小馬紮；經過賀玨陪著媽媽做運動恢覆的時候每天去散步的小片菜地，看到了賀玨口中的底部布滿小魚小蝦米的小池塘，都沒有找到賀玨的身影，最後兜兜繞繞又回到了賀玨的家。
陳俊宇能不能找到賀玨？
站在賀玨家門前王瑾琛心想，找到以後，他跟賀玨會怎麽樣？他以後還能跟賀玨有聯系嗎？
早晨賀玨對他冷漠無情想趕他走的回憶又湧上了心底，這一回他突然想也許他真的該走了，賀玨並不想看見他，他繼續纏著賀玨留在這裏也沒有什麽用，陳俊宇是個很可靠的人，他會看顧好賀玨，幾年前他能帶突然墜入深淵的賀玨爬起來，現在自然也可以讓賀玨重新振作起來，說來賀玨現在唯一信任的也只有陳俊宇而已。
王瑾琛在門口站了一會，最後深呼吸一口氣轉身準備離開，可步子一步也邁不出去，到底是放心不下，回過身擡頭看了眼門牌號，沈思片刻轉身上樓，在樓梯的中間平臺磚砌的實心扶手後坐下。
賀玨家在小區最裏面的一棟樓，隔著一堵墻後面就是另一個小區，圍墻後種著許多的竹子，王瑾琛就看著樓對面探出墻頭的竹子出神，等著陳俊宇的消息或是賀玨自己回來。
賀玨的家鄉雖然是典型的南方，冬天不似北方那樣酷寒，這連著好幾日陰天帶著潮氣的空氣也是浸得人通體生涼。在鶴城的時候年年冬天都會到零下十度以下，大雪積蓄起來最厚能到小腿肚那麽高，可是他就跟個火爐似的好像從沒覺得冷過，來到這裏卻是真真切切地感受到冷了。
好冷，賀玨的家鄉真的好冷，冷得切入骨髓。
來的這幾天出門見小區裏來往活動的多是老人，大概是這個原因他在這裏坐了許久都不曾有人上下樓，得以一個人靜靜地在這裏等，不知過了多久收到陳俊宇的回信：【找到賀玨了，他沒事，你放心】
王瑾琛在狹窄陰冷的樓梯上坐得渾身僵硬，看到消息總算略微松了口氣，打字回覆道：【你帶他回家吧，我出來了】
陳俊宇：【他為什麽突然跑出來了？我問他什麽也不肯說】
王瑾琛看著屏幕又想到早晨賀玨趕他走的樣子，靜默了片刻打字道：【他不想看見我】
那邊陳俊宇也過了有一陣子才回覆：【本來今天要去辦事的耽誤了，明天帶賀玨去辦完銷戶過戶手續後天賀玨就會回學校，你也回去吧，到學校再跟他好好談談】
王瑾琛本來是想放手了，希望陳俊宇能安慰賀玨走出來，沒想到他這是要放賀玨一個人走，見狀立馬著急了，急忙坐直了身子快速打字問道：【你不多陪他幾天嗎】
陳俊宇：【事情太突然我也是先斬後奏出來了才請假的，一共只請到三天假，這已經在給我算曠工了】
對了，上次談到陳俊宇的時候賀玨說了他臨近畢業在忙著參加工作的事，到現在也就是剛進公司不久，一個新人正在努力表現積極給公司創造良好印象的時候臨時請假還曠工，確實會對他未來一段時間的工作有影響，可是賀玨現在的狀態，他實在是害怕沒人看著直到走出來會出事。
王瑾琛忙打字問：【你走了賀玨怎麽辦，他現在只能聽進去你的話】
陳俊宇：【我不可能看著他一輩子，他總要自己跨過這個坎，我已經跟你們導員聯系過了，請他稍微多照看註意著點，回學校有那麽多同學在也都能看著，比我一個人強】
【我知道你也不會不管他】過了一會陳俊宇又發消息道。
他也想好好陪賀玨走出來，可賀玨看見他只會更難受而已。
王瑾琛此刻心裏是前所未有的無助與無力感，可是陳俊宇來得那麽快肯定是收到消息二話不說立馬就趕過來了，這幾日陪著賀玨又是幫忙處理後事又是哄吃哄睡，他這個外姓哥哥的確已經做得足夠多了，不管是誰都不能再要求他更多了。
【票買了嗎】思索片刻王瑾琛問道。
陳俊宇：【後天上午十一點多的，G74，差不多7個小時，晚上六點半到】
王瑾琛：【我知道了，後天我去車站接他】
陳俊宇：【好，你這幾天也不容易都沒好好休息，吃點東西買最近的票早點回去吧，好好休息一天再來接他】
王瑾琛：【嗯，這幾天多謝你照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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