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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平浪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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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平浪靜

夜色已深。宮墻將巨大的建築物層層裹住,深色飛檐一路沿著天際線勾到最高處,仿佛是要將月亮戳破。檐下長廊上站著幾個守夜的宮人,手中提了燈籠,燭光在燈罩中搖搖欲墜。不知是誰先打了個哈欠,打破了心照不宣的沈默。

“縣官明明都已經不在此殿,卻還要讓我等裝模作樣守著,真是乏人。”

“噓——妄議此事可是死罪,你腦袋不要了?”

“話雖這樣說,但太子監國已是半年之久,一直瞞下去總也不是辦法。”

“你們說此刻縣官身在何處?”

“我聽太常府那些人說,縣官平日頗好神仙,終於以誠心打動上天,特請他上月宮仙游了一番,此刻正樂不思歸呢。”

“若這樣胡說兩句就能做了太常,那這份差事我也做得。”

長廊中傳來一陣腳步聲,宮人相視一眼,都飛快低下頭散開。腳步聲逐漸遠去,燈火又重新在黑夜中幽幽湊成了一片。

“不過,那群號稱能觀星象的觀氣師倒是說了些有趣的話。”

“說來聽聽?”

幾點燭火靠得更近了一些。聲音被刻意壓低了。

“他們說紫薇星近日會重歸原軌,只是不消一月紫宮星宿恐將易位。”

一陣沈默。

“……這群人膽子可真大。”

“是啊。所以太子當場震怒,要將他們全都貶回原籍。”

“後來呢?”

“後來杜大人出來替他們說話了,說陛下定會平安歸來,只需耐心等待就是。太子這才消了氣。”

“哪個杜大人?”

“就是昔日禦史大夫杜延年大人的中子杜佗杜大人。”

“我聽聞杜大人是陛下的民間好友,難怪太子肯賣他這份面子。”

燈火散開了一些,緊接著是一陣嘆息。

“這些彎彎繞繞的事也不是你我幾人能明白的,還是安安穩穩守好這個夜吧。”

在飛檐之上,一片烏雲掩過明月,又很快消散在無邊的夜色之中。

***

月光纏著微風從窗縫裏鉆過來,張皓明起身關上窗戶,把半黑半花的小貓從窗臺上抱下來,忍不住打了個噴嚏。

“穿件衣服。”劉病已的聲音從他身後的床上傳來,“當心受寒。”

“關個窗而已,凍不死。”他嘴上這樣說著,還是從地上扯過一條毛毯披上,“我看今天這月亮大得有點嚇人。”

“這有何稀奇,是現代人建了太多發光的高樓,遮住了月宮清暉,原本是該更大的。”劉病已在他身後打著哈欠,“快回來睡吧。”

“你還是不信月亮上沒有玉兔和嫦娥仙子啊。”張皓明熟門熟路爬上床靠到他身邊,“不是都把登月視頻看了幾百次了嗎。”

“偽證而已。”劉病已偏過頭望著窗外月色,“九重天闕之玄妙,豈是以人之微渺可以堪破。”

“別想了,睡吧,累不累。”張皓明笑著推了他一把,然後鉆進被窩。洗發水與沐浴露混雜的清香在他們之間蔓延,張皓明把鼻尖埋進劉病已的頸窩,心滿意足地閉上眼睛。

霍成君上一次拜訪已經過了一個月,這段時間,張皓明家的日子都稱得上是風平浪靜。

木易昀家的漏水沒幾天就修好了,他很快就搬回了自己的小超市,美名其曰“不打擾二位祖宗敘舊”。貍仔雖然還是沒能恢覆原狀,但不知是不是從霍成君那枚戒指上蹭來的能量可以隨著時間稀釋,它開始逐漸褪成了半黑半花的毛色。至於張皓明,他雖然還是會不時被突然插入夢境的前世回憶困擾,但好在他已經有了心理準備,再也沒有經歷過那種突然昏倒的場景了。倒是劉病已因為過於擔心他被噩夢侵擾,幹脆住進了張皓明的房間,說是要隨時照看他,結果睡在一張床上總是不可免俗地走向另一個方向,導致他們兩個人的晚上睡眠時間都直線下降,每天張皓明起床的時候都感到自己渾身的骨頭在咯吱作響。

一切都按照不溫不火的方向發展著。唯一沒有辦法解釋的是那天在窗戶上看到的水滴成字,但這樣的場景從那一次之後再也沒出現過,張皓明很快就淡忘了這件事情。

十月末的氣溫已經有了冬季前奏曲的意味,街上人也少了,有時吃完飯張皓明會在傍晚拽著劉病已出門去逛一逛。他家小區的旁邊就是一個森林公園,天色沈下來的時候可以擡頭看到稀稀拉拉的星星,劉病已很喜歡這些能夠讓他靠近自然的地方。在跨越兩千年的漫長時空變遷中,一個又一個的王朝被推倒又重建,只有懸在空中的星星和月亮成為了為數不多固定不變的東西,劉病已常在那裏一坐就是幾小時。

“我以前最喜歡喧鬧之所。”他總是說,“後來好像變了,一聽人聲嘰嘰喳喳就頭疼,還是風聲鳥鳴聽了舒心。”

他很少談論在張彭祖離開以後的十年裏他是怎樣度過,總是絮絮說些不鹹不淡的瑣事。宮中某棵桃樹開了花,某處庭院又換了裝飾,某年某只落了單的候鳥沒能度過冬天。說著這些話的他與史官筆下的他很不相同。史書留下的殘片中只剩他矜矜業業做著天子的那一面——冬末春初的盛大祭祀,率眾臣服的西域王國,傳唱不息的詩歌。正史將他生命最後的十年比作帝國落日的餘暉,那是這個百年王朝最繁華的年代,他的子民讚頌他讓一個行將就木的王朝重新燃起了生機,感激他對待百姓如同父母一樣寬宏而仁愛,他們祈求神明讓他們的天子永遠地活下去。但這些對他本人來說似乎並不重要。當他坐下來談論那十年時,他談論更多的是十年間他看過的山川日月,聽過的奇聞趣事,還有終日盤旋在山野間的飛鳥,仿佛這樣就能補上他們被死亡分離後空白的十年光陰。

“你走後的一年,杜陵飛來了十一只鳳凰。”有一次他說,“五鳳六凰,停在張家的宗祠前久久不肯離去,後來我將年號改名為五鳳,百姓便將那裏叫作鳳棲原。”

他又談起司馬相如的詩。

“鳳兮鳳兮歸故鄉,遨游四海求其皇。說來荒唐,在那樣的巧合下,我竟總希望是你回來了。”

張皓明就去吻他的唇,只是為了填補他語氣中化不開的孤單,他不太在乎會不會被路過的誰用奇怪的眼神打量。兩千年前他們要顧及倫理、禮法、家庭、道德,兩千年後他懶得在乎了。劉病已最初還驚訝於他的大膽,後來竟也愛上了這種在他的年代堪稱當眾宣淫的放肆舉動,有時走在路上,他會故意去牽張皓明的手,然後看著張皓明突然泛紅的耳朵大笑。

這樣的日子持續久了,有時候就連張皓明都會產生錯覺,就好像他們已經躲過了時空悖論的大擺錘,不用懷揣著這段註定無法長久的無望愛戀惶惶不可終日。時空的裂縫同他們開了一個玩笑,現在他們已經被幸運地遺忘了。

然而生活不可能這樣一直平靜如水地進展下去。

事情的轉折發生在他們與木易昀約定好要去博物館的那一天。

本章小花絮:關於神爵為什麽被改名為五鳳有一個很玄學的傳說。神爵四年,杜陵出現十一只鳳凰,這片土地從此被稱為鳳棲原,第二年天子也因此改年號為五鳳。兩千多年後的二十一世紀在鳳棲原出土了張安世家族墓,證明當時鳳凰棲息的地方應該在張家墓地不遠處。於是有了本文所有關於鳳凰的對話與暢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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