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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6章 第 3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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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6章 第 36 章

這一夜並沒有宋磬聲想的那麽難熬。

他和姚湛空一前一後洗了澡, 吹幹頭發後就上了床,可一張床上擠了兩個成年男人,再怎麽小心也會碰到彼此。

時間已經不早了, 可床上的兩人都沒有困意, 宋磬聲平直地躺著,閉著眼睛催眠自己, 可越是安靜,姚湛空的存在感就越是明顯。

他甚至能感覺到姚湛空投註在自己側臉的視線。除非困極, 否則沒人能在這樣的視線下睡著。

宋磬聲索性轉過身來, 睜開了眼睛。

二人四目相對, 姚湛空明顯恍惚了一瞬。

“先生, ”靜謐的夜色放大了一切動靜,宋磬聲放輕聲音道:“您想聊聊天嗎?”

月色下的金眸呈現疏冷的暗色,姚湛空的聲音有點沙啞, 他問:“你想聊什麽?”

宋磬聲往被子裏縮了縮, 小聲道:“聊什麽都可以,如果您不介意的話, 我想多了解一點關於您的事。”

姚湛空沈默了很久,直到宋磬聲以為他會拒絕時,他終於開口了,“你想從哪裏開始聽?”

“我想知道您小時候是什麽樣的。”

小時候。

他從出生就開始為了活下去而努力, 饑餓和死亡是永恒的主題, 其實並不適合當睡前故事, 可既然他想聽,姚湛空便講起了從未向人提起的過去。

“我母親原本是姚家的傭人, 也是我父親的情人之一,後來我父親有了新歡, 她怕自己被拋棄,於是想用孩子來留住我父親。”

可在那個年代,私生子連基本的人權都沒有,孩子又怎麽可能成為籌碼。

姚父知道以後,給了她一筆錢,想讓她打掉孩子,離開姚家。可她不要錢,她想要的是貴族老爺視為笑談的愛情,所以為了留住這點牽絆,她拖著懷孕的身體逃出姚家,連夜躲進了貧民窟。

“她並沒有死心,她一直相信我父親對她是有真心的,於是懷揣著美好的願景將我生了下來。”

“我並不知道一個瘦弱的、沒有一技之長的女人是怎麽在那樣的環境下將我養大的,在我有限的記憶裏,我和她好像始終都住在垃圾山下,靠拾荒為生。”

“直到有一天,我們撿到了一本雜志,裏面有一小塊版面,是我父親為宣告新婚喜訊拍下的廣告頁。上面是一對壁人的新婚照,新娘盛裝打扮,艷麗異常。”

“當時的我並不知道這就是我的父親,我只記得那一夜,我母親總是拿著撿來的碎鏡子照臉,每照一次鏡子就看一眼雜志上的新娘。”

“第二天,我很早就醒來了,在我睜開眼睛之前,我就聞到了一股很濃郁的鐵銹味。她留了一封信,然後在我們搭建的小房子裏割腕自殺了。”

面若糙樹的婦人如何比得鮮妍如花的少女,色衰而愛弛,何況她一開始就沒有得到過被愛的承諾。深陷迷障的女人終於認清了現實,愛情像是爬在她身上的血蛭,吸幹了她所有的渴望與希冀。

在那一刻,與死亡相比,活著反而更難。

姚湛空的聲音始終很平靜,像是在說與他無關的故事,也因為這份冷淡,使得慘烈的故事失去了原有的驚心動魄。

“我一睜眼就看到了她的臉。不知道是因為那晚的月光太白了,還是因為她流了太多血,我只記得我看到了一張慘白的、死不瞑目的臉。她垂在床邊的手腕上一共有二十七道刀口,是用打碎的鏡子碎片硬生生劃開的,最深的一道是在腕口,來回割了好幾遍,要不是有骨頭,手都快被割斷了吧。”

簡短的描述卻有著極強的畫面感。

宋磬聲的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當時的畫面。他難以想象當時的姚湛空是以什麽樣的心態應對慘烈自殺的母親,更難以想象他是懷揣著怎樣的感情數清母親屍體上割裂的傷口的。

許是因為描述中的血腥畫面太具感染力,又或許是聯想到親歷這一切的人是姚湛空,宋磬聲忍不住顫抖了一下。

“嚇到你了嗎?”

姚湛空朝他笑了笑,擡手在他胳膊上輕輕拍了拍,好似聊起這一切時,需要安慰的那個人是宋磬聲一樣。

他跳過了四歲的自己是如何將母親的屍體移動到垃圾板車上,又是如何將她拉去荒郊埋葬的,更沒提一個四歲的孩子是怎樣在法律涉及不到的貧民窟活下來的。

他只是將時間線拉到四年後,回憶起自己進入福利院時的情形。

“八歲的時候,我從一場高燒中蘇醒,身上出現了劣等獸魂,雖然只是E級,但也足夠讓我擺脫貧民窟,被接納入城區的福利院。”

他曾以為自己會死在那場高燒裏。

所以當雨打屋檐的聲音將他從昏迷中喚醒,當他發現自己還活著的時候,他立刻拖著虛弱而幹渴的身體爬出了破爛漏風的木屋,捧手作碗,舀起地窪裏的雨水喝了個肚飽。

徹底清醒之後,他就發現自己身上多了道E級獸魂。

姚湛空沒有過多描述自己陷入高燒時的事情,但這不代表那種感覺能被他淡忘,他只是不想在眼前人面前提起。

可他不提,不代表宋磬聲會忽視。

年僅八歲,獨自一人生活在垃圾堆裏高燒到昏迷,會很害怕吧?

害怕自己再也醒不過來,害怕自己會死,害怕自己死了也沒人知道,害怕自己腐爛了都無人收屍。

其實他也有過類似的感覺。

作為魂體飄蕩的前兩年,他還沒那麽害怕孤獨,比起孤單,他其實更怕自己徹底消散。

一開始,他的魂體並不穩固,他像是陷入了一個半夢半醒的怪圈裏,意識時而清醒,時而模糊。

每一次意識開始渙散的時候,他都害怕那是自己看向這世間的最後一眼,那種無依無靠,甚至不知道什麽時候就會再一次死亡的恐懼纏繞了他許久。

直到後來,他的靈魂漸漸凝實,才逐漸擺脫了死亡繞頂的恐懼。

可那時的他已經死過一次了,屍體也被人妥善安置了。但對八歲的姚湛空來說,理解死亡只會讓陷入昏迷的他更絕望吧?

也因為親耳聽到的這段經歷,他好像明白姚湛空為什麽會對他如此狠絕了。

一個從出生就時刻掙紮在死亡線上的人,想多愛自己一些,想對自己好一些,好像也沒什麽大不了的。

月涼如水的夜裏,宋磬聲的聲音也是清幽的,“先生高燒昏迷的時候,是不是很害怕?”

姚湛空笑了笑,輕聲道:“怕過。但當我發現自己沒死的時候,我就知道,命運的轉機到來了。”

宋磬聲本以為他所說的轉機,指的是被姚家認回去後被自己選中的事,可沒想到,他說得卻是又一件他從沒聽過的事。

“我在福利院裏遇到了一個人,是那個人,給了我向上爬的勇氣。”

宋磬聲好奇道:“是誰?”

姚湛空彎唇一笑,卻不繼續聊了。

他拍了拍宋磬聲的後背,溫聲道:“睡前故事結束了,想知道的話,等下次吧。”

誰家好人話說一半讓人睡覺啊?

這種情況下還睡得著嗎?

原本因為姚湛空的過去而淤積在心口的憋悶被掃空,此時的宋磬聲急得撓心撓肝,就想聽到這個故事的後續。

可現在畢竟不是從前,他也沒法纏著姚湛空,用以前的手段逼他就範。

宋磬聲只好壓下心裏的好奇,閉上眼睛小聲道:“先生晚安。”

姚湛空淺淺一笑,輕聲道:“晚安,念生。”

這是他口中第二次念出這個名字。

相較於第一次的不屑與玩味,此時的“念生”二字在他唇齒間牽扯出了難以忽視的溫柔。

看來他的猜測沒錯,姚湛空是真的打算和“宋念生”好好相處。宋磬聲心情覆雜,他怕自己的眼神洩露太多情緒,所以沒再睜眼,自然也沒看到姚湛空此刻的眼神。

那是在他所看不見的角落才會肆意流淌的思念與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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