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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古罪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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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古罪名

唇齒交纏,喘息聲逐漸加重。

“病已,動靜小些。”

“莫要擔心,起居官與宮女侍從都給我遣了。”

“我二哥上次入宮時已起了疑心,我怕他回頭告訴父親。”

“張將軍怪我帶壞你也不是一日兩日了,也從沒見你聽過他的話。”

“這又不是兒時那些偷雞摸狗小打小鬧!若是讓父親知……唔。”

溫熱的嘴唇壓上來,將他剩下的字句連帶著思緒一並堵了回去。他放棄抗議,順從地閉上眼,任憑對方的嘴唇一點一點攪亂他的呼吸。對方手中摸索的動作忽然停下,他睜開眼,那人正撐著身子看他笑。

“笑什麽?”

“高興。看你好看。”

“不害臊。”

“你都不知我存了這心思有多久了。”

“那你說,有多久了?”

“很久很久。”

“為何不早告訴我?”

屋內有了一刻的沈默,那人的目光挪開,落到跳動的燭火上。

“我怕。”

耳邊幾不可聞的字句落下,他怔了怔,偏過頭細細凝視那人的輪廓,一縷散落的黑發搭垂到那人額間,他嘆氣,然後伸出手將那縷黑發撥開。

“你是天子,又有什麽怕的呢。”

搭在腰間的手忽然挪開,殘餘的溫度驟然褪去,那人坐了起來,背對著他悶悶不樂。

“我當然會怕。怕你厭我,怕你躲我,怕……”

那人的聲音停頓了一下。

“你老實說,我們現在這樣,只因我是你的陛下嗎?”

他一楞,搖了搖頭,然後起身拉過那人笑著吻下去。

“我現在與你在這裏,只因你是我的病已,而我也在很久、很久之前就想要這樣做了。”

就在他吻下去的那一刻,唇間的溫度突然急速褪去,對面的人也在眨眼間化作了灰塵,屋內的房屋布置扭曲起來,頃刻之間就變了模樣。他踉踉蹌蹌站起來,還未看清周遭的景物,忽然一個巴掌狠狠甩到他的臉上,接著是一聲中氣十足的“跪下”。

……是夢境嗎?

……又或者是真實世界的投射?

“父親,孩兒……”顫抖的聲音不受控制地從他自己的嘴裏發出,語氣卻是這樣陌生。

“住嘴!我張家沒有你這樣的逆子!”那被他叫做父親的中年男子揚袖一指,斥罵道,“我原先以為那些不過是朝中妄加揣測的風言風語,想不到你這逆子竟真做下此等荒淫之事。”

他下意識想要站起來,可這副身體卻像是不受他掌控似的,只微微一顫,隨即垂下了頭,他動了動嘴唇,最終卻一個字都沒能說出口。

“無言以對了?”他父親見他默認,更是憤怒,“我們張家三朝為臣矜矜業業,怎麽出了你這麽個媚上逢迎不知廉恥的不肖子弟。”

一雙手緊緊攥成了拳頭,低垂的眼眸擡了起來。

“孩兒與君上的傳聞不假,但孩兒並非朝臣口中為求名利曲意逢迎的佞臣。孩兒所行所求,無愧於心。”

他的父親冷哼一聲,說道:“那你告訴我,不為名權,你求什麽?”

“一顆真心。”

啪的一聲,又是一巴掌抽上他的左臉,打得他偏過頭去。

“荒唐!你以為深宮之中又有多少真心!我倒寧可你是求名求利!”他父親的聲音驟然高了起來,“遠至昔日衛國彌子瑕,近至孝武朝韓嫣、李延年,哪個不是靠著君王偏愛盛寵一時,可他們又有幾個得了好下場!你是想學韓嫣被千夫所指萬人唾棄,還是想當李延年落得家破人亡!”

“可病已不一樣。”一股熱血沖上他心頭,他脫口而出,“我信他,我願意。”

“混賬!你當你是在與誰廝混!”他父親的手氣得不住地哆嗦,“你們兒時或許是玩伴,可現在那人是九五之尊,是大漢天子,全天下人的生死於他而言不過是一念之間的事情。你若真忍不住想與男人廝混,大可以出門尋個秦樓楚館,愛買幾個小倌買幾個,沒人會來過問。”

“病已就是病已。”他揚起頭直視著自己的父親,“又豈是風塵之地幾個塗脂抹粉的小倌能替代的。”

“你……你這逆子!”他的父親指著他,“早知今日,我就不該將你送入大哥家當他劉病已的伴讀!”

“將軍好大的火氣。”

虛掩的門忽然被推開,一個年輕男子從門外走進來,幾位老臣戰戰兢兢跟在後面。

是劉病已。

劉病已不動聲色瞥了一眼屋內景象,淡淡說道:“原先想來張將軍府上議事,看樣子來得不是時候,擾了將軍家事。”

“陛下。”中年男子臉色一變,立刻跪了下去,“臣張安世叩見陛下。方才臣只是在……管教家中不肖子。”

“如此倒是新鮮。朕與侍中一同長大,侍中品行端正,謹言慎行,朕最了解不過。”來人坐到席上,不鹹不淡地說道,“剛剛來得倉促,在外面聽得不甚了了,也不知侍中是犯了何過叫將軍這樣惱怒,說來與朕聽聽。”

“啟稟陛下,臣……”張安世深吸一口氣,說道,“臣偶聞犬子倚仗舊恩舉止僭越,惹朝臣議論,損天子聖名,因而加以管束。”

“原來張將軍口中的荒淫之事,說的是侍中與朕。”劉病已揚了揚眉,臉上已有不悅之色。

“臣萬萬不敢。”張安世將頭扣在地上,“陛下記掛舊日同窗情誼,是陛下寬仁重義。如今小兒恃寵而驕,悖人倫,亂朝綱,是犬子欠缺管教,不知分寸。陛下乃九五之尊,天子威名不容折損,還請陛下降罪,將小兒遠調離京。”

“將軍好一招以退為進。漢家以禮法治天下,我若不降這個罪,我便成了徇私情而罔顧國法的昏君。”劉病已擡眼淡淡道,“而將軍則成了大義滅親的賢臣。”

“臣不敢。”張安世道,“臣所言,字字句句皆是為江山大義著想。”

“既然將軍要講國法,那朕也有一事要請教將軍。”劉病已說道,“朕方才進門時,聽聞將軍將朕與楚館小倌並稱,朕可有耳誤?”

張安世臉色漲紅,他深深垂下頭去,承認道:“此雖非臣本意,但確是臣無心失言。”

劉病已不緊不慢站起身,又問道:“朕記得故掖庭令張賀曾說過,令尊張湯曾任孝武朝廷尉,位列九卿,掌刑律,將軍自小便對文書漢律過目不忘,那還請將軍告訴朕,如將軍方才那般背後毀謗縣官者,按律該當何罪。”

張安世的臉色白了三分:“乃大不敬,當誅。”

“將軍之兄張賀於朕有撫育之恩,朕從小與將軍熟識,自知將軍此言並無惡意,本不願也不會與將軍計較。”劉病已緩緩說道,“只是將軍方才要朕拋私情遵國法,那麽將軍覺得,這一回朕是該徇私情裝作不知,還是該遵禮法……下旨問斬呢?”

這幾個字清清楚楚砸進他的耳朵,他擡起頭震驚地盯著劉病已。明明是最熟悉不過的臉,怎會說出這樣陌生的話。

“陛下!”身後的老臣跪下來,“張將軍從孝武朝起為臣數十載,忠謹奉公,是朝之棟梁,還請陛下不要意氣用事,萬萬三思啊!”

“趙將軍不必如此。”張安世道,“國法就是國法,斷無隨意更改的道理。方才是我失言在先,若陛下因舊恩包庇於我,豈不亂了規矩,又叫天下如何看待張家,看待陛下。”

“父親!”他張嘴欲言,張安世卻揮手制止了他,上前一步說道:“陛下是天子,臣命如草芥。是人都逃不過一死,臣對自己的生死早已看淡,只是有一事臣放不下,鬥膽請求陛下應允。”

劉病已的目光沈下去,他盯著張安世的臉,終於擠出一個“講”字。

張安世摘下發冠,跪在地上,又重重一叩首:“臣此生所求不過是家人安康,還請陛下賜旨,以臣一命,換張家全族安寧。”

“朕從來無意害張家!”劉病已惱怒道。

“是。可今時不比往日,陛下與小兒都不是過去隨心所欲的少年了。”張安世道,“陛下自幼聰慧,飽讀詩書,理應知道歷代佞寵幸臣都是何下場。陛下與小兒所處的位置,但凡一步走錯,留下的便是萬世罵名。”

劉病已沈默半晌,啞聲道:“你是要朕遣了他。”

“臣不敢僭越。陛下與小兒執意如此,臣雖心有異議,亦無力阻攔。”張安世道,“朝堂兇險,臣也只能護他一時,能在這未央宮中有能力保全小兒的只有陛下。若真有那樣一天,臣只求陛下能如今日一般,不負小兒一片真心。”

劉病已深深看了張安世一眼,然後垂下了眼眸,似是在沈思些什麽。

“陛下!”他急急開口。

“住嘴!這裏沒有你說話的地方!”張安世斥他。

一旁的侍從不動聲色地挪了挪身子,像是在提醒年輕的天子下定最後的判決。

劉病已歪著頭看窗外,半晌,終於仰頭長嘆了一聲道:“也罷。方才趙老說的有理,將軍一心為國為家,是朕意氣用事了。”

語畢,劉病已站起身伸出手將張安世攙起,然後扭頭對屋內的所有人說道:“今日之事,膽敢有一字外洩者,斬。”

*註:漢時將皇帝稱為縣官*

***

張皓明猛地從床上坐起來,那一聲“斬”字清晰地仿佛就像在耳邊。

幸好是夢。

幸好,他活了二十多年一直對自己的取向有著清醒的認知……

……是嗎?

夢中旖旎纏綿的畫面又湧了上來,張皓明一個激靈,抓起床頭的可樂就猛灌三口。

要不得要不得,危險思想要不得。

就算他對自己未來可能出現的性取向變化一向保持著開放的態度,就算外面那兄弟看起來和他一樣是個二十多歲的大小夥子,但再怎麽說他都是個名垂青史的祖宗,不合適。

況且在夢裏……張皓明根本就是另一個人。

即使那個人與他有著同樣的聲音和外貌,即使在夢中他可以清晰感知那個人的所有情緒,可一種強烈的抽離感仍然籠罩著他。夢醒時分再回想夢中場景,他就像是一個旁觀者,游離在一旁圍觀一段他無力插手的人生。

他在那裏,可他又不像是真的在那裏。

正想著,新買的手機忽然震了震,木易昀的消息彈了出來。

“兄弟,明天出遠門,麻煩幫我看兩天店,感謝”

張皓明覺得稀奇,木易昀平時宅在家裏,大門不出二門不邁,難得主動要出趟門,於是他把自己的思緒擱到了一旁,抓起手機就回道:“沒問題。怎麽,有情況?”

手機震了幾下,又彈出兩條消息。

老木:“沒,就是見個網友。”

老木:“你怎麽這個點都沒睡?”

張皓明盯著屏幕嘆了口氣,手指翻飛打下幾個字,然後點了發送。

“做夢嚇醒,你懂的。”

對話框上方顯示了一會兒“對方正在輸入……”,接著又是一連串的消息。

老木:“不會又是關於你家那位祖宗的吧。”

老木:“你這樣可不行啊。”

老木:“說起來上次你問我那人,資料發你了。”

老木:“平時也不見你怎麽看書,知識面倒還挺劍走偏鋒的。”

老木:“躲著你室友看啊。背後八卦人家曾爺爺不禮貌。”

張皓明點開木易昀發來的網址,發現上面是一個叫韓王孫的人的資料,資料上說這個人是漢武帝的男寵,與漢武帝劉徹是同窗好友,擅長騎射,性格驕縱。他與劉徹兩人關系親密,同睡同起,後來因為韓嫣犯了宮規,劉徹求情而不能得,最終被太後處死。張皓明看著看著,忍不住又聯想起夢中那個女人說的話,他皺了皺眉,抓起手機一個電話打了過去。

“我問你,男寵這事是只有漢武帝有嗎?”他劈頭蓋臉就問道。

“啊?”木易昀一時沒回過神來,舌頭還在打結,“啊……你說男寵是吧。這事其實歷朝歷代都有,在舊社會確實不算什麽稀奇事,階級壓迫嘛。當然老劉家在這一點上確實比較‘聲名遠揚’,用來指代同性戀的斷袖之癖這個詞就是老劉家搞出來的。”

“那……”張皓明猶豫了一下,又往外看了一眼,確認門口沒人之後壓低了聲音,“劉病已呢?他也有嗎?”

電話那頭的木易昀嘶了一聲,聽起來頗有些為難:“記載的倒好像是有這麽一位,是他發小,不過名聲不大——你問這幹嘛?他看上你了?”

“別胡猜!我就隨口問問!”張皓明的耳朵騰得熱了起來,他趕緊把話題扯了回去,“你說清楚點,什麽叫不好說啊?”

“不好說就是……史書對他們的關系寫得挺含糊的,再加上他和他兩任皇後那些事兒鬧得滿城風雨,他這個男寵又沒什麽水花,所以很少有人關心這個。”木易昀漫不經心地說道,“說來也挺巧,那哥們和你同姓,他雖然沒什麽名氣,但他家也算是個顯赫一時的名門望族,他的嗣父是劉病已的養父,親爸是麒麟閣十一功臣,說不定你往上查查還能和人家查出點親戚關系。”

“張……”夢中那中年男子跪到地上的畫面驀地浮現上來,張皓明下意識喃喃自語道,“張安世……”

“喲,看來你知道?”木易昀聽起來有點意外,他在電話那頭伸了個懶腰,“既然你知道,那我就不和你說了,有事,回聊。”

電話被迅速地掛斷了。張皓明楞在原地,夢境的碎片夾雜著木易昀的話在他腦海中胡亂碰撞著,他只覺得後腦像是給人擊了一拳似的,每一根神經都攪在了一塊兒,直攪得他胸口發悶,他忍不住丟掉手機彎下腰幹嘔起來。

隔壁浴室忽然傳來水龍頭被擰上的聲音,接著是門把扭轉的聲音,張皓明這邊正咳得天昏地暗,忽然一雙手緊緊抓住了他的臂膀。

“可還好嗎?”

他擡起頭,劉病已正扶著他的肩一臉緊張地望著他。

“沒事沒事,我就是……喝可樂嗆到了。”溫暖的觸感透過衣料傳過來,與夢中的場景無縫結合,劉病已的眼睛明亮又溫和,看得張皓明耳朵一熱,趕緊從床上坐起來,結果這一坐起來不要緊,他一眼就看到劉病已濕著頭發只穿了一條短褲赤條條坐在他旁邊。

七月正是盛夏,劉病已又是一個相當入鄉隨俗的人,來了沒多久就把封建社會那套繁瑣覆雜的衣著禮儀給丟到了一邊,也學著像現代人一樣怎麽舒服怎麽穿,有時在家裏洗完澡貪涼不穿上衣也是常事,原本張皓明看著也沒多想什麽,畢竟這麽多年男寢都是這樣住過來的,然而偏偏今天時機不對,張皓明好不容易才從那些你儂我儂情意綿綿的夢境裏緩過神來,猛地擡頭瞥了一眼,只覺得渾身的血液都在往自己的頭頂沖。

“你衣服呢!”張皓明怪叫一聲,下意識往後退了一下,險些給絆了個大跤。

劉病已被他嚇了一跳,手也不自覺縮了回去,他低頭看看自己,又擡頭看看張皓明。“方才我在洗漱,事發突然,還以為阿明出了意外,是否……失了禮節?”

“沒有沒有沒有,可以理解可以理解……”張皓明胡亂地咳了好幾聲,目光從劉病已的肩骨移到他的喉結,又從喉結落回肩骨,總覺得放哪裏都顯得十分不合適,最後他終於把目光定到了劉病已那一頭還滴著水的長發上。

“挺好……”他咽了一口口水,心虛地在腦中搜索著能讓他聽起來不那麽神經質又可以巧妙化解這個尷尬局面的話題,“沒穿衣服挺好……正好方便……剪個頭發?”

話出口他就恨不得抽自己一耳光。身體發膚,受之父母,他居然要一個古人剪頭發,這和捅他一刀又有什麽區別,就算劉病已脾氣再好,再入鄉隨俗,也不帶這麽招人家的。他原以為這回肯定要得到一個斬釘截鐵的拒絕,沒想到劉病已只微微皺了皺眉,然後看著他沈默地點了點頭。

“阿明覺得好,那剪了便是。”

***

張皓明其實是一個比較擅長剪頭發的人。這是他不為人知的秘密技能。

小時候他爸工作忙,沒空修頭發,都是他一手包辦他爸的發型,後來他爸媽離婚了,他上了寄宿學校,他負責給室友剪頭發,上了大學談了對象以後,他又開始給小琪剪頭發,就此練出了一把剪子走天下的絕技。

所以對於給別人剪頭發這件事,他心裏還是有底的。

讓他心裏沒底的是他現在在給一個皇帝剪頭發。

就算他不用承擔剪錯一刀就掉腦袋的風險,但現在這個微妙的氛圍還是讓他心裏犯怵。

以前他剪的都是現代文明下成長的頭發,剪個頭發就和剪指甲一樣,但現在他剪的是文物級別的頭發,劉病已本身的存在都已經是一個無法解釋的bug,就算張皓明心再大,他也不免有點擔心他這一剪子下去會不會開啟什麽新的平行宇宙。

但是事已至此,又能怎麽辦呢?

他深吸一口氣,小心翼翼剪了一撮頭發下來,風平浪靜,沒有任何異常的事情發生。

沒有風化,沒有爆炸,也沒有突如其來的消失,這只是一束和所有人一樣普普通通的頭發。

張皓明悄悄松了口氣,擡頭發現劉病已正透過鏡子盯著他。

“怎麽了?”他立刻緊張起來,“我剪到你了?”

“無事。”劉病已移開目光,“只是有時,阿明會令我想到一位故人。說來,你與他同姓。”

張皓明正捏起一束發絲,聽到這話又停下了動作。

“他是你的友人嗎?”他裝作不經意的問道。

劉病已看了他一眼,點點頭又搖搖頭,認真道:“不止是友人,他是重要之人。”

這話在張皓明耳朵裏聽起來頗有一股別樣的意味,他一時也不知怎麽回應才合適,只好僵硬地點了點頭,開玩笑道:“那還挺巧,說不定我們有親戚關系。”

劉病已輕輕笑了一聲,又擡起眼從鏡子裏看他,說道:“你與他的容貌的確相似。”

“難怪你第一次見我那麽激動。”張皓明邊剪邊說,“你來了這麽段日子,一定挺想他吧。”

劉病已的神情黯了片刻,他沈默半晌,說道:“他早在我來這裏的十年前便去世了。”

“啊?”張皓明的手停了一下,一股混雜著愧疚和同情的覆雜情緒湧上心頭,他趕緊道歉,“對不起,我不知道……”

“無妨。”劉病已嘆氣道,“萬般生死,皆是……命數。”

說完這句話氣氛又重新陷入沈默,張皓明擡頭去看鏡子中的倒影,劉病已的眼神看著波瀾不驚,細看卻又有一種難言的哀痛。恍惚間他好像又回到那天晚上,劉病已盯著他的臉然後一字一句告訴他,失去後的每一日,皆是至痛。

那時他只覺得這人的確用情極深,現在再回想起他這個舉動,倒是更添了三分深意。

“你想聊聊嗎?”張皓明手中的動作慢下來,一縷被剪下的碎發從他指尖滑落,“你來了這麽久,一直是我在和你說我們這邊的事,你很少說自己的事。”

劉病已又笑了笑,說道:“我的事,不是都寫在史頁上嗎。”

“那些都是旁人只言片語拼湊出的轉述,哪能真的還原一個完整的人呢。”張皓明把剪刀往邊上一放,伸手攏了攏劉病已的頭發,“史書上還說你光顧過的餅店都會發財,我可沒見老木一夜暴富。”

“原來他們還記了這個。”劉病已像是回憶起什麽愉快的事一樣笑了起來,“那時年少,在學堂閑不住,總喜歡偷偷溜出去走馬鬥雞,因而結交下許多好友。我一個人買了餅,他們看著香,紛紛要跟著買,才有這樣的景象。但總歸是逃了學去的,所以令長問起時,就顧左右而言他,略加潤色了一番,誰知後來傳開被當作了神兆。”

“令長?是帶大你的那位張賀?”張皓明拿起吹風機,調試了一下開關,“想不到詢哥你九五至尊,小時候也會怕家長老師。”

劉病已搖了搖頭:“賀伯伯對我極好,從不責罰於我,但他會責罰彭祖。”

開關哢嗒一聲彈開了,吹風機巨大的轟鳴聲驟然占據了整個狹小的空間,劉病已的聲音被吞沒在轟鳴聲中,張皓明的手不自覺停頓了一下,腦海中反覆來回都是最後這兩個字。

彭祖。彭祖。

好熟悉的語氣。好熟悉的名字。他到底是在哪裏聽過這個聲音?

眩暈感越來越重,手心不斷冒出冷汗,他一把關掉了吹風機,腦中的嗡嗡聲隨著轟鳴聲一同消失了,劉病已不解地扭頭看他。

“沒什麽,就是覺得這名字……耳熟。”他勉強擠出一個笑,用手指撥了撥劉病已半幹的頭發,“差不多了,夏天空調房裏過一會兒就自然幹了。

“彭祖在漢時確是個常見的名字,光是我朝中便有好幾個。”劉病已點點頭,目光又回到鏡中的自己,似乎還在適應自己的全新造型。

“這樣涼快。”張皓明說著,又拿起一個電動剃須刀給他比劃了一下,“我們現代人不太講究美須髯,一般都是直接剃了幹凈,所以我用這個比較多。當然你要是想保留這個硬漢造型,可以像之前一樣用手動刀片自己修,或者哪天我去老木的超市給你順把更專業的來。”

劉病已伸手摸了摸自己嘴唇上那兩撇胡子,擡眼問道:“硬漢造型?”

“我們男的覺得是硬漢,不過女孩子不喜歡,覺得這叫邋遢。”張皓明說著,又像想起什麽來似的硬生生剎住車,“當然詢哥你應該不是很需要在乎女孩子的看法,當我沒說。”

劉病已看了他一眼,不置可否地挑了挑眉,然後從他手中接過了那個電動剃須刀,認真琢磨了起來:“彭祖也曾嫌過我的胡子,說太紮人。”

張皓明扶了扶額,他甚至不想去問這個“彭祖”是哪一個“彭祖”,能知道天子的胡子紮不紮人還敢膽大包天挑三揀四的大概也沒有幾個彭祖了。

“聽起來你們很親近。”張皓明一邊給他演示開關一邊接嘴,“能做皇帝的發小,還讓皇帝這樣記掛,他運氣挺好的。”

“與他相識,是我之幸,卻非他之幸。”劉病已放下手中的剃須刀,“我欠他的,欠張家的,此生都無法還清。”

張皓明也不知道這個中曲折,一時對不上什麽話來,劉病已卻忽然擡頭看他:“後世的書上是怎樣記載我與他的?”

“啊……這我還真不知道。”張皓明楞了一下,“你想知道的話,老木前段日子剛往我這裏塞了套繁體版的漢書,我一直忘了拿出來給你。”

說完他走到客廳,從櫃子裏抽出一疊未拆封的圖書遞了過去。劉病已猶豫了片刻,接過書翻了起來,漢書記載的都是西漢史事,對現代人來說晦澀難懂,但劉病已來說都是他的家事,用的語言又是漢時的古語,因此劉病已翻閱的速度很快,不到一小時就將幾本書中關於宣帝朝的部分翻了個大概。最終他的手停了下來,目光落到一行幾乎不可見的鉛字上,久久也不肯翻過。張皓明湊過去一看,那頁首加粗放大寫著“佞幸傳”三個字,底下密密麻麻記滿了歷代“佞幸之臣”的故事,他一眼就瞥到了那個熟悉的名字。

……宣帝時,侍中中郎將張彭祖少與帝微時同席研書,及帝即尊位,彭祖以舊恩封陽都侯,出常參乘,號為愛幸。其人謹敕,無所虧損,為其小妻所毒薨,國除。

此時此刻,就算張皓明只能看得個一知半解,也不禁啞然。

“就只有這些嗎?”他有點不敢相信,“一個活生生的人,兩行字就一筆帶過了?”

劉病已卻像是沒聽到他的話似的,自顧自低著頭,像是沈浸在某段遙遠的回憶之中。最終他伸出手來,顫抖的手指輕拂過書頁上佞幸二字,一聲嘆息隨著眼淚一起砸落下來。

“我這樣努力護他,可他終究還是為我落得個千古罪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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